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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狗也有狗的 ...

  •   丁酉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脑袋撞上车顶,砰的一声闷响。

      王九树吓了一跳,很正常地回过了头,脖子上是他自己的普通的脸:“醒了?你胆子够大,听着鬼故事都能睡着。”

      丁酉昨晚睡得不好,车上一颠簸,就发起困来。他一边瘆得慌,一边竟然极浅地睡着了。

      原来一切只是他半梦半醒间的幻觉。

      他干笑了两声,王九树说:“今天可是要当新郎官的,再睡会儿吧,养养精神。”

      丁酉不懂什么解梦,可也觉得这梦忒不吉利。想必自己和这位师兄之间的确不是一桩好姻缘。

      嶙峋的山体看似近在眼前,其实尚离得很远。将近正午,汽车才停下来。

      车门响了一声,丁酉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司机麻利地下车离开的背影。

      他以为到地方了,抬眼一看窗外,吓得触电般松开了车门把手。

      外边是一张纸人的脸,剪刀剜出的两只空洞眼睛直勾勾望着自己。

      再看四周,一圈都是纸人,风一吹,似人非人的脸啪地拍在车窗上。虽说是红纸做成,却更显得诡异,咧到耳根的嘴角像是冲着他在笑。

      丁酉猛地往后一缩,远离了车窗。眼前景象过于怪异,他心中怦怦乱跳,猛然想到:纸人哪里是给活人用的东西?

      难道“师兄”已经死了,他是被骗来,要与死人配冥婚?

      副驾驶上,王九树拉开门打算下车。他是身边唯一一个活生生的人,丁酉恨不得将他当救命稻草拽着,连忙问道:“到地方了吗?现在是要……”

      “你安心坐着,”王九树说,“我去去就回,这事儿不能误了点,师父要骂的。”

      晨雾已然散尽,深林之中,秋日的肃杀之气凛冽逼人。王九树下了车,关上车门,把丁酉一个人留在车里。

      面前是一片空地,从侧面走出两个人,一人持铃一人持鼓,都和王九树穿着同样的红色长褂。他们凑在一处,不知做了什么准备,随后三人散开跳起巫舞,双臂伸展,作鹰隼展翅的姿态。

      与此同时,空地正中骤然腾起一簇火。

      丁酉目不转睛地看着。火光映着对面一处庙院,重檐歇山顶,左右挂一副楹联:
      颢气絪缊,一元资发育;
      神功覆帱,万汇荷生成。

      当年十方救苦天尊怜悯众鬼,将万顷血湖化了莲池。随后从中涌出一汪清泉,一路潺潺流下惘山。百姓们一尝,竟是甘冽无比的清酒。

      此地自此得名醴县,取甘泉之意。仙人显圣是国运昌隆之兆,当朝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建了这座观供奉十方天尊,取名十方殿。

      醴县从此兴盛了一段时间。然而千年过去,醴县成了礼县,惘山一带再不复当年繁华。十方殿亦是门可罗雀,香火稀疏。

      丁酉也从未听说过谁家会在观里办喜事。

      山间风大,半人高的纸人被吹得猎猎作响。树影在火光中扭曲,舞动的肢体同样扭曲。

      丁酉胡思乱想道,或许“师兄”的亡魂马上就要被叫出来了。

      他握紧了一直攥在手中的玉簪,暗想如果那老头鬼敢做什么,自己就跟他同归于尽。

      可是鬼已经是死人了,跟死人可以同归于尽吗?要不把王九树当成人质,威胁鬼放我走?

      丁酉茫然地瞎想着,无数棵老树发出低沉的呜咽,交结横生的枝叶似要将他与整辆汽车,将他身后窄窄的山道,将他人生中无限的可能一并吞没掩埋。

      舞跳完了,火焰闪烁两下,骤然熄灭。铃与鼓铮响一声,那些纸人眨眼间灰飞烟灭,同火苗一道飘散在风中。

      王九树走回车旁,拉开后座车门,说道:“走吧,师父等着咱们呢。”

      ***

      出乎意料地,王九树的师父是一位普通的老人。

      丁酉对干这一行的有刻板印象,总觉得他们应该异于常人。可这位老人真的跟丁家村随处可见的,坐在院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一模一样。

      他的普通让丁酉感到放松,便大着胆子问道:“刚才那些纸人……是做什么的?”

      “通窍纸人替人消灾,很常见的。”老人亲切自然地招呼他,“你别站着啊,过来坐。”

      他说话时浑身迸发出沉稳的气质,语气也和蔼。丁酉虽然似懂非懂,但潜意识里已经觉得他挺靠谱,是个慈祥的好人。

      王九树看见丁酉呆滞的表情,好心肠地解释道:“就是替死的。”

      ……替死?替谁死?难道结个婚还有死掉的风险吗?

