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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温存 方林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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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林攸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只剩下疲惫的、细微的呼吸声。他整个人都脱了力,软软地靠在杨临怀里,眼睛又肿又痛,意识模糊。那滚烫的眼泪浸湿了杨临的衬衫,也仿佛透过皮肤,烫到了他冰冷的心脏。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一直坚固的心防。不是为了某个相似的影子,而是因为怀中这个真实的、正在承受痛苦的、名叫方林攸的青年。
杨临低头,看着怀里安静下来、睫毛湿黏、眼尾鼻尖通红的青年。没有了平日的鲜活或强撑,只剩下一种被泪水彻底冲刷后的、惊人的脆弱。这张脸,在泪光中,与记忆深处另一张温柔含笑、或是苍白隐忍的脸,有那么一瞬间的重叠。同样是脆弱,同样是让人心脏揪紧。余星不会这样放声大哭,他的痛苦是安静的,是深夜画室里对着未完成的作品,是背对着他时微微颤抖的肩膀。而方林攸的痛苦,是滚烫的,喧嚣的,带着少年人未被世故磨平的棱角和无措,如此鲜明地撞进他眼里。
鬼使神差地,杨临低下头,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了方林攸湿漉漉的眼睫上,吻去了那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曾对另一个人做过无数次。唇下皮肤的触感温热,带着泪水的咸涩。
方林攸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躲闪,反而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发出了一声类似小动物呜咽般的鼻音,是全然依赖的姿态。
这个动作让杨临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闷痛,却又泛起一种混杂着怜惜与某种更深沉悸动的陌生情绪。他收紧手臂,将人更密实地圈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为他挡住寒风。这个拥抱,是给此刻的方林攸的,却又仿佛在填补某个永远空落落的怀抱。
“不是你的错。”杨临的声音低哑,在风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他差点脱口而出“阿星以前也总是这样苛责自己”,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变成了对眼前人的评价。“守住了公司,珍惜朋友,对故人留有余地……这些,是你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林攸肩头的大衣布料,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对怀里的方林攸说,又像是在对自己,或是对某个不在此地的幻影低语:“有时候,善意不被接受,不是善意的错,是接收的人……接不住了。或者,他害怕接住。” 就像余星当年,把生的希望推给他,自己选择了沉没。那份善意,那份牺牲,他至今接不住,也不敢细想。
“至于其他的,”杨临的声音重新凝聚,落在方林攸耳畔,带着一种惯常的、却在此刻显得不那么冰冷的平静,“暂时,可以不用一个人扛。” 他没有说“有我在”,那太像承诺,而他早已不配,或不敢轻易许诺。这更像是一种基于现状的、模糊的许可。
怀里的身体轻轻一震,没有回应,但紧绷的脊背似乎松弛了一分。
夜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大。杨临小心地将方林攸打横抱起。方林攸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一声,手臂自动环住了他的脖子,脸依赖地贴在他胸口,像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
杨临抱着他,脚步沉稳地走回室内,回到主卧。他将方林攸轻轻放在床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缓,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他替他脱下鞋子,盖好被子。方林攸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红肿的眼睛迷茫地看着他,小声咕哝:“杨临……”
“嗯,睡吧。” 杨临坐在床边,替他拨开额前汗湿的碎发。这个动作如此熟悉,他曾无数次在余星生病或疲惫时这样做。指尖拂过方林攸的额头,触感温热,那颗眼尾的小痣在昏暗光线中格外清晰。
这颗痣。余星没有。
这个细微的差异,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破了方才那片刻温情交织的恍惚。杨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方林攸重新陷入沉睡,眉头微蹙,仿佛梦中也不得安宁。这张脸,安静时,尤其是此刻带着泪痕、脆弱不设防时,与记忆中的侧影重合度惊人。同样的清俊轮廓,同样在睡梦中微微颦眉的习惯。
心口那阵陌生的悸动和怜惜还未散去,另一种更熟悉的、深植骨髓的钝痛和愧疚便悄然漫上。他坐在这里,守着方林攸,是因为心疼眼前这个人,还是因为……这张脸此刻的模样,勾起了他对另一个人无穷的悔恨和思念?他刚才的温柔,那句“你做得很好”,有多少是给方林攸,又有多少,是穿越时光,说给那个再也不会听到的余星听的?
