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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和解   陈阿姨 ...

  •   陈阿姨的病情急转直下,医生私下告诉方林攸,已是回天乏术,让家属做好最后准备。方林攸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再暗中进行,而是直接联系了最好的临终关怀团队,承担了所有费用,并开始频繁地、不再刻意避讳地出入医院。
      陈默起初激烈反对,甚至试图阻拦,但看着母亲在专业护理和药物作用下痛苦稍减、偶尔能露出一点平静神色时,他所有的愤怒和抗拒都化作了无力的沉默,只是用更冰冷、更空洞的眼神看着方林攸忙前忙后。
      方林攸不在乎他的态度。他坐在陈阿姨病床边,握着老人枯瘦的手,听她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陈默小时候的趣事,讲他多么有才华,多么努力,也讲她对儿子未来的担忧。
      “小林啊……”陈阿姨浑浊的眼睛看着方林攸,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慈爱,“阿姨知道,默默有时候脾气倔,心思重……但他是个好孩子,你们以前那么好……以后,阿姨不在了,你……你们互相照应着点,啊?”
      方林攸喉头哽得生疼,只能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陈阿姨至死都不知道儿子和这个她口中“好孩子”之间横亘着怎样一道鲜血淋漓的背叛与疮疤。这份全然不知情的嘱托,像最温柔的刀,凌迟着在场的两个年轻人。
      陈默站在病房角落,背对着灯光,肩膀微微发抖,始终没有回头。
      最后的几天,陈默不再阻拦方林攸,甚至默许他留在病房。他们一起守着陈阿姨,在寂静的深夜里,听着监测仪器规律的声响,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熬夜画图后,挤在陈阿姨出租屋里吃宵夜的时光,只是那时有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现在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死亡逼近的冰冷阴影。
      陈阿姨是在一个清晨,阳光刚刚照进病房时,安静离开的。没有痛苦,面容甚至有一丝解脱的安详。陈默握着母亲尚有余温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没有眼泪,没有声音。方林攸红着眼眶,联系殡仪馆,处理后续,将所有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沉默地承担了一切。
      葬礼简单冷清。陈默自始至终没有看方林攸一眼,也没有和他说一句话。方林攸远远地站在人群外,看着陈默挺直却单薄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的背影,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闷痛得无法呼吸。
      葬礼后,陈默像是人间蒸发,手机关机,租住的房子也退了。方林攸心中不安加剧,动用了关系寻找,并让信得过的人暗中留意。几天后,暗线汇报,陈默行为异常,没有找工作,没有与任何人联系,整天在城中各个高楼的天台、桥梁附近徘徊,神情麻木,像是在丈量这座城市的高度,又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终点。
      “方总,陈先生的状态……很不对劲,就像……在安排后事,或者说,在寻找一个地方。”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谨慎的担忧。
      方林攸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盯紧他!随时报告位置!我马上过来!”
      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甚至顾不上换下家居服。刚跑到车库,手机再次尖利响起,是暗线的号码,语气急促:“方总!陈先生上了凌云科技隔壁那栋烂尾楼的天台!我们的人上不去,门被从里面堵住了!”
      凌云科技隔壁的烂尾楼!那里有三十多层,毫无防护!方林攸脑子“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他猛地踩下油门,性能优异的跑车发出刺耳的轰鸣,箭一般冲了出去。他甚至没去想杨临就在旁边的凌云科技,满心只有一个念头:阻止他!一定要阻止陈默!
      烂尾楼天台。
      狂风呼啸,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这里未经任何修整,水泥地面粗糙裸露,边缘没有任何栏杆,只有几根生锈的钢筋狰狞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陈默就站在最边缘,再往前半步,便是万丈虚空。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背影瘦削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枯叶。
      “陈默!”方林攸冲上天台,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不敢靠得太近,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你站在那里干什么?下来!那里危险!”
      陈默缓缓转过身。几天不见,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是死寂一片的绝望,和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疯狂。他看着方林攸,嘴角甚至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扭曲的笑。
      “方林攸,你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他的声音嘶哑,被风吹散,“连我最后想去哪里,你都要派人盯着?不愧是方总,掌控欲真强。”
      “我不是要掌控你!”方林攸急切地向前一步,又猛地停住,生怕刺激到他,“我只是担心你!陈默,你下来,我们谈谈!任何事情都可以解决!你妈妈她……她也一定不希望你这样!”
      “别提我妈!”陈默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哭腔,“你凭什么提她?!你用你的钱,你的怜悯,买来了她最后几天的安宁,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特别救世主?!方林攸,你这种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从来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溜走是什么感觉的人,怎么可能明白?!你怎么可能明白我们这种普通人,拼尽全力也只是在泥潭里挣扎,最后连最亲的人都留不住的绝望!”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在方林攸心上。方林攸脸色惨白,却没有退缩,他迎着风,用同样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反驳:
      “陈默,你说我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我失去了我的梦想!那个我以为可以用画笔和设计改变点什么、让世界看到我的色彩的梦想!在它离我最近的时候,被我自己最好的朋友亲手打碎了!你以为只有你才华枯竭?我的灵感,我的热情,跟着那份被偷走的设计和那些被质疑的日子一起,死在了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
      “我失去了我的父母!”方林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几乎要撕裂喉咙的痛楚,“就在我面前!在我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被子弹打穿,倒在血泊里,连一句遗言都没给我留下!只有他们在家里留给我的一封满是嘱托和不舍的遗书!我带着他们的骨灰和那封信回国,面对的是一群想把他们心血生吞活剥的豺狼!我拼了命想守住他们留下的东西,每天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不留神,就让他们在天上也不得安宁!”
