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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在邪了门的 ...

  •   丁酉当然知道他的正缘不在这里。真正的金玉良缘在哪他不知道,反正不会是这段为钱而促成的姻缘。

      他没心思再往山上去,自然也没见到他神秘的结婚对象。但是回到家,陈春梅问起来的时候,他却说:“见过了,人挺不错的。”

      他到家的时候屋子里空着,等了五分钟,外边传来说话声,是村里一位待人挺刻薄的老婆婆。她儿媳妇是城里人,家务做得麻利,人也勤快,只是不太会干农活。据说被她骂得受不了,离婚的念头都动了,闹了好一阵儿。

      老婆婆说:“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住进别人屋里做上门女婿,以后怎么抬得起头来!我要是你啊,我都觉得臊得慌。”

      丁酉脸上一阵发烫。

      随后是陈春梅的声音,她这辈子绝不在嘴上吃亏,牙尖嘴利地回击:“郭婶,您别急着眼红。我家丁酉找了个富贵人家,将来是要过好日子的。”

      郭婶不吭声了。陈春梅大嗓门收了点儿,继续说道:“以后就再也不吃苦了,不用跟咱们似的过一辈子……”

      丁酉就在那一瞬间想通了。陈春梅总是太强势,太爱替人做主。可是归根结底,她想要的不是自己怎样,而只是她的孩子们能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

      这门婚事应下来,妹妹的学费就有着落了,丁酉想,妈也可以不那么起早贪黑地下地去。

      他想,那就这样吧。

      为了显得真实可信,就尽量往详细了说。描述外貌的时候,套用的是黑长袍巫长的脸。

      他记人很慢,脸跟人总是对不上号。但是端玉的脸居然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不用回忆就自动跳出来了。

      “嗯……长得挺好看的。”丁酉说,“很秀气,头发又黑又长,就是太瘦了。”

      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儿,陈春梅以为他真跟包办婚姻的对象看对眼了,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

      ***

      秋收结束,到了走结婚那套流程的正日子。陈春梅拿出个红布缝的小口袋塞给丁酉,对他说:“你要是真心看上人家了,就把这些都拿过去,别叫别人看低了你。”

      丁酉低头看自己手里,红布口袋里一对金耳环、一条金项链,是陈春梅结婚时的嫁妆。他这个节俭、吝啬、爱慕虚荣的妈,一听说儿子动了心思,就不舍得再让他两手空空地去丢人了。

      丁酉鼻腔里一阵发酸,把红布重新包好了,说道:“不用了妈,那边说什么都不用带,您自己留着吧。”

      陈春梅年轻的时候喜欢打扮,最爱戴这些首饰。贵重的没几件,便宜货都很俗气,其实并不好看。可她一戴上就显得很有精神,很符合她的气质。黄澄澄的圆环在耳垂上晃,像连翘枝上饱满的花骨朵。

      “妈早不戴这些了,放在家里也是吃灰……”陈春梅说,“要不把你带回来那根簪子拿去,送给人家。我老了,已经挽不住了。”

      她满头乌发花白了,变得稀疏,戴不住簪子了。丁酉记不清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留长发,又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买首饰了。他走进省城那家首饰店时,满脑子想起的都是妈妈年轻时的样子。

      玉簪是丁酉买得起的最好的成色,陈春梅将它从抽屉深处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用红布包成一个小包裹。

      丁酉还想拒绝,天底下哪有把送给母亲的礼物收回去的道理,但他妹妹正好走过来,陈春梅就顺利地把东西塞进了他手里,扭身跨过门槛出去了。

      丁卯哭得脸都皱巴了,一边觉得害臊,一边又忍不住抽泣。丁酉心中升起一股荒谬感,似乎自己真成了即将远嫁的新娘子,要卷起铺盖离开自己的亲人,跻身进一个新的家庭。

      他心里边不是滋味,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顺心遂愿的样子,安慰妹妹道:“好了不哭了,其实咱离得也不远,等大哥回来了,天天让他带你去找我好不好?”

