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暗处与明处   陈默在 ...

  •   陈默在医院住了一周。
      这一周里,方林攸每天都会来,有时带些水果,有时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陈默大多时候都背对着他,望着窗外,不说话。但方林攸能感觉到,那份激烈的抗拒和死寂,正在缓慢地、极其微弱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出院前一天下午,方林攸因为一个临时会议来晚了。他提着保温桶匆匆赶到病房,推开门,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窗户半开着,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心里猛地一紧,方林攸立刻转身去找护士。护士却说陈默刚刚出去了,有人找他,好像去了楼下花园。
      有人找他?会是谁?方林攸心里有些疑惑,脚步未停,还是朝花园走去。刚走到住院部大楼后面的小花园入口,手机响了,是林元。
      “喂,元元?”
      “方林攸!你现在在哪儿?!立刻!马上!给我出来!老地方!今天你必须给我说清楚!”林元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咆哮,带着压抑了好几天的怒火和后怕。
      方林攸脚步顿住,看了一眼静谧的花园深处,叹了口气。该来的总要来。“好,我马上过去。”
      他最终没有走进花园,转身离开了医院。也许陈默只是见个普通朋友,他该给对方一点空间。而且,林元那边,也确实需要好好安抚解释。
      医院小花园,榕树下。
      陈默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自己的旧外套,站在树影里,看着对面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杨临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即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也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他是接到助理的消息,说陈默今天出院,并且似乎想见他一面,才过来的。他也想知道,这个在天台上说了一堆晦涩暗示、差点让方林攸涉险的人,到底想说什么。
      “杨总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这病房蓬荜生辉。”陈默先开了口,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刻意维持的冷淡,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我还以为,杨总那天急匆匆赶到天台,是怕我不够决绝,准备亲自来推我一把,好彻底了结呢。”
      这话刻薄又尖锐,直指人心最阴暗的揣测。杨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射向陈默。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陈默却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寒意,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甚至还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惨淡:“开玩笑的,杨总别介意。我知道,你是担心方林攸。毕竟……他要是因为我出了事,您这‘新找的伴儿’可就没了,心里那点寄托,怕是更没着落了,对吧?”
      “陈默。”杨临的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厌烦,“如果你打电话找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那我现在就走。”
      “别急啊,杨总。”陈默收起那点虚伪的笑意,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当然不止想说这些。我找你,是想谈谈方林攸,还有……余星。”
      余星这个名字被清晰地吐出,杨临的瞳孔猛地一缩,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而压抑,仿佛沉睡的凶兽被触动了逆鳞。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默,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寒气:“你知道些什么?谁告诉你的?”
      陈默被他突然爆发的压迫感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粗糙的树干上,病号服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反而迎着杨临骇人的视线,哑声道:“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杨总,这座城市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尤其你们那个圈子,当年那件事……总有些风声。我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偶然听到些碎片,拼凑一下,也不难猜个大概。”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余星,学艺术的,很多年前意外去世了,对吧?而你,杨临,这么多年,一直没走出来。深情,专一,听得人都要感动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同病相怜的悲哀。“可是杨临,深情如果成了执念,成了困住自己、也可能会伤害别人的牢笼,那就不感人了,那是可怕。”
      杨临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手背青筋隐现。陈默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最痛的地方。他想让他闭嘴,想让他滚,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问:他说的,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实吗?
      “这跟你无关。”杨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试图维持最后的冷静和距离。
      “是,跟我无关。”陈默点头,语气却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锐利,“但跟方林攸有关!”
      他紧紧盯着杨临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开始的,协议?交易?还是别的什么。我也不知道你现在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但是杨临,我看得出来,你看他的眼神不对。有时候,你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你看他笑的时候,眼里会有片刻的恍惚;你看他安静的时候,目光会变得很深,很深,深得让人害怕……那不是在看他,杨临,那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回不来的人,对不对?”
      杨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陈默的话像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层层伪装下鲜血淋漓的真相。他想否认,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方林攸是方林攸,他不是余星。”陈默一字一顿,说得异常缓慢,也异常沉重,“请你……把他当成方林攸来看,行吗?”
