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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没见着媳妇 ...
那人——也可能是鬼——似乎不大想搭理他,将脸一扭,及腰长发划出一个骄横的弧度。发梢尚未回落,整个人便凭空消失了。
看来真的是鬼。
丁酉毛骨悚然,转身就想跑。余光看见两旁的巨树扭曲变形,树梢上垂下无数缕极长的黑发,铺天盖地朝他压下来。
和水里的的溺死鬼一样,林子里的吊死鬼也是一身浓烈腥气。丁酉差点没吐出来,倒是横下心来不跑了,打算跟这鬼拼个鱼死网破。
刚要动手,身后飘来一句:“别动,它们不敢伤你。”
又一张纸人飞过去,径直拍在那吊死鬼脸上。背后那人把什么啪地贴在他后心上,继续幽幽说道:“这次看清楚了?看清了就老实待着,别再不识好人心。”
夏季的上衣薄薄一件,过于冰冷的体温渗过布料,从后背一路往前胸透。
他腹背受敌,想动也不敢动了,脑子却还在转。
活人的皮肤到底和抓他脚腕的死人手触感不同,再怎么凉,也是柔软润泽的。
原来不是鬼。
黑长袍向前两步,将丁酉挡在身后,手中桃杖直指天空。他语气瞬间淡了,听不出任何情绪,低声念道:
“吾知汝名,识汝名,远吾千里。日月昭昭,鬼炁即绝。”
林间陡然刮起风来,纸人身上用朱砂画了符篆,此时发出夺目的红光。
黑长袍胸前坠着数串青玉和白银的长项链,风一吹,琳琳琅琅地相互碰撞起来。丁酉就听见方才听过的那种碎玉之音。
风声与玉响之中,吊死鬼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中不断发出人窒息时的“咯——咯——”声。
丁酉感到冷汗从领口坠下去。黑长袍的手从他背上移开了,手指捻出一个掐诀,正要动作,身子却猛地一晃,落花一般软下去。
丁酉下意识在他后背撑了一把,勉强让他免于直接砸在地上。吊死鬼得了机会,立刻向他们扑来。
“大师,道长,半仙……”丁酉声音都抖了,“您说句话啊!”
黑长袍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是晕过去了,一动不动。
丁酉只好咬紧牙关,往前一扑,把他圈在怀里护住,拿那根可怜的枝条挡在前面。
没办法,既然是人,就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黑长袍失去了阎罗鬼刹般的气场,就变作一副轻飘飘的样子,轻飘飘地在丁酉手臂之间醒转。丁酉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完全按照潜意识在动作,像往日哄妹妹一样把他往怀里按了按,安抚道:“别怕,别怕。”
他喃喃地重复了好几遍,其实是在安慰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害怕。
黑袍的灵媒努力想支撑起身体,可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被两条常年干重活的手臂一圈,就又跌下去。不仅挣脱不开,而且什么也看不见。偏偏这个帮倒忙的人嘴上还不闲着,反反复复地念叨:“别怕。”
黑长袍的脸埋在丁酉的臂弯之间,狠狠做了次深呼吸。
丁酉把他的骄傲和自尊心念得全升起来了。换作从前,区区几只吊死鬼连练手都不够。哪怕如今身负大凶之咒,孱弱至此,也没有一只伥鬼敢在他面前猖狂。
——他端玉这辈子还没怕过鬼。
端玉左手抽出张符篆,口中再度念起杀鬼诀。丁酉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
端玉咬牙切齿道:“闭嘴。”
语气虽然狠,声音却是虚的。丁酉就把他搂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和那根粗枝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吊死鬼干枯的长发垂得到处都是,惨白狰狞的脸挂着瘆人的笑,从四周围拢过来。
随后,它们忽然都不动了,脑袋齐刷刷地垂下去,歪向一旁。像是从颈上那一圈青紫发暗的勒痕处,再次被人扭断了脖子。
树上密密垂下的头发断裂飘散,阳光重新从枝叶间洒落。
丁酉浑身的肌肉还紧绷着,端玉感觉快要窒息,抵着他的胸膛推了一把。
丁酉如梦初醒,放开了他,第一件事先低头去看:有脚,也有影子。脚是实心儿的,挨着地。的确是个活人。
他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抬眼去看对方的脸。
这人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那几笔胭脂浮在肌肤之上,勉强为他添了几分颜色。
惘山附近几个县的阴阳先生中,有滥竽充数的神棍,也有有真本事的人。而这样身着黑色巫衣,胸前戴青玉长链的,多半就是有真本事的。村里的老人们谈起他们,总会换上又敬又畏的神情,称他们一声“巫长”。
丁酉幼时也曾见过几次巫长施术的情景。这在丁家村算得上大场面,消息一传,男女老少是都要去看一看热闹的。丁酉挤在人群里,既怕那鬼改换目标,缠上了自己;又耐不住好奇,伸长了脖子看着。
他仍然记得,院中燃起了一堆火,老巫长白发苍苍,身躯中却散发出一种震人心魄的生机与魄力,似是同那火焰一样炽烈。
而不是这样羸弱、苍白、缺乏生机的。
丁酉想,大热天的裹成这样,手竟然还是冰凉的。
