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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爆发   林元挂 ...

  •   林元挂断与方林攸的电话,心头像是堵了块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闷,还带着火辣辣的疼。他了解方林攸,那家伙看着软和,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准的事(哪怕是自认为的“对的事”)十匹马都拉不回来。当年父母骤逝,他硬是咬着牙扛起摇摇欲坠的公司,没在外人面前掉一滴泪,只有林元见过他深夜在空荡荡的家里,抱着父母的相册,肩膀无声耸动的样子。现在陈默这事,无疑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不仅翻开了旧伤,还狠狠搅动了他那过于柔软、又背负了太多东西的心肠。
      “妈的!”林元烦躁地踹了一脚路边的消防栓,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他恨陈默那个混蛋,更恨自己除了骂醒方林攸(显然没成功),似乎什么也做不了。方林攸最后那带着哽咽的、强作平静的“知道了”,让他心里揪得慌。那声音里的茫然和疲惫,隔着电话线都清晰可闻。
      不行,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林元太清楚方林攸,这种时候他只会把自己关起来,胡思乱想,钻牛角尖,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找谁?他自己现在过去,恐怕只会让方林攸更愧疚,或者干脆避而不见。李则夕?那律师倒是个明白人,但毕竟隔了一层,而且涉及方林攸这么私密的旧伤,林元开不了口。
      剩下的人选……只剩下一个。
      林元盯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杨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对杨临的印象复杂至极:手段厉害,背景深不可测,对方林攸的态度更是暧昧难明,一会儿像护食的凶兽,一会儿又冷漠疏离。最关键的是,他总觉得杨临看方林攸的眼神不对劲,不像看恋人,倒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影子。这让他本能地警惕,不愿方林攸和杨临走得太近。
      可是……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杨临是唯一和方林攸“同居”、能第一时间接触到他人。而且,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观感,杨临对方林攸的“在意”是实实在在的,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至少,他应该有办法看住方林攸,不让他做傻事。
      “死马当活马医吧!”林元一咬牙,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杨临一贯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喂。”
      “杨总,是我,林元。”林元开门见山,语气是强压下的急切,“攸子出事了,状态很不对,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杨临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他在哪?”
      “他刚在公司跟我通了电话,情绪很差,具体在哪不清楚,但应该没离开公司范围。他……”林元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关键信息说了,“他遇到大学时一个……很糟心的人,发生了冲突,受了很大刺激。那个人以前……偷过攸子很重要的设计,害他错过重要机会,现在过得特别惨,攸子心软帮了他,结果被那人找上门来……骂得很惨。攸子现在钻牛角尖了,觉得自己的‘善良’没用,甚至是在害人。我骂了他一顿,但他听不进去。杨总,我知道我可能没立场说这些,但攸子他……看着坚强,其实心里压了太多事,这次是个爆发口,我怕他……”
      “我知道了。”杨临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但林元似乎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往常的紧绷,“我会处理。”
      电话□□脆地挂断。林元看着手机,愣了两秒,心里七上八下。杨临这反应,到底是放在心上,还是敷衍?可他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焦躁地原地踱步。
      方氏集团顶楼,空中花园露台。
      暮色已彻底沉沦,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璀璨冰冷。方林攸蜷坐在栏杆边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仿佛想从那坚硬的触感中汲取一丝支撑。可没有用,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包裹住他,渗透进骨骼缝隙。
      陈默崩溃的脸,泣血的控诉,散落一地的缴费单;林元愤怒的指责,失望又心疼的语气;还有更深处,父母倒在血泊中苍白的面容,海外那个绝望的夜晚冰冷的海风,回国后面对亲戚觊觎时强撑的镇定,接手公司后无数个焦头烂额、孤独无援的深夜……所有画面,所有声音,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他多年来辛苦构筑的堤坝,汹涌咆哮,将他彻底淹没。
      “你的善良……什么都换不来。”
      “就是犯贱!就是背叛!”
      “攸子,守住公司,好好的……”
      “宝贝,我们爱你……”
      “方林攸,你凭什么?!”
      无数声音在脑海里交织轰鸣,尖锐刺耳。他用力抱住头,手指插进发间,指节泛白。胃部一阵阵痉挛,恶心感上涌,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酸涩肿胀的痛。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疲惫和虚无攫住了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不知道自己的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好心的傻瓜?是虚伪的施舍者?还是一个……什么都守护不了、只会带来麻烦的累赘?
