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往往人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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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玉出门时，太阳只露了个头。直到红烛燃尽，阳光才从窗户照进来。
丁酉睡了个回笼觉，他不认床，又连续几天缺乏睡眠，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他习惯了手上有活，睡饱了，再睁开眼就想找点事干。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这房子建得讲究，坐北朝南，大门正上方悬一面太极八卦镜。屋后一大片荒地，拿手一捻，是山下少有的砂质壤土。
丁酉想起课本上那些字来，他早就没去大学上课了，但那些写在黑板上的粉笔字、印在书本上的铅字居然还藏在他的脑海里，一行接一行地冒了出来。
这土质地松散，还算是肥沃。就这么荒废实在可惜了。
他回了屋，盘算着怎么把那片地用起来。屋里布置得喜气洋洋，门上却连一个囍字都没贴，只在内侧贴了几张符篆。
丁酉靠近去看，黄表纸上堆叠一串鲜红笔画，从头一笔顺到尾，倒是潇洒。但叫他这种外行人看，根本看不出写的是什么，只觉得像鬼画符。
也是，大师这个年纪，估计没上过几年学就跟了师父。能认得字已经很不错了。
丁酉看了一会儿那些符纸。潦草的笔画像某种原始的符号，而非文明的造物。盯得久了，就产生了一种文字上的恐怖谷效应。
而且，不仅树林里有鬼，这村子里看来也有鬼。否则为什么要贴这么多符？
他警惕地环顾一圈，伸手将门掩上了。每天太阳一出，丁家村就喧闹起来，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喧闹。山村却仿佛永远寂静，没有家长里短，没有鸡鸭的叫声，只有木门发出一声吱呀。
他想起王九树说的，往往人发现有鬼时，鬼早已缠上了你，跟你进了家门了。
丁酉迅速将门又推开了，一个猛回头看向身后。大师的符纸大约有些作用，他身后并没有飘着鬼。但也完全丧失了出门转转，把自己送到鬼跟前的欲望。
既然不出门，他就把屋子整个收拾了一遍。柜子和抽屉没打开，先把表面全部擦得干干净净。
其实本来就很干净。丁家三个孩子从小被爹妈教育，在外边怎么胡闹都行，滚了一身泥也没人管。但只要回来了，不把自己弄干净就别想进家门。
小时候丁酉把洗干净的手伸给父亲看，就会得到丁振华的夸奖。现在他用同样的话在心里夸奖端玉：真是好孩子！
不过，衣服带子都有人帮忙系的人，房间可能也不需要自己收拾，有的是人上赶着讨好。
比如自己这样的。
他有些郁闷地把印着福字暗纹的红纸理平了，重新铺回柜子顶上。堂屋算是收拾完了，还剩下卧室、厨房、一个空荡荡的杂物间，和另一个他没进去过的房间。
房间的门紧闭着，上边也贴了一张纸。不过不是符篆，而是规规矩矩地写着字。
那楷书笔画瘦硬，结构温润端方，竟和十方殿楹联的字迹有些相似。
丁酉看了一眼就断定：这是别人帮忙写的。
省城中随处可见这样紧闭的门，落了锁，挂了牌子，通常写着闲人免进或者非请勿入。而写这张字条的人显然想不出这些词，大笔一挥，写道：“不准进！”
丁酉笑了，看来这书法先生只负责写字，不负责帮人润色措辞。他想到端玉叉着腰，指挥人写下“不准进”的样子，傻乐了半分钟，忽然觉出一丝不对劲。
五开间的平房，只有这扇门上挂了一束桃木枝。再仔细看，靠上的位置残留着黄表纸被撕去的痕迹。
人身一灵，对于所谓“不对劲”的感知与生俱来，且往往很准确。比方说任何人进了坟场，都能感受到阴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门后阴气其实并不重，但丁酉一通胡思乱想，就觉得瘆人至极。他听人说过，那些东西是很聪明的。生前欺软怕硬的人，成了鬼仍然欺软怕硬。有的还懂得撕掉符篆，避开驱邪之物，专挑落单的人下手。
这房间里或许封着什么东西，端玉一走，牠的机会便来了。
丁酉试图安抚自己，但都变成欲哭无泪。他脑海中的端玉还叉着腰，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丁酉在心里对他哀嚎：就算大师你真的神通广大，敢在自己家里圈鬼，也该顾一顾我的死活吧？这个家里有鬼没我，有我没鬼！
刮了一夜的风在清晨停了，红绳缠住的桃木枝纹丝不动。四下寂静无比，只有门后不断传出有规律的轻响，窸窸窣窣，逐渐靠近了门。
