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靠近些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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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一开，门后的东西冲出来，径直拍在丁酉脸上。
丁酉根本来不及看清，还以为自己遇上了附脸鬼。他处于晕厥的边缘，大脑无法思考，差点就想用手中重物痛击自己的面部，跟这邪门玩意儿同归于尽。
然后，那东西放过了他，耀武扬威地在他眼前打了个旋，飞回房间里去了。
门啪地一声，重新合拢了。
丁酉终于看清楚了，这又是一只纸人。他心里恨恨骂道：大师都出门了，怎么就你还躲在这儿。简直是混日子，磨洋工！等他回来我就告你的状！
他惊魂未定，也就敢虚张声势地骂两句。骂完了，惶惶然栽在椅子上，浑身发软地坐了一会儿。
好想回家，丁家村虽然穷，起码活人含量足，打眼一看是个阳气充盛的地方。不像这儿，虽然布置得喜庆，可怎么看都好像阴气沉沉。
等他打起精神，站起来走到厨房去，打算给端玉做他的拿手好菜，才想到这房子看着格外阴森的原因。
因为缺少人生活过的气息。连厨房这种最该有烟火气的地方都空空荡荡，简直像一年到头都没起过几回灶。
食材太少，丁酉只能挑简单的做。步骤倒是不简单，好不容易下了锅，天已经擦黑了。
为了赶在端玉进门前做好，他起锅起得早了。结果直到天色黑透，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窗外树影憧憧，山风一到傍晚就刮起来。那扇门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移动声。或许是纸人，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丁酉处于被蛇咬了之后怕井绳的状态，看什么都不对劲。他浑身紧绷着，尽量让桌子挡住自己，跟那扇门和面前的窗子形成三角对峙之势。
大师怎么还不回来，他想，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夜色昏暗，他不想大晚上一个人出门，尤其外面还是惘山幽暗怪异的密林。但他又立刻想起端玉晕过去的模样，轻飘飘、毫无征兆的。不需要别的，地上的一块石头就能要了他的命。
丁酉站起来，随便抓起件外套出了门。下山的大路只有一条，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连串激烈的犬吠声。
他扭头看了看，什么也没瞧见。山风吹着后背的冷汗，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据说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丁酉猛地转过身，加快脚步往前走。这时，有人从另一个方向喊他：“丁酉！”
声音裹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丁酉转过身，端玉生怕他看不见似的，幅度很大地冲他挥着手。
丁酉立刻迎上去。端玉提着衣摆向他跑来，很快又停下了，弯腰撑住膝盖喘息。
他的手凉得要命，身上没什么力气了，还想自己硬撑着。丁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环过他身体给他披上了。顺手环住他肩膀，问道：“不是有人跟你一起吗？”
“他家不住山里，我叫他先回去了。”端玉倚在他身体上，匀出点力气说话，“这么晚你怎么出来了？我不会丢的，你别给自己走丢了。”
丁酉完全没发觉自己还揽着他，左手自然而然地按在他后背上。这一天下来，好不容易见着个大活人，他下意识就想靠得越近越好，沾沾人气儿。
端玉猝不及防被他圈住，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搁，慌张地想：村头的黄狗亲人，这人怎么也跟它似的，见了人就要往上贴呢？
而丁酉又和狗不一样。狗会绕着端玉打转，蹭着他的脚腕摇尾巴。可不会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把每一缕吹疼他脸颊的风都挡在外面。
端玉感到耳朵好像发起烫来，晕晕乎乎的。昨晚喝酒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晕。他抓着丁酉的衣角，说：“好冷，回家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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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酉把人拎回家，端玉从进门就睁圆了眼睛，两眼放光地盯着桌子。
“好香，”他一边说着，手已经伸了出去，“是苕酥吗，我好久没吃过了。”
丁酉把他摁在椅子上，说：“现在不能吃，都凉透了。等我热完再吃。”