      就在他被这黑暗情绪吞噬,几乎喘不过气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露台入口。
      方林攸没有抬头。这个时候,他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杨临。他听到脚步声停顿了片刻,然后,是皮鞋踩在地面上的轻微声响,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质地精良的黑色大衣,轻轻落在了他冰凉颤抖的肩头,将他单薄的身体整个裹住。熟悉的、冷冽又沉稳的气息瞬间包围了他,奇异地驱散了一丝周身的寒意。
      方林攸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旧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
      杨临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拉他起来或是询问。他只是在方林攸身边,隔着一点距离,同样靠着冰冷的栏杆坐了下来。长腿曲起,姿态是罕见的放松,甚至带着一丝与这冰冷环境格格不入的……陪伴意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楼顶的风,不知疲倦地呼啸而过,吹动方林攸凌乱的发丝,也吹动杨临额前几缕碎发。下方城市的喧嚣被高度隔绝,只剩下一种空旷的、近乎寂灭的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方林攸起初紧绷的身体,在那件带着杨临体温的大衣和这无声的、不容拒绝的陪伴下,渐渐有了一丝松懈。但那沉重的、冰冷的情绪,依旧沉沉地压在心口。
      “……林元给你打电话了?”许久,方林攸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
      “嗯。”杨临应了一声,很轻。
      又是一阵沉默。
      “我是不是……特别蠢?”方林攸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我厌弃,“明明别人那样对我,我还上赶着……结果,弄得一团糟,让朋友担心,还……自取其辱。”
      杨临侧过头,目光落在方林攸毛茸茸的、微微颤抖的发顶上。夜色中,他的轮廓模糊,只有肩膀瘦削的线条,在宽大的大衣下显得愈发脆弱。
      “帮助你认为需要帮助的人,是蠢吗?”杨临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低沉,却清晰,“如果这是蠢,那很多人连蠢的资格都没有。”
      方林攸肩膀颤了颤,没说话。
      “那个人,”杨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今天的反应,不是因为你的帮助‘愚蠢’,而是因为你的帮助,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最不想面对的自己——过去的卑劣,和现在的无力。他攻击你,羞辱你,本质上是在攻击和羞辱那个让他如此痛苦的、过去的自己,以及……他无法接受的、你的‘完好’与‘善良’。”
      这番话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奇异地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今晚这场闹剧下血淋淋的核心。方林攸慢慢抬起了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眼神却有些怔忪地看向杨临。他没想到杨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方林攸张了张嘴,喉头哽咽,“我只是……没办法看着陈阿姨生病不管……他以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说过要一起……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因为陈默的辱骂,而是因为那份被彻底玷污、再也回不去的珍贵过往,和那个曾经真诚信赖、如今面目全非的“朋友”。
      “人心会变,也会被欲望和恐惧扭曲。”杨临的声音很平静,却仿佛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苍凉,“这不是你的错。你保留了那份‘没办法看着不管’的心,是你们之间,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他摔了,是他不配,不是它脏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挑开了方林攸心上那层紧绷的、名为“委屈”的薄膜。一直以来,他都在为陈默的背叛找理由,为他的落魄找借口,甚至在被辱骂后,还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善良”的方式错了。可杨临却说,他保留了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是对方不配。
      那强撑的堤坝,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裂痕。
      “可是……林元骂得对……”方林攸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声音破碎,“我让真正关心我的人失望了……我总是什么都做不好……我以为我能守住爸妈的公司,可一开始要不是你,公司可能已经没了……我以为我能帮到朋友,结果却弄成这样……我甚至……我甚至……” 他想说,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面对我们之间这乱七八糟的关系。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如同找到了一个细小的出口,开始失控地奔涌。父母的离世,独自扛起公司的恐惧和孤独,对未来的迷茫,对杨临复杂难言的感情,对自身价值的怀疑,对“善良”意义的困惑……所有的一切,不分先后,不论缘由,混杂着今晚陈默事件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委屈,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我不是……我不是想当什么好人……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卸下了所有成年人的伪装和坚强,露出了内里那个伤痕累累、惶恐无助的灵魂。“他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我好怕……我怕守不住……我怕什么都做不对……我怕我也会变得……变得不像我自己……”
      他语无伦次,哭声在空旷的露台上被风吹散,显得那么微弱,又那么绝望。
      杨临一直静静地听着,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彻底崩溃。那张总是努力扬起笑容、或强作镇定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水,红肿的眼睛里盛满了破碎的光。这不是余星。余星不会这样崩溃大哭,余星的痛苦是安静内敛的,带着温柔的抗争。而眼前这个人,他的痛苦是鲜活的,滚烫的,带着少年人未被磨灭的赤诚和彷徨,如此真实,如此……令人心脏揪紧。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杨临一直冰冷坚固的心防。不是为了某个相似的影子,而是纯粹地,为了眼前这个正在哭泣的、名字叫方林攸的青年。
      他不再只是“像”谁,他就是他。一个会犯傻,会心软,会倔强,也会脆弱崩溃的,活生生的方林攸。
      在方林攸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时候,杨临终于动了。他伸出手,不是强势的禁锢,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温柔,轻轻揽住了方林攸颤抖的肩膀,将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人,慢慢带向自己。
      方林攸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强撑的最后一点力气也消失了。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宣泄所有疲惫和悲伤的港湾,顺从地,甚至是急切地,将脸埋进了杨临温暖坚实的胸膛。泪水迅速浸湿了杨临昂贵的衬衫前襟,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灼烫着他的皮肤,也灼烫着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
      杨临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他放松下来。另一只手抬起,迟疑了一下,最终落在了方林攸柔软凌乱的发顶上,很轻地,一下一下,抚摸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伤呜咽的小兽。
      “哭吧。”他低沉的嗓音在方林攸头顶响起,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沙哑的温和,“没人规定你必须一直坚强。”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方林攸紧紧抓住杨临腰侧的衣服,将所有的呜咽、委屈、恐惧、迷茫,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肆无忌惮地倾泻在杨临怀里。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到打嗝,哭到几乎脱力。杨临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抱着他,抚着他的头发,感受着怀中人滚烫的眼泪和剧烈的颤抖,任由那湿意渗透自己的衣衫,也仿佛要渗透进自己冰冷的心脏。
      夜风依旧寒冷,但相拥的体温,奇异地驱散了那刺骨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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