      丁卯咬着嘴唇点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他身上大红色喜服,金丝软线织了繁复的花纹,做工和用料全部非常败家。

      丁卯眼睛里盛满不舍,又好像带着点羡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丁酉转头看了眼镜子,人靠衣装,镜子里的他一表人才,俨然城里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模样。

      女孩子没有不喜欢这样精致华丽的礼服的。丁酉想,妹妹总有一天也会结婚,到了那一天,他砸锅卖铁也要让她穿上最漂亮的婚服。

      不过现在他傍上了大户人家,看这架势高低是个万元户,到时候也可能不需要砸锅卖铁了。

      丁酉心里苦笑了声,妹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到点儿了。”

      屋外人声喧闹起来,丁酉点了点头,没急着出去,走到角落的五斗柜前。

      丁振华的照片就摆在那上边。照片拍得不好,没拍出他本人带点斯文的气质,也缺乏生机。

      丁酉沉默地与相框中的父亲对望,心中说道:“爸,我走了。”

      ***

      丁家村还从没有过开着轿车来接亲的,院子里挤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陈春梅站在其中,脸上既有虚荣心得到满足的得意,又混合着很淡的一抹冷戚。

      丁酉走到她跟前,喊了声:“妈。”

      陈春梅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有人出声催促,丁酉匆匆地上了车。

      汽车只能开到半山腰,再往上都是土路。丁酉不忍心让母亲和妹妹跟着去。后视镜里,陈春梅脸上笑容苍白,丁卯一直在使劲挥手。

      丁酉想,希望妹妹穿上大红婚服的时候,是嫁给真正讨她欢喜的如意郎君。

      车头上系着正红色绢花,向前开去。人群离得越来越远,丁家村的烟火气也被甩在身后。窗外景色改换,老树姿态诡谲的枝条悄然爬满了半边天。

      相传这惘山之下原本镇着冥界的九幽地狱,业力业果化作血湖,腥秽逼人。无数恶鬼亡魂沉浮其中,生受抽肠、拔舌、油烹等等一十八种酷刑,永无解脱。

      十方救苦天尊偶经此地,听见血湖中惨烈至极的哭号声,起了恻隐之心。他指下隔空轻轻一点,顷刻间鑊汤火翳化作莲池,剑树刀山翻成花圃。其间万千鬼魂得赦,免了永世不得超生之苦。

      这传闻代代口口相传下来,不知真假。村里胆大的孩子压低嗓子,神神秘秘说道:“据说山上那些怪树,就是血湖里的恶鬼化成的。”

      那树的枝丫畸形怪异,的确像将死之人扭曲变形的肢体,在行将溺毙之时拼命伸向天空。

      天气不甚晴朗,晨雾直到现在还未散净。惘山巨大的轮廓阴恻恻浮现在雾气之中。丁酉默然望着窗外,他小时候就被这传说吓到过,不久前又在山里碰上了吊死鬼,更觉得整座山鬼气森森。

      他心里牢骚道:世道早变了,谁不抢着往大城市去。这万元户怎么还乐意住在这邪了门的山上,真够想不开的。

      车里除了他,只有沉默寡言的司机,还有副驾驶上一位穿红色长褂的年轻先生,叫王九树。手腕上带了块牌子货的手表,不时要抬起来看一眼。

      他倒是挺健谈,丁酉附和得心不在焉,他嘴也没停过。

      “师兄本来是要亲自来的,可惜他身子太差,下一趟山跟要了命似的,师父不让他来。”王九树扭头看了丁酉一眼,“你这长相他保准满意,他就喜欢这样的。”

      不满意也退不了货了,丁酉问道:“……师兄?”

      “对啊,别看我这样,走在路上也能被人叫一声巫长。”王九树露出一个很市侩的笑,“您有什么事随时找我,随叫随到。”

      丁酉倒吸了一口气。他原以为王九树就是专门替人跑场子主持婚礼的,谁承想人家不只干这个,而是红事白事人事鬼事样样都接,百无禁忌。

      “师兄”岂不是也一样。

      丁酉脑中浮现出一个跳大神的神棍老头形象。会找年轻小伙子结婚,多半还是那种心理扭曲变态的老头。

      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又怕王九树跟老头是一伙的,只好拐着弯地问:“您师兄……他人怎么样?”