又想,他的嘴唇上也点了胭脂……很好看。
他的视线停留得太久,活像被吓破了胆,魂魄还没回到身体中来。端玉本来被盯得不耐烦,后来又变成了没来由的不自在,叹了口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被陌生人没头没尾地问名字,丁酉竟然也脱口答了。端玉想,这是真的被吓傻了,看着顶天立地一男子汉,怎么忒不经吓。
他撑起身子,跪坐直了,伸手搭在丁酉额头上,轻轻拍了拍。
七八岁时,丁酉有一回疯玩忘了点,被一只凶魂缠上过。
万幸的是,那只凶魂只是暂时迷了他神智,没有真的做什么。父母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丁家村,走了成年人一天能走的距离,一路到了惘山脚下。
当时他嘴唇皲裂,短袖被汗浸透,贴在身体上,怎么喊也没反应。
陈春梅请来一个阴阳先生,说他是吓掉魂了,得把魂叫回来。丁酉从小到大都没有小名,就叫丁酉。所以那阴阳先生一只手搭在他脑袋顶上,喊的就是:“丁酉,不害怕,回家了。”
端玉把他的额发揉乱了。
眼前与记忆重合,丁酉又听见了同样的话。小时候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是躺在丁振华怀里的,脸颊挨着他的大臂。丁振华哄了他一整夜。
可是他已经没有父亲了。
丁酉仰起脸,看见离自己很近的,形状漂亮的一双薄唇。端玉松开手,指尖在他额头轻轻一点,说道:“好了,该清醒了。”
端玉是师父手下最得意的弟子,平日里对付的都是最凶恶的阴鬼,叫魂、看相一类的小事倒是做得少。现下顺手做了,看着丁酉逐渐回过神的表情,倒也别有一番成就感。
他有几分得意地想:让这傻大个见识了巫长的本事,我的面子这不就挽回来了。
端玉太年轻,处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年龄,平时跟鬼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多。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会在意形象和体面。
在头一回见面的人跟前晕过去了,这就很没面子。
而且,这个人虽然呆了点,但长得还挺不错的。是老一辈们最喜欢的朴实长相,高鼻梁、小麦色皮肤、很浓的眉眼。
端玉目光在他脸上转过一圈,推开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又蹲下去,从地上捡起那张被一树枝打晕的纸人。
纸人上沾了泥土,有气无力地抖了抖。
端玉皱起眉头:“下手可真够狠的,这只一时半会儿是用不了了……你要怎么赔我?”
丁酉大惊失色,自己刚刚判定对方是个靠谱的阴阳先生,怎么这就要被反过来讹一笔了。
他充满警惕地回答:“我没有钱。”
端玉没看他:“不是什么都能用钱买着的。”
“实在不好意思,”丁酉说,“改天我专程给您赔礼道歉,您看怎么样?”
其实他现在就背着现成的礼物,只不过是要送给他未来的媳妇的。第一次登门,总不能空着手。陈春梅准备了亲家见面传统的那几样,有些简陋。陈春梅说反正人家不缺钱,不在意这些。
丁酉觉得太朴素也说不过去,他们之间谈不上感情,可也不能委屈了人家。他拿红绳把那堆东西捆了捆,勉强把卖相弄得好了一点。还想再拎点别的,陈春梅骂他:“别把好东西上赶着往外拿,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呢。”
端玉把那只纸人抖干净了,很珍惜地揣进袖子里,扭头看了一眼丁酉。他尽力让自己穿得正式和体面,其实也只是一件洗旧了的白衬衫。
吊死鬼魂飞魄散,无数干枯断发从树梢滑落,落到他的白衬衫上。丁酉试着掸了掸,可一时半会儿弄不干净,仍然有不少挂在身上,爬墙虎似地粘着。
端玉手脚仍在发软,撑着地面才能站起来。丁酉两步凑过去,握住他的手臂扶了一把。
端玉右边小臂被他手掌包裹住,磨着他手指上的硬茧,左手朝他伸过去。
丁酉往后退了一步,说:“大师,这些真的不能给您,我还有用的。实在不好意思了。”
端玉皱起眉头,说:“过来。”
他语气一冷下来,就又变回靠谱的巫长模样。眼尾胭脂花了,又在人怀里闷得挺久,那片皮肤透着一点影绰的红,桃蕊似的。
丁酉默默靠过去,端玉的手贴上他胸前靠近锁骨的位置,隔着衣服再次传来冰凉的体温。
他只听见端玉低声念了句什么,身上断发刹那间化为灰烬,消失无踪。
丁酉说道:“……多谢。”
端玉收回手,满意地打量他一遍。这白衣服多半是翻箱底找出来的,平时舍不得穿,被几只小鬼给糟蹋了可不不值得。
端玉想,这副端正皮囊配得上更好的,该好好捯饬捯饬。
“山里最近阴气盛,早些回去吧。”他说。
他看见丁酉背篓里那些系着红绳的东西,就知道他进山做什么。大概是来拜访未过门的媳妇的。
“再提醒你一句,”端玉很好心地说道,“你的正缘可不在这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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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夜班太多,无榜期间暂时隔双日更,还是晚上21:00。感谢阅读和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