      “你说我一出生就什么都有?”方林攸眼眶通红,泪水在风中飞溅,“是,我曾经有!我有爱我的父母,有还算光明的未来,有我以为可以交心的朋友!可是现在呢?陈默,你告诉我,现在我还有什么?!”
      “我只有这家差点被人抢走的公司,只有肩膀上甩不掉的责任,只有无数个晚上一闭上眼就看到的血和火光!只有对过去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陈默,失去的滋味,我比你尝得更早,更深,更痛!”
      他吼出这些话,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那些从未对任何人,甚至对自己都很少彻底袒露的伤口,在这一刻,被陈默的指控和这绝境般的天台逼得鲜血淋漓。
      陈默呆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方林攸。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点阳光笑容、家境优渥、似乎无忧无虑的青年,此刻脸上布满泪痕,眼神里的痛苦和破碎如此真实,如此……沉重。他只知道方林攸父母去世,却不知道细节如此惨烈,更不知道这背后对方林攸意味着什么。他一直活在自己“受害者”和“卑劣者”的视角里,从没真正想过,方林攸失去的,或许并不比他少,甚至……更多,更残酷。
      “我……”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长久以来支撑他恨意和自厌的“对方拥有太多”的借口,似乎在这一刻摇晃了。
      “就算……就算我们都失去了很多,”方林攸喘着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恳求,“但这也不是结束的理由。陈默,你妈妈走了,你很痛苦,我知道。但活着的人,总要替走了的人,再多看几眼这个世界,不是吗?你下来,我们……我们慢慢来,好不好?就算前路再难,我们一起想办法,行吗?”
      陈默看着他,眼中的疯狂和死寂似乎有了一丝动摇,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迷茫和疲惫。他嘴唇翕动,似乎在咀嚼方林攸的话。
      然而,就在这时——
      “方林攸!”一个低沉紧绷、蕴含着罕见怒意和慌乱的声音突然从侧后方响起。
      方林攸猛地回头,看到杨临不知何时也冲上了天台,正脸色铁青地快步朝他走来,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在陈默身上,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陈默看到杨临出现,先是一愣,随即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风中显得凄厉而诡异:“呵……杨临,杨大总裁。您这位大忙人,也来看戏?”
      杨临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锐利如冰刃,但此刻陈默站在生死边缘,他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只是向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方林攸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声音沉冷:“陈默,有什么话下来说。”
      “下来?”陈默嗤笑,目光在杨临那张冷峻的脸上停留,又缓缓移到被他隐隐护住的、一脸焦急担忧的方林攸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某种了然的、近乎悲哀的嘲讽,“杨总这么紧张?是怕您身边这位……‘方总’有什么闪失,让您少了个合心意的伴儿?”
      这话听起来有些别扭,但此刻在方林攸听来,更像是陈默崩溃之下口不择言的讽刺,指责杨临是出于对自己“伴侣”身份的维护才出现。他虽然觉得“合心意的伴儿”这个说法有点怪,但也没深想,眼下陈默的安危最重要。
      “陈默!你冷静点!杨临是来帮忙的!”方林攸急切地喊道,试图把陈默的注意力拉回来,“你看看下面,那么高!你想想你妈妈!她肯定不希望你这样!”
      “帮忙?”陈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指着杨临,又看向方林攸,声音嘶哑,“方林攸,你真是……永远都这么天真。你以为你身边站着的是什么人?一个无所不能、恰好在你需要时出现的完美救星?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心里装着的东西,重得能把人压垮,也能……把靠近的人,一起拖进那片走不出去的阴影里?”
      他这话说得更加晦涩,像是在说杨临有沉重的心事或过去,性格可能因此阴郁偏执,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方林攸听在耳中,心里微微一沉,但并不意外。他早就感觉到杨临身上有种深沉的、难以触及的孤寂和悲伤,有时眼神会很遥远。陈默的话,更像是在印证他这种感觉——杨临心里有伤,有很重的心事。这让方林攸对杨临更多了一分复杂的感觉,是理解,是心疼,但也有一丝模糊的失落(原来那份沉重并非因自己而起,甚至可能自己从未真正触及),唯独没有立刻联想到“替身”。
      “那是他的事!”方林攸提高了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话清晰有力,“陈默,我们现在说的是你!不管别人心里装着什么,那都不是你放弃自己生命的理由!你妈妈辛苦养大你,不是让你来这里结束一切的!你下来!我求你了!”
