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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与年轻妻子 ...

  •   就目前来看,端玉的确是挺好哄的。丁酉一口一个“大师”,就把人给哄高兴了,眼睛亮起来,露出小孩子得到夸奖似的表情。

      “其实也没什么的, ”他又在悄悄看丁酉的脸,睫毛的阴影笼在眼睛上,“像你这种体质,就很适合干我们这行。年初的时候,醴河里闹了一阵溺死鬼……”

      丁酉一听,这是又要开始讲鬼故事。他立马闭嘴了,把后边的奉承话全部咽回去,装出困倦的样子。

      端玉眼看他脑袋往下垂,一下子放轻了声音,迟疑地问道:“……你困了吗?”

      丁酉演得自己都心虚,半闭着眼睛点头。没想到端玉居然真信了,拖着衣服站起来,领他去洗澡。

      干这一行的讲究干净,端玉又怕冷,就雇人在屋后盖了间专门的淋浴间。王九树从山下弄来一批好砖,拿水泥砌了,里边贴一层瓷砖,一点风也透不进来。

      整个丁家村还在用柴火烧水,省城的设施虽然升了级,但用热水要自己掏钱,所以丁酉一般都洗凉的。他研究了一会儿那个接着液化气钢瓶的热水器,放好水,回到屋里找人。

      端玉蹲在靠墙放着的斗柜前,不知在跟谁说话,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走近了看,最底层的抽屉开着,里边塞满了零食,花花绿绿,比省城小店货架上的还要花哨。他正指挥几个纸人往外搬,聚精会神地看它们抬包装袋。

      丁酉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儿,蹲在树根旁看蚂蚁搬家。不过蚂蚁是活物,这纸人……应该不算是活的,丁酉觉得还是蚂蚁更好看一点。

      所以他不看纸人了,转而去看旁边的活人。端玉身子板实在太小,撑不起那身败家的婚服。一蹲下去,层层叠叠的布料就拖在地上。

      丁酉看不过去,弯腰就把那衣摆拎在手里,顺便把人也拎起来了。端玉才注意到他,警惕地问:“什么事?”

      丁酉已经看出来,这人可能是当大师当久了,之前跟自己说话总有些端着。眼下架子没来得及端起来,就变成炸了毛的猫,在黑暗中瞳孔放大,亮出爪子。

      丁酉说:“水放好了,你先去洗吧。”

      可端玉想先吃他那些小零嘴,饿着洗澡是要晕堂的。他的纸人躲进抽屉里去了,端玉扭头去哄纸人,丁酉也得哄着他,耐心地劝:“趁着水热,你先去洗好不好?你先去了,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端玉捏着那只纸人,脸上本来挂着一副宁死不屈的表情。听到后半句,立场立刻非常明显地动摇了,问道:“……真的吗?”

      丁酉拢着他瘦成一把的腰,把他像拎猫一样拎过去,洗完了,又像拎猫一样拎回来。

      丁酉找了条薄毯子,把人裹得跟粽子一样,又碰到他不再那么凉的手指,终于满意了。他天生是操心的命,端玉反倒不好意思了,等他洗完回来,就对他示好:“一起吃吧。”

      丁酉挨着他坐下,客气地说道:“谢谢大师。”

      端玉先应了一声,然后终于舍得把名字告诉他了,说:“我叫端玉。”

      丁酉:“好的大师!”

      好像是有点耳熟的名字,但也想不起到底在哪听过。

      那些纸人们聚在一起,其中一只见他靠近,又躲回端玉袖子里了。

      丁酉百思不得其解,我怕你还来不及呢,这怎么还怕上我了?端玉反问道:“是你先动的手啊,忘了吗?”

      敢情这是撞吊死鬼的时候,被他误伤的那只纸人。端玉用指尖勾着它,慢慢安抚了,放回桌面上。

      对这几只小纸片子还挺好的,十方殿里那些大的倒是说烧就烧了。丁酉想,人心难测啊!

      这个难测的人吃得正投入,肚子填饱了,人也越来越放松,慢吞吞地说:“你是不是不困了?有件事我想问你……可以问吗?”

      丁酉点头,他就坐直了,睁大眼睛,很认真地问道:“明天你打算做什么啊?甜的还是咸的?中午做还是晚上做?”

      原来只是馋了,不是真的变乖了。丁酉眯起眼睛,笑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比起淳朴的狗式笑容,他更适合这样的表情。看起来不再过分老实,反而格外俊朗。像惘山云开雾散,露出锋利轮廓的那一刻。

      “还有一件事,”端玉的视线粘在他眉眼之间,又说,“你真是丁酉年的吗?”

      这误会可大了,他是酉年出生,因为他爹姓丁,所以他也只能姓丁,没有别的意思。

      他解释完,端玉露出一个很满意的表情,不再问别的。

      丁酉反倒想不通了,说什么八字相合,这不是压根没看过我的八字吗!他咬牙忍了半分钟,实在没忍住,问道:“大师,你为什么选了我跟你,呃……结婚啊?”