混乱的思绪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吞没了方才那点清晰的心疼。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方林攸脸颊上方,想触碰,又怕惊扰,更怕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触碰谁。最终,指尖只是极轻地掠过他微烫的眼尾,停在那颗小痣上,用指腹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仿佛想确认,又仿佛想……抹去这个“不同”的标记。
“如果你是他就好了……” 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声音,在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响起。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瞬间如遭雷击,猛地收回了手,脸色在昏暗中变得苍白。
他在想什么?他怎么能这么想?方林攸是方林攸,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喜怒哀乐、刚刚在他怀里崩溃大哭的人,不是谁的替代品,更不应该是他赎罪或寄托思念的工具。
可是……如果方林攸能一直这样,需要他,依赖他,在他面前展现出和余星相似的脆弱和美好……是不是,他心中那个被炸穿的黑洞,就能被稍微填上一点点?是不是,他就不用日夜承受那份噬骨的孤独和悔恨?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胸腔里激烈撕扯。一边是对方林攸这个独立个体逐渐滋生、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复杂情愫和心疼;另一边,是对余星深入骨髓的执念、愧疚,以及试图在方林攸身上寻找慰藉和影子、从而减轻自身痛苦的可悲本能。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床上安然熟睡的方林攸,眼神复杂得如同最深的海渊。刚才抱着他、安慰他时那种清晰的心痛和柔软是真的,此刻心中翻腾的混乱、愧疚和对余星汹涌的思念,也是真的。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守在这里,究竟是为了确保方林攸无恙,还是贪恋着这片刻的、由方林攸带来的、与过往记忆隐秘连接的幻觉。
许久,他缓缓起身,没有离开卧室,而是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他需要理清,又害怕理清。夜还很长,他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也像一个被困在过往与当下夹缝中的囚徒,守着一个或许永远无法走出的迷宫,和床上那个浑然不知、已陷入深沉梦乡的青年。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无一点能照亮他眼中深重的迷茫,以及那份对余星丝毫未曾减轻、反而因今晚的触动而更加清晰的执着。
有些伤口,从未愈合。有些人,从未离开。而有些刚刚萌动的东西,注定要在旧日阴影的笼罩下,艰难地寻找生存的缝隙。
这一夜,杨临没有睡。他守着方林攸,也守着自己心里那片狂风暴雨、善恶交织的战场。直到天际微明,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淡淡地洒在方林攸安睡的侧脸上,也照亮了杨临眼中一夜未眠的血丝,和那份沉淀下来的、更深沉难辨的复杂。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深色地毯上切割出几道淡金色的光带。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仿佛昨夜那场崩溃的风暴从未发生,只留下一室静谧的、略显滞重的安宁。
方林攸是在一阵宿醉般的头痛和眼皮的沉重感中醒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晚的片段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尖锐地硌在记忆里——陈默崩溃的辱骂,散落的单据,林元愤怒的指责,楼顶冰冷的寒风,以及……杨临的怀抱,那件带着体温的大衣,落在他眼睫上微凉的触感,还有耳边低沉模糊的安抚。
记忆的最后,是他靠在杨临怀里,哭到脱力,然后被抱了回来。
脸颊瞬间发烫,一种混合着羞耻、后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居然……在杨临面前那样失控,哭得毫无形象,最后还……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肿胀感明显,喉咙也干涩发痛。他微微动了动身体,发现除了眼睛的不适和精神的疲惫,身上倒是清爽,睡衣也换过了,是柔软的棉质面料。
谁换的?答案不言而喻。
这个认知让方林攸耳根更热,心跳也有些失序。他慢慢坐起身,环顾卧室。晨光中,房间显得空旷而整洁,只有他一个人。杨临不在。
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随即又涌上一丝自嘲。他在期待什么?难道指望杨临守他一夜,醒来时还能看到对方温柔的目光吗?那不过是协议对象出于……某种责任或者一时兴起的安慰罢了。昨晚的脆弱依赖,在清醒的晨光下,显得格外尴尬和不真实。
他掀开被子下床,双脚落地时还有些发软。走到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眼睛肿得像核桃,眼下一片青黑,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真是……狼狈透顶。他掬起冷水拍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也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对昨夜那点温存的荒谬眷恋。
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舒适的家居服,他犹豫着推开卧室门。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阮阮趴在地毯上,慵懒地甩着尾巴。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食物的香气?很清淡,是米粥的味道。
方林攸有些意外,走到餐厅。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中间的小砂锅里正冒着袅袅热气,是熬得浓稠软烂的白粥。旁边还放着两碟清淡的小菜,一碟是腌黄瓜,一碟是凉拌木耳,都是开胃又不会刺激的。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方林攸走过去,靠在门边,看到了那个绝不可能出现在此情此景中的身影——杨临。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灶台前,用长柄勺慢慢地搅动着另一个小锅里似乎正在加热的什么东西。晨光从旁边的窗户斜照进来,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少了平日里的凌厉冷硬,多了一种居家的、静谧的气息。
这个画面太过违和,以至于方林攸一时忘了动作,只是怔怔地看着。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杨临停下了动作,转过身。他的脸色看上去也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依旧是深邃平静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目光落在方林攸红肿未消的眼睛上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醒了?”他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却很自然,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寻常,“头还疼吗?眼睛要不要敷一下?”
平淡的语气,却让方林攸鼻子又是一酸。他慌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揉了揉眼睛,闷声道:“没事……好多了。你……煮了粥?”
“嗯。阿姨请假了。”杨临言简意赅,转身关了火,将小锅里热好的牛奶倒进玻璃杯,然后又从保温箱里拿出两个还温热的包子,“过来吃吧。你昨晚没吃什么东西,又……喝点粥暖胃。”
方林攸“哦”了一声,有些局促地在餐桌边坐下。杨临将牛奶和包子放在他面前,然后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开始吃早餐。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入口绵软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确实安抚了空荡不适的胃。小菜清脆爽口。简单的食物,在此刻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妥帖。
方林攸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偶尔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杨临。杨临吃相优雅,慢条斯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气氛并不像以往那样冰冷疏离,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和。这种平静的、共进早餐的日常感,比昨夜激烈的拥抱和泪水,更让方林攸心慌意乱,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丝线,正在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那个……”方林攸终于忍不住,放下勺子,声音还有些哑,“昨晚……谢谢你。”
杨临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不用。”
“我……是不是很麻烦?”方林攸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总是遇到这种事,还要你……”
“不麻烦。”杨临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吃饭。”
方林攸抿了抿唇,不再说话,重新拿起勺子。心里那点忐忑和自厌,似乎被这简单的两个字轻轻拂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