里面有东西。不知是什么，反正绝不是活人。
丁酉一把抓起了手边最近的硬物，没等他转回身，门从里面猛地打开了。
＊＊＊
厉鬼现了形，从敞开的门后扑出来。端玉站在锁鬼阵中央，手握一柄桃木剑，嘴上还在跟王九树闲聊：“那壶酒真挺好喝的。”
“师父疼你，再好的东西说给你就给你了，我可没这福气。”王九树说，“不过你还真喝了，我还以为……”
那鬼披头散发，冲了过来。王九树闭上嘴，往旁边闪了一下，躲到阵外去了。
端玉将桃木剑举过头顶，口中低低念了句诀。剑刃劈下，刹那间天光敛尽，那鬼仆倒在他面前，如遭雷击般浑身僵直。
端玉低头盯着它，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语气，自然地继续说道：“只是一起喝了点，没有别的。”
酒是师父用山泉水酿的，在地下埋了三年，给他和丁酉做了合卺酒。喝是喝了，但只是图它好喝，并不图那份相爱合欢、永不分离的寓意。
王九树问道：“他人怎么样？”
端玉说：“挺好的吧……他对我挺好的。”
厉鬼终于魂飞魄散，同他脚下法阵一道化作齑粉。王九树走回他身边，说：“那他今天怎么不陪你一起？这么远的路，可别说他不知道你身子不好。”
端玉想说你别看他那样，其实怕鬼啊！但话到嘴边，忽然体会出几分家丑不可外扬的心理，于是改口道：“别这么说，我出门都没跟他讲。嗳，你知道吗，他上过大学呢。”
王九树有些惊讶，说：“是吗……”
他们绕过屋子，走到房子前面的小路上。王九树心想，没上过学的都抢着往外跑，何况上过大学的呢。谁会愿意待在山里，还不是图你的钱？
他说：“这种念过书的最精了，你可得防着点，小心骗得你人财两空……”
主家迎了上来，王九树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这户姓周的人家有个小儿子，天生体质招鬼，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请人来驱邪，已经成了他们的熟客。
周家富贵，前年举家搬至了这座城镇。虽然离得远，但出手更阔绰了，所以王九树从不回绝。周母客套了一句，问道：“今天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没什么事吧？”
王九树忙说：“哎，没有没有，孩子好着呢。”
周母的表情放松下来，连忙进屋看儿子去了。端玉低着头，盯着自己衣袍下露出的脚尖。王九树看他一眼，说道：“师兄还跟从前一样厉害。”
端玉抬头看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说：“……当然了。”
他的表情可不像在说“当然了”，而像是在问“真的吗”。可他自己心里有个答案，所以不敢问，转而说道：“你刚刚说人财两空，什么意思啊？”
王九树说：“就是骗了你的财，还要骗你的感情。”
“什么啊，”端玉苍白地笑起来，“钱也就算了，感情有什么好骗的。我真觉得他人还不错，你看，他送我簪子呢。”
他转过去，给王九树看头发上插着的玉簪子。成色还算不错，跟他手腕上那对玉镯挺搭配，只是差点水头。
王九树说：“你不是有一堆金的吗？随便哪根都比这个值钱吧。”
“我就喜欢这根，”端玉把脸一扭，不让他看了，“昨天你去接他，你们在车上聊了什么吗？”
“也没什么，”王九树说，“我给他讲你驱鬼的事儿，他都能听睡着了，也是胆儿够大的。”
端玉心想，不是胆大，是吓晕了吧！但嘴上说：“所以你跟他也没熟到哪里去，怎么老说人家坏话。”
王九树很想说，我是跟他不熟，你就跟他熟了吗？但他这师兄金贵，必须哄着，所以他到底没说。
周母这时走过来，招呼道：“天晚了，不如一起吃个饭，明早再走吧？”
周家经常留他们吃饭，富贵人家摆席，一摆就是一大桌。王九树正想答应，端玉向前一步，对周母笑道：“多谢您，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周母挺喜欢他，赶忙说：“好好好，您去忙。”端玉又笑了笑，便往外走。王九树追上他，疑惑地问道：“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啊？”
日头偏了西，斜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端玉说：“有人等呢。”
王九树还是疑惑：“……谁啊？”
端玉说：“家里有人等。”
王九树：“……”
他真想不通了，这才一晚上，怎么就给套得这么牢了？照这架势下去，早晚有一天真要人财两空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