      丁酉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想道:不行,不能被外表给骗了,他们都是一伙的!

      而且,“师兄”到现在还没露面,甚至连拜堂那一套流程都省了。唯一重要的,似乎只有焚烧纸人的古怪仪式,还有把丁酉送进新房。

      从十方殿再往上,就要用走的了。蜿蜒狭窄的山路,丁酉走得恍恍惚惚。

      直到他独自走进那间婚房,满目鲜艳的红色将他拉回现实。门在身后关上,坐在床边的人循声看了过来。

      同他一样的一身大红喜服,盖头遮掩着,看不清面容。丁酉今天被太多人打量过了,被邻里们,被王九树和他的师父,被那些纸人。他辨不出这又是怎样的一双视线,一时愣愣地杵在门边。

      那人坐直了些,看身量似乎甚是单薄。宽大婚服遮掩下的身体几乎形销骨立,竟似一把枯骨。

      丁酉脚下生了根般,一步也不愿往前挪。那人也毫无动作,过了半晌,只说道:“知道你不情愿,多少也来看上一眼吧。喜事都办了,总要相互认识的。”

      很年轻的声音,跟丁酉的想象完全相反。他慢吞吞地走过去,抬手捏住盖头边缘,却没掀开。

      那人静静地等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他的,引着他掀开了那方红绸盖头。

      那双手冰雪般凉,被宽大衣袖遮去大半。一往上抬,袖口便滑下去,露出极为苍白纤细的一截手腕。

      丁酉生怕看见一张空洞腐朽的死人脸,重心不断在往后靠,连呼吸都屏住了。

      红盖头被他抓在手里,上好的布料起了皱。一束目光很直白地落在他脸上,几秒后,年轻的声音带了点迟疑,问道:“……怎么是你?”

      丁酉把视线往下移,看见一张算不上熟悉,却也不陌生的脸。

      屋里没亮灯,只点了一对红烛。昏暗暧昧的烛火下,那张脸美得如同秋月冷露,摄人心魄。

      师父一开始提起结婚冲喜这回事,端玉问都没问就答应了。他完全没想到师父找来的人,就是上次在林子里撞了鬼的倒霉蛋。

      端玉松了手,往后缩了缩,拉开点距离把丁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转头去看一旁的镜子。

      镜中是早已看厌了的一副病容,用了胭脂,勉强才借来几分血色。

      我眼光可真够好的,他心想道,这个叫丁酉的——捯饬了之后果然是个帅哥。

      或许因为对方是帅哥,他格外不想让丁酉看见自己病恹恹的样子。正对着镜子,确认胭脂的深浅正好,唇脂的颜色也合适时,丁酉忽然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他拉了过去。

      端玉毫无防备,一头栽过去。丁酉扶了把他的肩膀,拎猫似地把他往上提了提,非要叫他看着自己。

      “大师……您是上回的大师吗?”丁酉很诚挚地问,“您不记得我了吗?”

      端玉总觉得他的眼神像村头那条黄狗,每次见着自己,都要凑上来狂摇尾巴。

      “你叫丁酉,”他说,“我记着的。”

      大狗的眼睛更亮了,蹲下来更近地靠近他,好像真的要用自己的鼻尖来蹭他的鼻尖。

      丁酉只是想:大师还记得我,看来是货真价实的,不是鬼冒充的。我也不是要跟鬼或者老头结婚。

      他如释重负,跟着全身都放松下来。在家里当哥当久了,一放松就忍不住开始照顾人。于是又把端玉过分冰凉的手抓住了,指尖包在自己手心里。

      这个角度看,他的眼角有一点下垂的弧度,跟暖色的烛光甚是搭配。成语词典里解释“忠厚老实”这个词,把他这张脸往上一贴就行了,都不需要再加别的注释。

      端玉一边对他的长相加以肯定,一边尝试着把自己的手拔出来,但没成功。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成功。丁酉全无察觉,还在真心实意地说:“太好了,还好是大师。”

      端玉从没跟人牵过手,从脖子到耳根一点点全红透了。他毕竟年轻,虽然没有具体的幻想对象,可对洞房花烛总是抱着一点向往的。

      今夜过后,即使这场喜事徒有其表,这个人也已经成为自己的丈夫了。

      端玉有些后悔点了红烛,把气氛弄得这样古怪。他心慌意乱地想道:……什么叫“还好是”?

      他不知道,狗也有狗的坏心思。就像那条黄狗摇摇尾巴,次次都能从端玉手里讨到好吃的,丁酉心里也盘算着:先把他哄高兴了,之后再找个机会提一嘴,让他放我回家。

      ——还好是年轻的,年纪小的总比老头要好哄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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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夜班太多,无榜期间暂时隔双日更,还是晚上21:00。感谢阅读和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