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天空、飞鸟与甜点 出发前 ...
-
出发前,方林攸特意从衣柜深处找出了一个丝绒小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对袖扣,是他大学时期设计的“天空系列”作品之一,也是他最满意的毕业设计雏形。铂金的底托上,用极细的微镶工艺嵌着深浅不一的蓝宝石和钻石,拼贴出晨曦时分天际那种朦胧又清透的渐变色彩,在灯光下转动,仿佛真的有流云与天光在指尖流淌。他已经很久没有佩戴过它们了。大学时,他主修设计,在色彩和构图上有着敏锐的直觉和蓬勃的热情,梦想着有一天能创立自己的独立品牌。可父母的骤然离世,让所有关于色彩和线条的梦想,都被迫锁进了抽屉深处。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逼自己啃下那些枯燥的商业管理和财务知识,去面对他并不擅长却必须承担的世界。今晚,或许是潜意识里某种微弱的反抗,也或许只是为了搭配这身挺括的西装,他鬼使神差地戴上了它们。
六点整,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准时停在了方氏大楼门口。方林攸拉开车门坐进去,下意识地用了最稳妥的称呼:“杨先生,晚上好。”
“别一口一个杨先生,” 杨临的目光从手中的平板电脑上移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外人看起来,跟我们不熟似的。叫我杨临就好。”
方林攸一怔,心里暗自嘀咕:难道我们很熟吗?面上却从善如流,立刻改口:“哦,好的,杨先——呸,杨临。” 差点咬到舌头。
杨临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嘴角,视线正要移回平板,却忽然顿住,落在了方林攸抬起整理领带的袖口上。那一对袖扣设计别致,色彩运用大胆而和谐,在车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折射出细腻而富有层次的光晕。一瞬间,另一个人的影子骤然划过脑海——余星。余星也是学设计的,不过是纯艺术绘画方向。他喜欢一切美好的、有创造力的事物,也会自己设计一些小饰品,风格灵动温柔,和眼前这对袖扣的精致现代感不同,但那种对美的敏锐和表达的欲望,却奇异地有了某种重叠。
“袖扣,” 杨临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很特别。自己买的?”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熟悉且曾经热爱的领域,方林攸的眼睛几乎是瞬间亮了一下,像是被点燃的小小火苗。他抬起手腕,将袖扣完全展现在杨临眼前,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压抑了许久的兴奋:“不是买的!是我大学时自己设计的,毕业设计系列的雏形!你看这个渐变的蓝色,模拟的是清晨五点到六点之间的天空,从靛青到鱼肚白再到晨光微金的过程,我用了三种不同切割和净度的蓝宝石,还有这些碎钻,模拟的是朝霞初现时云层边缘的碎光……”
他像是突然被打开了某个开关,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从设计灵感的来源,到材料的选择和工艺的难点,再到他大学时参加过的设计比赛和获得的奖项。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自由、最充满可能性的阶段,父母的全力支持,师友的认可,梦想触手可及。他的语速很快,脸颊也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不再是那个在公司里强作镇定、在杨临面前带着几分拘谨的小方总。
“……那时候教授说我有天赋,建议我出国深造,我连学校都看好了……” 方林攸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的光芒也像燃尽的烛火,倏地黯了。他想起父母兴高采烈地帮他收集资料,讨论哪个国家更适合他发展,母亲甚至已经开始想象他未来在巴黎或米兰办展的样子……然后,所有的画面戛然而止,碎裂在那声遥远的枪响和刺目的血色里。他抿了抿唇,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只含糊地总结了一句:“……后来,就没再继续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车厢内的气氛一下子安静得有些沉闷。杨临看着他瞬间低落的侧脸,想起了助理报告里那段惨烈的过往。这个青年身上那种“活泼开朗”的保护色,在此刻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深深的、未曾愈合的伤疤。他并不擅长安慰人,余星死后,他更是将所有的柔软都连同记忆一起封存了。
他移开视线,看向前方闪烁的车流,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嗯?” 方林攸还沉浸在那短暂的失落里,闻言有些茫然地转过头,“什么事?”
他皱着眉认真思考了几秒钟,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大腿(拍在了昂贵的真皮座椅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啪”一声),整个人几乎要弹起来,脸上写满了惊慌。
杨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侧目,以为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两人连微信都没加这件“正事”。
然后就听见方林攸语气急促,带着点撒娇般的埋怨:“阮阮!我忘了给阮阮放猫粮和换水了!它晚上那顿还没喂呢!” 说完,还焦急地向杨临眨了下眼睛,仿佛在寻求认同或解决方案。
杨临:“……”
他沉默了足足两秒,才用一种近乎无语的平静语调回答:“猫,我叫阿姨喂了。不是这个。”
“啊?不是这个?” 方林攸眨眨眼,松了口气,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困惑,拧着眉头,嘴里小声嘀咕,“那还能忘了什么……文件都带齐了,手机钱包钥匙……也没落家里啊……酒会请柬你也拿着了……还能是什么……”
看他那副苦思冥想、几乎要把头发挠乱的样子,杨临彻底放弃让他自己“领悟”了。正好前方路口遇到红灯,车子缓缓停下。杨临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名片,然后手腕一转,将屏幕直接亮到了方林攸眼皮子底下。
方林攸盯着那个黑白相间的方形图案,愣了一秒,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瞬间爆开一个大大的、混合着尴尬和“原来如此”的笑容:“哦——!这个!对对对!忘了加微信了!你看我这记性!”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扫码,发送好友申请,动作一气呵成,仿佛生怕慢一步杨临就会反悔似的。
“叮”一声轻响,杨临那边通过了申请。方林攸的头像立刻跳了出来——一只湛蓝眼睛、毛发蓬松的漂亮布偶猫,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镜头,正是阮阮。昵称很简单:fly。
Fly?杨临的目光在那三个字母上停留了片刻。方林攸,Fang Lin You,首字母是F、L、Y。Fly,飞。是巧合吗?还是他父母取名时,真的隐含了这样的寓意?他记得余星的名字,是他自己解释的,“余下的星光”。那么“Fly”呢?