端玉坚持道：“没事，就先吃一口……”
丁酉说：“不行。”
端玉眼睁睁瞅着他把那盘苕酥端走了，又去看其他菜。丁酉眼疾手快，全给他撤了。
端玉脸上露出不给我吃我就饿死在这里的表情。但是当丁酉热完了菜，重新把它们端回桌上，他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
“大师，”丁酉坐到他旁边，戳他的手背，“大师，起床了，吃完饭再睡。”
端玉的脑袋从墙上歪到他肩膀上，完全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
丁酉塞了一块苕酥在他手里，他眼睛还是闭着，但手和嘴巴会动了，机械地开始吃。
咬了一口，那双眼睛终于睁开了，并且开始发亮。
给人做饭总让丁酉很有成就感，其来源就是别人吃得一脸满足的表情。他一直盯着看，端玉的吃相收敛了很多，也偷偷地瞟他。
“我没想到今天会这么晚，”端玉说，“下回别等我了，你吃你的。”
丁酉却问：“山路不好走，何必接那么远的活儿呢？”
端玉如实回答：“因为能赚到更多钱。”
他已经赚了很多钱，住进这么好的房子了。可丁酉看着这小财迷的脸，还是觉得他过得不好。
丁酉说：“想吃什么就说，我都会做。”
他觉得自己的语气充满了谄媚。从前村里放电影，里边的人讨好地主家的儿子，用的就是这么个语气。但端玉丝毫没听出来，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像在看正气凛然的男一号。
“真的吗？”端玉嘴角完全压不下来，“我想吃的……有很多，你随便做。厨房里有什么缺的吗？”
丁酉说：“……除了糯米什么都缺。”
端玉回想了一下厨房里有什么，发现确实很贫瘠，就说：“需要什么你看着买就行，或者托人带过来，我拿钱给你。”
说着就要站起来，丁酉抬手把他按回去了，眼睛从他尖尖的下巴上扫过去，说：“不急，先吃饭，再多吃一点。”
他表面贤良淑德，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大师的信任给得也太容易，这就连钱都拿出来了。再过一段岂不是我说什么是什么，我说回家就能回家了吗！
他对自己的智慧满意极了，笑得格外灿烂。这表情安在别人脸上可能有点狡诈，有点得意忘形，但在他脸上就还是正气凛然。
这种人在电影里是一定会演正派的，并且是那种圣人级别的正派，普度众生。遇见端玉也要渡一渡，说：“总是累成这样怎么行，下回别自己跑那么远了，我陪你一起。”
端玉心想，我是去跟鬼打交道的，你当真想一起吗？这回他都没问，笃定丁酉只是顺嘴一说，权当耳旁风了。
山路崎岖，端玉没有一次能从十方殿一口气爬上来。但是这么多年，再难走的路也已经走过无数遍。一个人走累了就歇一会儿，不至于半路晕过去就行了。
路可以自己走，饭好吃还是要追求一下的。王九树总说丁酉会骗我，他都给我做饭了怎么能叫骗呢，明明是合理交换。端玉美滋滋地想着，往丁酉身边靠了靠，非常朴素地表达了亲近。
苕酥主料是红薯和糯米，再加糖和油。碳水叠着碳水，端玉本来又累，很快迷迷糊糊地犯起困。
窗子里探进一片月光，映得他一半脸颊是冷色。丁酉忽然想起来，自己以前的确听说过端玉这个名字。曾经有人神神秘秘地提起过，讲得天花乱坠。
“灵是真的灵，只去了一回，从此那坟头上再也没有响动了。”那人是这么说的，“可我就琢磨，成天跟阴宅、死人打交道的，身上能不沾上东西？反正我觉着瘆人……”
这人说完，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聊起来。有人说巫长本来就是半仙儿，不怕邪祟近身；也有人说年纪这么轻，怕不是阴差转世，投胎的时候没忘干净吧。
不管是什么，反正端玉从前应当是风光过一阵，风光到丁家村没人请得起他。所有人都只能以“听说”开头，扯闲篇儿的时候偶尔提上两句，也就忘了。
后来，陈春梅生了病，丁酉跟大哥商量着请阴阳先生的时候，就没人再想起他了。
端玉半梦半醒，梦见小时候走在落雪的山道上。大雪压枝，白茫茫不见天日。
他脚底打滑，迈不开步子。师父牵着他的手，说：“你得习惯，习惯了就好了。往后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端玉拼命把手指蜷缩进那个掌心，喃喃地说：“师父，好冷啊……”
丁酉把他的手捉紧了，说：“你靠近些，靠近些就不冷了。”
端玉睫毛发着颤，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他用了很久才做出反应，双手紧紧抱住丁酉的一只胳膊，慢半拍地贴近过去。
靠近到一个跟亲近的长辈撒娇的距离，端玉停下了，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他的手隔着衣袖的布料，还是凉。丁酉叹了口气，把他揽近过来，他的额头才终于贴住丁酉的肩膀。
丁酉的手从他脑袋上顺下去，有一瞬间似乎真心实意，说道：“好了，我陪着你，你安心睡吧。”
“你才不会陪着我，”端玉闭着眼睛，缓慢地笑了一下，“我都知道的，你是为了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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