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长家今天闹鬼了吗》羊也不知道啊

9、第 9 章 你又不是外

　　粉蒸鱼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做，经过丁酉的二次调味，味道也挺好。有两块糊掉了，全是端玉烧糊的，被丁酉夹进自己碗里，只留下好的给他。

　　每天吃饭的时候是端玉最开心的时候，吃饱了，好像就没那么冷了。他的那些纸人一个接一个地飘过来，手拉手连成长长一条，像过节时贴在窗户上的纸拉花。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丁酉问，“它们……平时都作什么用？”

　　“跟我出去，剩下的在家看门，没事可做的时候就陪我玩。”端玉沉浸在吃饱喝足的满足中，双眼微微眯着，“它们是我的朋友。”

　　朋友……朋友是可以说烧掉就烧掉的吗？丁酉想起十方殿里那些半人高的纸人，忍不住又问：“那结婚那天……”

　　“那些也是我做的，但纸人和纸人也不一样。”端玉说，“你想想，十方殿里的那些纸人，脸上是不是缺了什么？”

　　丁酉看着桌子上那些小的，都是一个鼻子俩眼睛，看不出什么不同。端玉继续解释道：“想起来了吗，它们没有耳朵。人有三魂七魄，丢了魂魄的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所以五官齐全的纸人更聪明，更像人。”

　　丁酉似懂非懂，注视着纸人空洞的笑脸，随后忽然想起那扇紧闭的门。他还不知道门里到底关着什么。

　　他坐直了，抻着脖子看了一眼。不看倒好，这一看就看见什么东西正扭动着，从门底缝里钻出来。

　　丁酉的后背又贴在墙上了，生怕这纸人再飞过来，给自己脸上来一下。好在纸人钻出来，看都没看他，径直飞到了端玉肩头上。

　　端玉手里捏着筷子，道：“这是被你打过的那只，现在应该原谅你了，要不要跟它握个手？”

　　不是原谅，是还了我一巴掌，跟我两清了。丁酉一边想，一边伸出两根手指，试探着捏了一下纸人的手。

　　端玉脸上挂了笑。自从他回来，门后的怪声就再没响过。丁酉又看了眼上边那束桃枝，终于开口问道：“大师，那边那个屋子里有什么吗？”

　　问完他立刻有些后悔，因为端玉的脸瞬间变得神采奕奕，眼中亮起诡异的兴奋。

　　“那里边啊，可都是我的宝贝。”端玉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想看看吗？”

　　没等丁酉回答，他就绕过桌子，两只手挽住丁酉的胳膊，拉着他站了起来。

　　那扇门并不似看起来那般沉重，端玉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丁酉屏住了呼吸。什么类型的宝贝需要桃枝镇着？什么类型的宝贝需要纸人守着？

　　端玉拉着他走进去，丁酉头皮发紧，慢慢往上移动视线。

　　他先看见实木柜子上的暗色木纹，然后瞧见上边贴着的一张纸。纸上写着巨大的两个字：“别碰！”

　　跟门上“不准进”的字迹一模一样，双倍的直白。丁酉愣了愣，继续环顾一圈，没看到鬼，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阵术或者牌位。只有一排几乎顶着天花板的高柜，每一层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金银玉器。

　　窗上挂了两片薄麻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昏暗的光线下，整面墙愈发显得珠光宝气，连站在其间的小纸人都散发出浑然天成的暴发户气质。

　　丁酉瞠目结舌。他不知道那些是不是真金白银，只知道自己的大脑受到过于直接的财富冲击，变得一片空白。

　　“怎么样，是好东西吧？”端玉的语气很是得意，“有没有喜欢的，可以送给你。”

　　出于教养，丁酉下意识拒绝了，随后立刻感到几分后悔。这里边的东西如果是真货，随便哪件都能让陈春梅显摆上十天半月，再当传家宝锁进抽屉里。

　　端玉大度地说：“这门平时不开，我会留只纸人在里面，帮我看着。你又不是外人，想进来就进来，看上哪个就告诉我。”

　　真给我傍上大款了，并且这大款还说我不是外人。丁酉一时说不出连贯句子，只能回答：“啊，好的……多谢。”

　　为了不显得过于财迷心窍，他随口问道：“门口那些桃树枝也是帮你看门的吗？”

　　与他两眼齐平的是一尊玉观音像，凝脂般的玉色，眉目慈悲。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算是吧，”端玉说道，“这里边有不少老物件，阴气重，就弄些桃枝来压一压。”

　　丁酉唰地把手收了回来，又不会说话了，颤颤巍巍地发出单音节：“……啊？”