      “师兄可比我厉害多了,你还是年纪太轻,听说得少了。”

      王九树兴致勃勃讲道:“惘山这一带鬼气重,当年十方救苦天尊赦了九幽地狱中的厉鬼,其中未当场魂飞魄散的,留了残魂在人间,日日在山中徘徊。

      “前些年闹鬼闹得尤其厉害。我们王家村有一富户,据说祖上当过丞相,那丞相仗着自己位高权重,逼死过一良家女子。那女子死后化作厉鬼,在惘山下镇了千年,终于脱身,便去找他的后人寻仇。

      “富户家里便开始屡屡出现怪事。起先以为是闹老鼠,后来觉出不对劲了,就请了阴阳先生过去,做了几次法,往墙上贴了几张符,以为这样就能把厉鬼挡在屋子外边。”

      “谁承想呢,”王九树压低声音,故弄玄虚地一笑,“那鬼啊,早进了他家大门了!他们这么一弄,其实是把自己跟厉鬼一道锁在了房子里。

      “七月十五半夜,他家老人出去解手。往墙上一扶,摸了一手的水,又凉又黏,腥气扑鼻。老人借着月光一瞧,墙上一个鲜红的血手印,他的手刚好就覆在上边,叠着那手印的五指。

      “再抬头一看,血水直从房顶上往下流,整面墙湿淌淌的,符纸贴都贴不住。女鬼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她死前亲手毁了自己面容,又没得到及时收殓,只剩了半个脑袋。老人一回头,便看见血肉模糊的半张脸冲着他笑,当场吓晕过去。”

      丁酉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的后背紧贴住靠背。王九树继续说道:“但天亮之后,那户人再请先生来驱鬼,却怎么也找不着那只鬼了……最后还得是我师兄出马,他把自己跟那鬼一道锁在屋里,鲜血像发洪水一样往外冒,把门外的地都染红了。

      “屋子里怪声响了一夜,东西倒在地上、铁钉凿进墙里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尖叫哭声,远远就能听见。当时好多人说,我师兄这次遇上了罗刹鬼,怕是要出事。我自己看着都怕。但第二天一早,他好好地出来了,从此那富户家里再也没闹过鬼。”

      丁酉听过这故事,约莫在三四年前。他见过几次半仙似的阴阳先生,都很老。于是心想:看来王九树的师兄真是个老头,少说也得四五十了吧?

      王九树继续说道:“不过那女鬼是含冤而死的,在惘山下受刀剐油烹,积了千年的怨念。所以只是暂时安分了,并没有彻底魂飞魄散。保不准哪天又要出来吓人呢!”

      丁酉说:“她生前没做什么恶事,死后却要下地狱,太不公平。”

      “害,阴间的事轮不着咱们管。”王九树又在低头看表,“放心,你身上阳气旺得很,一般的阴鬼不敢来缠你。”

      ……那不一般的呢?

      王九树虽然说了这么一句,可抵不过方才绘声绘色的一番鬼故事。丁酉听得发毛,愈发觉得窗外的老树像枯瘦狰狞的鬼影,随时就要活过来。

      他把目光扯回来,看着前座上司机和王九树的后背发呆。司机肩膀宽一些,王九树的窄。他忽然觉得王九树的背影不自然地僵硬着,佝偻的弧度完全不像三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试图从后视镜里看清楚些,王九树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猝不及防地转过了头。

      他回头的方式跟丁酉在树林里碰见的那只老鸦是一样的,脖子在肩膀上拧了一百八十度,脸正直朝向后背。

      花白的齐耳短发,眼角皮肤布满细纹。他已经不是王九树了。

      那是陈春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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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夜班太多,无榜期间暂时隔双日更,还是晚上21:00。感谢阅读和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