      “他是什么样的人,这段时间,你应该也看到了。他天真,有时候傻得气人,固执,心软得一塌糊涂,对谁都抱有最大的善意,哪怕是被伤害过、背叛过的人。他会因为朋友母亲的病痛红了眼眶,会不计前嫌地伸出援手,会在天台上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拉住一个想死的人……他眼里有光,杨临。那是他自己心里生出来的光,干净,温暖,哪怕被现实磋磨过,也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
      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身体虚弱:“我不懂你们那些复杂的感情,也没资格评判。但是……如果你心里还装着余星,还走不出那片阴影,那就请你……至少不要用看余星的影子、或者寻找慰藉的方式去看他。不要把你对另一个人的感情、愧疚、或者执念,投射到他身上。他不该承受那些,他也不该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或者……疗伤的工具。”
      “他值得被当作方林攸本身来对待。值得有人看见他本身的好,珍惜他本身的那点光。我不希望……我不希望他眼里的光,因为一些不该他承担的东西,因为发现自己可能只是个可悲的‘像’,而慢慢熄灭了。”
      说完这番话,陈默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微微喘息着,靠着树干,目光却依然固执地锁在杨临脸上,等待着,或者说,观察着他的反应。
      花园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冬日的阳光稀薄而冰冷,落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杨临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陈默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也砸碎了他长久以来用以自我欺骗的屏障。愤怒、难堪、被彻底看穿的狼狈,以及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恐慌和动摇,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想厉声反驳,想告诉陈默他根本不懂,想让他滚得远远的。可当那些尖锐的言辞冲到嘴边,却撞上了方林攸清澈的眼睛,温暖的笑容,还有他在天台上死死拉住陈默时,那双亮得惊人的、写满坚持的眼睛……
      “他眼里有光……我不希望那光熄灭。”
      陈默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许久,杨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没有看陈默,目光投向远处光秃秃的树枝,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说完了?”
      陈默看着他晦暗不明的侧脸,知道自己这番话终究是起了作用,或者说,至少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点点头,声音疲惫:“说完了。杨总可以走了。”
      杨临没再说话,甚至没有再看陈默一眼,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仿佛沉重了千斤的步伐,离开了小花园。
      陈默看着他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到冰凉的长椅上。他仰起头,闭上眼,任由冬日微弱的阳光洒在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
      该说的,他都说了。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看杨临自己,也看方林攸的造化了。
      他只是在还债,还一份或许永远也还不清的债。为了那个傻到会拼命救他的人,也为了……心里那点未曾彻底泯灭的、对“光”的微弱向往。
      大学城附近,小咖啡馆。
      方林攸到的时候,林元已经点好了两杯美式,正烦躁地用勺子搅动着咖啡,看见他进来,尤其是看到他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疲惫和隐隐的心事重重,眉头皱得更紧了。
      “坐。”林元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硬邦邦的。
      方林攸乖乖坐下。
      林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勺子往杯子里一扔,发出“当啷”一声响,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他也顾不上,压低声音,但怒火清晰可辨:“方林攸,你他妈到底是怎么想的?!”
      方林攸低着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没说话。
      “为了陈默那种人,你差点把命搭进去!值得吗?!啊?!”林元越想越气,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他以前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偷你设计,毁你前途,一声不吭消失!现在他妈活不下去了,又回来找你,利用你的同情心,把你耍得团团转,最后还跑去跳楼!他跳就跳了,那是他活该!是他自己选的路!你冲上去干什么?!啊?!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三十多层!掉下去就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方林攸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平静,“我知道危险。”
      “知道你还去?!”林元气得眼圈都红了,那是后怕,是心疼,也是怒其不争,“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你爸妈在天上看着会有多担心?!有没有想过……想过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
      “我想过。”方林攸抬起头,看着林元通红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元元,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是……如果我当时没拉住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认识这么多年、曾经那么要好的朋友,就在我眼前……没了。尤其是,陈阿姨刚走,他妈妈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让我照应他……”
      “那是他活该!”林元吼道,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自己作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要把他的错、他的不幸,都背到自己身上?!方林攸,你的善良能不能有点底线?!能不能也分一点给你自己?!”