“你名字,” 杨临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仍看着前方开始移动的车流,“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么?”
提到这个,方林攸的情绪又稍微高昂了一些,似乎很乐意分享:“哦,这个啊。很简单,我爸姓方,我妈姓林,各取一字。‘攸’字,是我外公翻了好久字典选的,有‘悠然自得’、‘攸乐’的意思,他们希望我能够快乐无忧,自由自在地生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小得意,语速又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像只找到松果迫不及待要展示的仓鼠:“而且你发现没有,我的名字首字母,F、L、Y,连起来正好是‘fly’,飞翔的意思!是不是很妙?我小时候还总怀疑,他们是不是故意这样取的呢,就想着让我能无拘无束,想飞多高就飞多高。”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手还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下“飞”的动作,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父母那份用心的珍视和一丝天真的炫耀。
杨临听着他这又快又活泼的叙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那只在被窝里团成一团、今早又惊慌失措的“仓鼠”形象,再叠加此刻这只“仓鼠”手舞足蹈、叽叽喳喳描述自己名字来源的样子,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愉悦的情绪轻轻挠了一下他的心尖。他没忍住,极其轻微地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轻笑。
“你笑什么?” 方林攸立刻捕捉到了,停下话头,有些疑惑又带着点被“嘲笑”了的小小不满,侧头看他。
杨临已经瞬间收敛了所有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淡漠,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刚才那一声轻笑只是方林攸的错觉。“没什么。” 他语气平淡,“到了。”
酒会设在市中心一家顶级酒店的宴会厅。车子停稳,立刻有侍者上前拉开车门。方林攸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在杨临下车绕到他这边时,非常自然地将手臂伸了过去,挽住了杨临的臂弯。动作流畅,姿态亲昵,脸上挂起得体而略显依赖的微笑,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杨临臂弯微微一僵,但瞬间恢复自然,甚至配合地放缓了半步,让方林攸能更自如地跟上。两人并肩踏入灯火辉煌的宴会厅,瞬间吸引了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方林攸身高腿长,容貌清俊,带着一股未被商场完全浸染的清爽少年气,而杨临更是气场强大,容貌身材皆属顶级。这样两个人挽手出现,姿态亲密,带来的冲击力不言而喻。窃窃私语声如同水波般在人群中漾开。
方林攸对这样的场合并不发怰,早些年父亲身体还硬朗时,也常带他出席各种宴会,教他礼仪,识人辨物。他只是将挽着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一些,身体更靠近杨临半分,微微仰头,对杨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羞涩和信赖的笑容,将一个“被呵护的恋人”角色扮演得入木三分。
杨临垂眸瞥了他一眼,对他瞬间进入状态的能力不置可否,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拍了下他搭在自己臂弯上的手背,动作看似安抚,实则是一种无言的肯定。
两人刚进场没几分钟,便有各色人物端着酒杯围拢过来寒暄敬酒,目光在方林攸身上好奇地打转。杨临游刃有余地应酬着,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分量十足。他感觉到方林攸挽着他的手臂有些僵硬,显然并不喜欢这种应酬。趁着间隙,他微微侧头,低声对方林攸道:“自己先去逛逛,吃点东西。”
方林攸如蒙大赦,眼睛一亮,小声说了句“好”,便松开了手,脚步轻快地朝着不远处摆满精致甜点的长桌走去。那目标明确、毫不犹豫的背影,看得杨临心里一阵无奈。怎么看,也还是个会被甜点吸引的、涉世未深的小孩。如果没有他及时在身后支持,就凭这副心性,方氏恐怕早就被那群豺狼虎豹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方林攸一走,杨临周身那因为方林攸在场而隐约柔和了半分的气场,瞬间冰封,恢复成往日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活阎王”。原本几个见他和颜悦色(相对而言),想趁机上前攀谈混个脸熟的人,被他冰冷无波的目光一扫,顿时觉得后背发凉,准备好的客套话噎在喉咙里,讪讪地退开了。杨临不再理会旁人,径直走向今晚真正的目标——几位重要的合作方,开始谈起正事。他的话语简洁犀利,逻辑严密,很快便将周围无关人等的视线和议论隔绝开来,仿佛刚才那个携伴而来、流露出片刻“温和”的男人只是众人的幻觉。
而长桌边,方林攸正捏着一块做成贝壳形状的白巧克力慕斯,满足地眯起了眼,顺便好奇地打量着宴会厅里衣香鬓影的人群,以及不远处那个在人群中依然如鹤立鸡群、却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杨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