      陈默看着方林攸那双即使在泪水中也依然清澈坚定、写满焦急和恳求的眼睛,听着他那些傻得可笑却又真诚得刺耳的话,心中那沸腾的恨意和绝望,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漏掉,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虚无。他悲哀地扯了扯嘴角,目光掠过杨临紧绷阴沉的脸,最后定格在方林攸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方林攸……保重吧。但愿……你永远看不透,也好。”
      说完,他闭上眼,身体向后一仰,决绝地朝着虚空倒去——
      “陈默!!!”
      方林攸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那一刻,什么杨临的过去、陈默的怪话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只有救人的本能!他猛地挣开杨临下意识拉住他的手,像一头绝望的豹子,朝着边缘疯狂扑去!
      陈默的身体已经跌出天台边缘。
      方林攸扑到边缘,大半个身子探出,一只手险之又险地,死死抓住了陈默的一只手腕!巨大的下坠力传来,方林攸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手臂像是要被撕裂,胸口重重撞在粗糙的水泥边缘。他另一只手死死扒住边缘,指甲几乎翻起,但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坚持。
      “陈默!抓紧我!别松手!”他嘶哑地吼着,额角青筋暴起。
      陈默悬在半空,仰脸看着方林攸因极度用力而扭曲、却写满不顾一切坚持的脸,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坚定,心中那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忽然就消失了。他闭上了眼睛。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紧紧抱住了方林攸的腰,稳住了他下滑的趋势,另一只大手和他一起,牢牢抓住了陈默的手臂。
      是杨临。他没有丝毫犹豫,在方林攸扑出去的瞬间就跟了上来。
      “一、二、三——起!”杨临低吼一声,臂膀肌肉贲张,与方林攸合力,凭借着惊人的力量,一点一点,艰难地将陈默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当陈默终于摔回天台地面,三个人都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方林攸脱力地躺在地上,眼前发黑,浑身都在抖,手臂和胸口火辣辣地疼。杨临单膝跪在他身边,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额角有冷汗。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方林攸的情况(除了脱力和擦伤,没有明显重伤),然后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手臂箍得他生疼,身体竟在微微发抖,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你……”杨临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后怕和怒意交织,最终只化为一句压抑的低吼,“……下次不准这样!”
      方林攸没力气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他挣扎着从杨临怀里出来,踉跄着扑到陈默身边。陈默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医院,深夜。
      后续的报警、送医、检查,方林攸都强撑着配合。他身上多处擦伤淤青,需要处理。陈默除了虚弱和皮外伤,并无大碍,但精神评估需要观察。
      在医院清冷的走廊,陈默换上了病号服,背对着方林攸站在窗边。方林攸处理好伤口,走到他身后。
      长长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谢谢。”陈默的声音干涩平淡,没有回头。
      方林攸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不用。你……好好接受治疗,会好起来的。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
      陈默没再说话,也没有看他,径直朝着走廊尽头走去,背影依旧单薄,但脚步不再虚浮。
      方林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长长地、疲惫地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无处不痛。他转过身,看到杨临一直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等着他,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擦伤的地方。
      方林攸走过去,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都是皮外伤。今天……真的多亏你了,杨临。”他是真心感谢,如果没有杨临及时跟上并帮忙,他一个人绝对拉不回陈默。
      杨临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带着惯有温和笑容的脸,额发被汗湿贴在额角,衣服沾满灰尘,手臂上还有清晰的擦伤。陈默那些晦涩却尖锐的话,方林攸似乎并未深思,或者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他还是那样,单纯地相信着,努力着,即使自身难保,也要先拉住坠落的人。
      “嗯。”杨临最终只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握住了方林攸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掌心温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回家。”
      方林攸没有抗拒,冰凉的手指蜷缩在杨临温暖的掌心里,顺从地跟着他走。他太累了,身心俱疲。陈默那些关于杨临“心里装着东西”、“阴影”的话,像一层薄雾,飘在心头,带来些许微凉的不安和隐约的失落,但此刻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让他无力也无意去拨开那层雾看清后面是什么。也许只是陈默崩溃下的胡言乱语,也许杨临真的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沉重过去……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至少此刻,这只手是温暖的,有力的,带着他离开这片混乱和伤痛。
      夜色已深,两人相携离开医院。天台的生死时速、陈默崩溃的言辞、身体的疼痛,都暂时被抛在了身后。但有些话语,即便听者无心细究,也已像细微的尘埃,落入了心湖,只待风起,便会泛起连当事人也未曾察觉的涟漪。
      而对于杨临来说,握着方林攸微凉的手,感受着他全身心的依赖和信任,再想起陈默那句“但愿你看不透”,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汹涌。愧疚、动摇、一丝陌生的恐慌,以及对余星那份丝毫未减的、沉甸甸的执念,交织碰撞。他看着身边这个伤痕累累却眼神依旧清澈、对他毫无怀疑的青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岔路口。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名为过去的深渊,一边是……眼前这缕看似微弱、却真实温暖的光。
      而他,还不知该走向何方,或者,是否真的有选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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