      看着林元掉眼泪,方林攸的鼻子也酸得厉害。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声音哽咽:“元元,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吃亏,怕我受伤。我都知道。可是……我不是圣人,我也会计较,也会难过,也会恨。但是恨一个人,看着他去死,和我伸出手拉他一把,是两回事。我拉他,不是因为原谅他对我做的那些事,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他值得。而是因为……我觉得,生命本身,不应该就这样被放弃。哪怕他是一个犯过错、让我恨过的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缓缓说道:“而且,元元,我失去过父母,我知道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知道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是什么滋味。陈默他……也刚刚失去了他妈妈,他在这个世界上,可能真的觉得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我拉他那一把,不只是拉他,也是在拉……拉那个曾经差点也撑不下去的自己。我想告诉他,也告诉我自己,就算再难,天也不会一直黑下去,总得……再试试看。”
      林元听着他这些话,眼泪流得更凶,他想骂,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哽得难受。他了解方林攸,这家伙看着软和,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的善良,有时候傻得让人心疼,却又纯粹得让人无法真正去责怪。
      “你……你就是个傻子!”林元最终只能带着哭腔骂了这么一句,用力抹了把脸,“那现在呢?他怎么样了?还想死吗?”
      “好多了,今天出院。情绪稳定了些,会接受后续的心理辅导。”方林攸轻声道,“他今天……还跟我说了谢谢。”
      林元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松懈了一些。“算他还有最后一点良心。”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林元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让他皱了皱眉,也稍微冷静了一点。他重新看向方林攸,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和眼底的阴影上。
      “那你呢?”林元的语气认真起来,“你救了他,你自己呢?伤怎么样?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好。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杨临呢?那天他也在天台吧?他……没说什么?”
      提到杨临,方林攸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他勉强笑了笑:“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快好了。杨临他……帮了忙,要不是他,我一个人拉不动陈默。”
      林元敏锐地察觉到他笑容里的勉强和一闪而过的异样。“就这样?他……没因为陈默的事说你?或者……”
      “没有。”方林攸摇摇头,垂下眼帘,盯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他……大概也觉得我多管闲事吧。不过,没说我什么。”
      林元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不安又升了起来。他想追问,但看着方林攸明显不想多谈、甚至有些逃避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今天已经够乱了,还是别再刺激他了。
      “行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林元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总之,你以后给我小心点!再有下次,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省得你到处乱跑救人!”
      方林攸被他这话逗得微微弯了下嘴角,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寒意,似乎被好友这笨拙的关心驱散了一点点。“知道了,林大少爷。”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离开咖啡馆时,天色已近黄昏。橘色的夕阳光芒给城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边,却无法完全驱散方林攸心头的阴霾。
      和林元分开后,方林攸没有立刻回家,也没有回公司。他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身体的疲惫,心里的沉重,对陈默未来的担忧,对林元的愧疚,还有对杨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时而温暖时而让人无措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最终,他将车停在了江边。初冬的江风格外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暮色中奔流不息的江水,第一次对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产生了一丝模糊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的畏惧和迟疑。不是害怕杨临,而是害怕面对那份日益复杂、自己却理不清的情感,害怕期待落空,害怕……心底某个角落隐约升起的不安预感。
      而城市的另一端,杨临站在凌云科技顶层的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只早已凉透的茶杯。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却没有一盏能照亮他眼底深沉的黑暗。
      陈默的话,字字句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破了他坚固的伪装,也将他内心那片混乱的战场暴露无遗。对余星的思念与愧疚,如山如海,从未褪色。可方林攸……那个鲜活、温暖、带着自己独特光芒的青年,不知何时,也已经在他冰冷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缝隙,投下了一束真实的光。
      他到底是谁的替身?还是……正在慢慢变成另一个独立的、让他无法忽视的存在?
      杨临不知道。他只知道,当陈默说出“不要让他眼里的光熄灭”时,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尖锐地疼痛起来。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冰凉的玻璃,仿佛能透过这坚硬的屏障,触摸到那个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眼中盛着温暖光芒的青年。
      夜色,再一次无声降临,将所有的困惑、挣扎、未出口的真相、恳求与警告,以及那缕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牵动人心却前途未卜的微光,一同吞没。
      而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已然悄然转动,带着所有人,驶向未知的彼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