      “不是我选的你,是师父选的。师父说冲冲喜气会好些,我就答应了。”端玉很自然,毫不忌讳地说道,“我还不想死呢。”

      他卸了胭脂,脸上就没有一点颜色了,只剩下眼中摇曳的烛光。丁酉看了一会儿那烛光,继续问:“你今年多大了?”

      “明年这时候就该二十了。”

      十九岁,对于死亡来说的确太年轻,太早了。

      端玉一头乌发披散下来,沾着水汽,绸缎般垂在肩头。他看起来有种雾蒙蒙的,孱弱的纯真。

      丁酉心中蓦地升腾起某种情感,或许是怜悯。他伸手把端玉耳畔的碎发拂到后边,说:“会好的。”

      端玉往他身边蹭了蹭,跟他手臂贴着手臂,把他也裹进那张毯子里。平时师父管着,好不容易得了机会,端玉不想去想自己到底会不会好起来,只想痛痛快快地吃他那堆零食。

      古时候的王公贵戚有陪读,端玉大师有陪吃。反正小袋的东西填不满肚子,丁酉吃完一包,他就往人手里再塞一包,吃完一包,就再塞一包,乐此不疲。

      花好月圆夜,案头烛影摇红,燃了整晚。丁酉跟他的新媳妇裹在同一张毯子里,把小时候舍不得买的零食一个个尝了个遍。

      ***

      当天晚上,丁酉又梦见陈春梅的脸长在别人的面皮上,而她自己的身体却连着一颗陌生的头颅。像嫁接失败的果树,长出了畸形的树瘤。

      她躯壳中的魂魄也不再是自己了,呆板冷漠,有时甚至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很像她生那场病时的样子。也不是生病,而是中邪。

      丁酉与“母亲”对坐整夜,直到天边泛白,屋外一声鸡鸣,他从梦中惊醒。

      陌生的天花板上涂着暗淡的晨光,再凝神去听,哪里有什么鸡鸣。山静得惊人,很远的地方响起几声犬吠,来不及传入耳中,就被风吹散了。

      丁酉恍惚地想,原来我已经有了新家。

      红烛燃得只剩短短一截,端玉坐在一旁,就着烛光往额上点胭脂。

      见丁酉坐起来,他放下镜子,说道:“天还早,再睡一会吧。”

      丁酉下了床,走到他身边,看他用小指揉开眼梢的赤色。然后摇摇晃晃站起来,去穿那身黑色的巫衣。

      这衣服里面藏着一堆带子,端玉显然还没睡醒,半闭着眼睛,手伸到背后去系。打完两个结,丁酉从他手中抽走衣带,顺着继续往下系。

      端玉好像习惯了被人帮忙,自然而然地转过身去,咬字不清地道了句谢。丁酉捏着衣带的两端,心想:平时是谁在帮他做这些?是王九树,还是别的什么人,还是谁都可以?

      带子很长,他一路系下去,时不时碰到端玉瘦得凸起的脊柱。系到最下面,打了一个饱满的蝴蝶结。

      他很擅长做这个,小时候给妹妹编头发,打的就是这种结。

      端玉开始用一把细齿的木梳梳头,房间里飘起一股淡淡的桂花油香。丁酉想起自己带来的那根玉簪,就拿出来,递到他眼前:“送给你。”

      端玉睁开眼睛。丁酉站在他身后,弯下一点腰,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尖。

      昨晚他戴的是一支金簪,錾刻花鸟纹,还摆在梳妆台上。丁酉生怕他根本看不上自己的便宜东西,但是端玉说:“谢谢,我很喜欢。”

      他接过簪子,也没怎么细看,很自然地伸到脑后去比划位置。

      丁酉问:“这么早要去哪里?需要我一起吗?”

      “下山一趟,”端玉说,“一件小活,有人陪我一起的。”

      他转过头,彻底醒过来了,两眼放光地看着丁酉:“天黑之前我就回来,你别忘了……”

      “记着呢,”丁酉把他的脑袋转回去,帮他插上那支簪子,说道,“等你回来,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端玉余光看着镜子,发觉丁酉绾头发很有一手。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说道:“谢谢你,还没有人帮我弄过头发……”

      那支玉簪设计中规中矩,有些老气。但跟他青涩的脸一中和,反而挺搭配。松松绾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后颈。方才丁酉看见那一片皮肤上,有一块深色的印记。

      据说鬼魂夺舍的时候,就是从人的后脖颈钻进去,挤走躯体里原本的魂魄,把皮囊据为己有。

      但丁酉没想到这些,只是暗自想着:没人给弄过头发,那就是有人给系过衣带了。他太瘦了,之前给他系衣带的人……怎么就不知道好好养一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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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夜班太多,无榜期间暂时隔双日更,还是晚上21:00。感谢阅读和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