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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仓鼠、夜梦与粥 浴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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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水声停歇,方林攸顶着一头半干的头发出来,发梢还滴着水,身上穿着柔软舒适的浅灰色纯棉睡衣,带着一身清新微湿的水汽。他走到主卧——按照那份协议的要求,他和杨临需要共享这个空间。看着房中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双人床,方林攸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这比预想中“扮演情侣”的种种亲密戏码要轻松得多。同床而已,以前他和林元打游戏晚了,也经常挤一张床凑合,男孩子之间,没什么大不了。
走到书房门口,门缝下透出灯光,里面传来极轻的键盘敲击声。杨临还没忙完。方林攸撇撇嘴,没去打扰,自顾自回到卧室。时间还早,他没什么睡意,便盘腿坐上床,捞过床头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份需要审阅的合同草案,专注地修改起来。暖黄的床头灯笼罩着他,只有指尖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也稀疏了些。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杨临结束了工作,带着一身倦意走进来。他第一眼就看见床上隆起一个鼓鼓的包,枕头上随意摊着还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下去进入休眠,而本该在电脑后面的人却不见踪影。他走近两步,才看到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小截手腕和几根手指,松松地搭在电脑边缘,随着主人均匀的呼吸,指尖还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
杨临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然后动作很轻地将电脑拿开,指尖碰到触控板,屏幕亮起,显示着修改到一半的合同。他顺手点了保存,然后将电脑合上,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做完这些,他弯下腰,用很轻的力道掀开被子一角。
方林攸果然像只怕冷的小动物,把自己团成了紧紧的一坨,侧躺着,脸埋在自己臂弯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和一点白皙的额头。大概是修改合同太费神,他睡得有些沉,呼吸清浅。杨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他的眉骨,慢慢滑到眼睫,再到鼻尖……最后,停在了他眼尾偏下方、靠近眉骨末端的那颗小小的、颜色很淡的褐色痣上。
杨临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黯。余星是没有这颗痣的。余星的皮肤很干净,像上好的白瓷,没有任何瑕疵。这颗痣的存在,像是一个细微却明确的提示,时刻在提醒杨临,眼前这个睡得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兽的青年,是方林攸,不是他记忆深处那个被火光吞噬的影子。
他伸手,指尖悬在那颗痣上方很近的地方,似乎想触碰,又似乎只是想虚虚地遮住它。片刻后,他收回手,转而小心地将方林攸从那个蜷缩的姿势里“捞”出来,摆正,将他的头妥帖地安放在枕头上,又把被子拉好,盖到下巴。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带着点程序化的规范,但确实比平时对待任何事物都要仔细几分。
做完这些,杨临才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极暗的夜灯。他平躺着,却没什么睡意。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身,借着微弱的光线,又看向身旁熟睡的人。方林攸的额发有些凌乱地搭在眉眼间,杨临看了片刻,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将那些碎发拨开。他的手指掠过方林攸的额头,再次来到那颗痣附近,这次,指腹几乎要碰到。
睡梦中的方林攸似乎觉得脸上有些痒,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然后猛地抬起手往前一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正凑近观察的杨临的鼻梁上!
“嘶——”杨临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立刻抬手捂住鼻子。这一下力道还不轻。
方林攸被这动静和近在咫尺的抽气声惊醒,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眼前是杨临放大的、捂着鼻子的脸,眼神似乎有点……恼怒?他脑子还是一片浆糊,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睡意嘟囔:“嗯?……工作做完了啊?”说完,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又闭上了一半,翻了个身背对着杨临,含混地丢下一句:“我睡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话音未落,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秒睡了过去。