　　端玉似乎觉得这件事正常到没什么好解释的，伸手把柜子上的“别碰”撕掉了，转身走出房间。

　　“这张纸旧了，”他像在自言自语，“得再写一张。”

　　丁酉追上去，对他的大款示好道：“我帮你写吧。”

　　端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不用，我自己会写。”

　　丁酉震惊地看着他拿出一方砚台，摆到桌子上。端玉握笔姿势稍显别扭，落笔却流畅。那砚台也是好东西，研出墨色均匀细腻，化为漂亮劲瘦的笔锋。

　　端玉丢开笔，把那张纸搁在窗台上晾干。他抬头看了一眼丁酉，顿了两秒，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识字？”

　　“小时候我经常待在十方殿，太无聊了，就天天照着里边的对联和碑文练字。不过那时候只会写，有一半字都不会念，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就是写着玩玩的。”他又看了一眼丁酉，“我不像你，念过很多书……”

　　丁酉捻起那张纸，指尖染了墨香。“你写得很好，”他说，“我写不出这么好看的字。”

　　端玉没有接话，丁酉继续说：“在大学里转上一圈，也找不出几个跟你写得一样好的。”

　　这话有哄人的成分在，但也不只是拍老板马屁。他长了这张脸，无论什么表情都像真心实意。端玉把脸一扭，不看他了，像是在埋怨：“上边都写了别碰，你怎么还要碰它。”

　　丁酉看见他慢慢变红的耳尖，笑问道：“大师忘了？您刚刚还说我不是外人。”

　　端玉的脸彻底红透了，眼中掩不住的高兴，语气却似嗔非嗔：“那你看上什么了？”

　　“看上您的墨宝了，”丁酉锲而不舍逗他，“大师送我一幅字，好不好？”

　　他拿起砚边的墨条，作势要继续研墨。端玉把他的手按住了，小声说道：“今天不行，回头练好了才能给你。”

　　立秋后的阳光是玉米芯的颜色，端玉仰起头，还是不确定这大学生是否真心喜欢自己的字。丁酉的手压在他的手下面，指节凸起，硌着他的指腹。而嘴上说：“那我等着大师。”

　　端玉终于完全相信了，露出有些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玉米芯似的阳光下，他的眼睛像山间流转的星辰。

　　他没说，但丁酉看出来了。能练出这一手字的人，心里不可能不向往读书上学。

　　“你想看我的课本吗？”他问，“都在我家放着呢，找时间给你拿过来。”

　　端玉对零基础入门地质学毫无自信，只说：“你考上大学，你妈妈一定很骄傲吧……”

　　丁酉想起陈春梅当时的表情，又想到她现在一个人在家，不知正做些什么。自从进了山，他一次都没跟家里联系过。端玉屋子里都装上热水器了，但居然没装电话。

　　“我用不上电话，”端玉好像能看穿他在想什么，“你要打的话，得上东头的王婶家，或者村长家去借。”

　　他坐直了，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劝你去王婶家，村长最近脾气不好，最好躲着点他。”

　　那晚婚宴上，丁酉几乎见到了村里的所有住户。始终没有露面的，只有他的新婚媳妇，还有那位村长。

　　丁酉一向属于讨长辈喜欢的，所以并不担心村长的坏脾气。反倒端玉还在说着：“哪天你碰见他，不管他说什么，你只管点头就行了。”

　　丁酉说：“我知道了，放心吧大师。”

　　村长的脾气大概真的不怎么样，又或者端玉曾经被他骂过，脸上露出不太明显的、小孩子受到批评后的委屈表情。

　　丁酉不知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居然挺喜欢看他这种表情。今天没有人请端玉下山，但他还是点了一点胭脂，在嘴唇上淡淡的一抹。满柜子珠宝首饰，他偏要戴丁酉送的那支玉簪。插在头发上，像一朵未开的野花骨朵。

　　师父不在的时候，端玉只能硬着头皮面对村长。可村长俞永沛最近愈发油盐不进，连好脸色也没有几个了。端玉恨不得天天躲着他，一想起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就觉得头疼。

　　“我带你去王婶家吧，”端玉站了起来，“她人很好的，想打多久都行。钱的话可以之后一起给。”

　　丁酉跟着他走到门口，刚出院门，迎面就撞见一个人。

　　端玉差点掉头躲回屋里。丁酉听见他倒吸一口气，便伸手按在他背上，小声问道：“怎么了？”

　　那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招呼道：“小玉啊，我正要找你呢！村长叫咱们开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