杨临捂着发酸的鼻子,看着那个迅速再次进入梦乡的背影,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肇事者挥完拳头居然就睡了?他瞪着方林攸的后脑勺,最后只能自认倒霉地躺平。鼻尖隐约萦绕着一种很淡的、清冽中带着微甜的香气,是方林攸身上传来的,大概是沐浴露或者洗发水的味道,橘花调的。这熟悉的气味让杨临的思绪有瞬间的恍惚。余星也喜欢用这个香型的沐浴露,他说这味道让人想起阳光和干净的院子。记忆的碎片猝不及防地闪现,杨临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然而,身边的人并不打算让他安生。没过多久,方林攸开始不安分地踢被子。先是轻轻蹬了一下,杨临没理,过一会儿,又踹了一脚,这次直接把半边被子都掀开了。深秋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杨临皱了皱眉,伸手把被子给他重新盖好。可没过五分钟,被子又被踢开,这次甚至卷到了腿下。如此反复几次,杨临的耐心终于告罄。在方林攸又一次试图把腿伸出被子时,杨临直接长臂一伸,穿过方林攸的颈下,另一只手圈住他的腰,将人整个儿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手脚并用,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姿势,把他牢牢固定住。
怀里的人似乎挣扎了一下,但很快不动了,呼吸也重新变得平缓。杨临刚要松口气,就听到方林攸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呜咽,然后是很轻的、带着鼻音的梦呓:“傻子……方伽……”
杨临一怔。方伽?他记得,好像是方林攸已故父亲的名字。
紧接着,方林攸又呜咽了一声,这次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笨蛋……林雪眠……”
林雪眠,是他母亲。杨临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稍稍低下头,借着微光,看到方林攸紧闭的眼睫似乎有些湿润,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睡梦中眉头也轻轻蹙着,那神情……竟透着一股强忍的难过。这神情,像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刺了杨临一下。他见过余星这样,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最脆弱的时候,余星也会这样偷偷地、不让人察觉地难过。
鬼使神差地,杨临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很轻地、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安抚意味,摸了摸方林攸柔软的头发,然后又顺着脊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就像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直到感觉到怀里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细微的抽噎也停止了,他才停下动作。
黑暗中,杨临静静躺了片刻,眸色深不见底。他轻轻抽出手臂,拿过放在自己这边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助理的对话框,简短地输入几个字:【细查方林攸,从小到大的资料,尤其是他父母去世前后。】发送。然后,他重新将那个似乎又打算乱动的人揽过来,固定好姿势,闭上了眼睛。这次,怀里的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方林攸是在一种诡异的束缚感中醒来的。他习惯性地想翻身伸个懒腰,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紧紧捆住了。他迷迷糊糊地想:我这是……被鬼压床了?
恐惧感瞬间驱散了睡意,他猛地用力挣扎,手脚并用地想要摆脱束缚。混乱中,手臂用力向旁边一甩——
“砰!”
“唔!”一声压抑的痛哼在耳边响起。
方林攸彻底醒了,触手是温热的、属于人类的皮肤和骨骼轮廓。“哎,这是个人吧?”大脑空白了几秒,昨晚的记忆碎片才涌上来——他签了协议,搬进了杨临家,还……睡在了一张床上。紧接着,昨晚半梦半醒间似乎打到了什么硬物的模糊记忆也复苏了。“哎我艹!” 内心一声哀嚎,他僵硬地转过头。
果然,对上了杨临近在咫尺的脸。杨临显然是被他最后那一下“重击”彻底打醒了,正皱着眉,一手捂着鼻子,脸色是显而易见的睡眠不足和低气压,眼神里充满了被打扰清梦的不悦。
“啊!杨、杨总!对不起啊!”方林攸吓得瞬间弹开,几乎滚到床边,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无辜,他手忙脚乱地坐起来,语无伦次地道歉,“我、我忘了你在这!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睡相不太好……那个,你鼻子没事吧?”他此刻的样子,确实像极了一只受惊后两只前爪抬起、瞪圆了眼睛呆住的仓鼠。
杨临放下捂着鼻子的手,鼻子倒是没红也没歪,但接连被打中两次,滋味实在不好受。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沙哑,语气不善:“一晚上动来动去,让人怎么睡?”
方林攸尴尬得脚趾抓地,干笑两声,飞速抓起自己枕边的电脑和昨晚放在椅子上的衣服,一边往床边挪一边说:“那、那您再睡会儿,补个觉!哈哈,我先去公司了!”说完,不等杨临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一下跳下床,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卧室,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杨临看着被他“砰”一声关上的房门,抬手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鼻梁,又躺了回去。脑海里却莫名闪过刚才方林攸那张惊慌失措、眼尾还带着那颗小痣的脸,以及他仓皇逃跑的背影。确实……像只笨手笨脚的仓鼠。
不知又睡了多久,杨临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身旁的位置早就空了,只有凌乱的被褥显示着另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他洗漱完毕,穿着家居服走到餐厅,一眼就看到了料理台保温锅旁贴着的浅黄色便利贴。
纸上是用蓝色水笔写的字,不算特别工整,但很清晰:“我做了早餐在保温锅里,别浪费 ” 后面还画了个简笔的笑脸。
杨临看着那张纸条和那个有点幼稚的笑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家里做的早餐了,平时不是一杯黑咖啡打发,就是随便吃点面包。保温锅打开,里面是还温着的皮蛋瘦肉粥,熬得浓稠适中,香气扑鼻。
他盛了一碗,拿起勺子,迟疑了一下,还是送入口中。粥的温度刚好,咸淡合宜,皮蛋和瘦肉的香味融合得很好。他沉默地吃着,直到一碗见底。将空碗放进洗碗机时,他看了一眼那张还贴在原处的便利贴,目光在那个笑脸符号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