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要不要牵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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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玉大师有个毛病，就是坐着睡觉会说梦话，只有躺平了才不会。王九树嘲笑过他好几次，“这么大个人了，天天不是喊师父就是喊妈，叫人笑话”。
端玉才不怕被笑话。梦里的妈妈总是沉默而美丽，像黑白电影中的女一号。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坐在床上，心情挺好地开始回想自己的梦。时间隔得不久，梦里的一切还很清晰，妈妈的脸格外亲切温柔。
他也记得始终紧贴自己的那个温度。宽阔的脊背像一条船，载着他在沉沉的梦海中摇荡。
端玉转着手腕上的细玉镯，露出一个恍惚的微笑，看起来非常呆。心里想道：改天再下一次馆子，带丁酉吃点好的。
丁酉挺喜欢中午的菜。他表达喜欢的方式不是自己吃，而是拼命往别人盘子里夹。弄得王九树都不好意思了，躲到小桌子的一角。
小店是一对夫妻开的，店面很小，室内只有两张桌子。店主一家就挤住在二楼的房间里。
端玉五六岁就跟着师父了，到十几岁能独当一面，师父给他的头一个活儿就是为这对夫妻张罗喜事。
在当时的醴县，这场婚礼算是顶好的。排场大倒在其次，最主要的是新婚夫妇心意相通，举案齐眉，是天造地设的一桩良缘。
端玉那时还是小孩，尚且不明白结婚的全部含义。但看着喜气洋洋的新人，已经懵懵懂懂地开始向往自己的家庭。
喜宴吃到后半程，端玉实在撑得不行，独自溜出去转悠。新娘子离席透透风，正好碰见他。
“小师父，”新娘子笑盈盈地上前问道，“有件事想麻烦你，可以吗？”
端玉正在路边的草丛里扒拉蛐蛐儿，见到她来，立刻站直了，道：“您说。”
新娘子露出既期待又不安的表情，问道：“您能不能帮我算算，我跟他是不是正缘？”
正缘不仅意味着情投意合、幸福美满，更代表两人命中投缘，能够长相厮守。换了别人，得细细地问一遍生辰八字。但端玉只需看上一眼，便能算出个大概，从未出过差错。
他年纪轻，言语间仍有天资聪颖者的傲气，片刻便答道：“您放心吧，是正缘桃花，百年之好。”
新娘子立刻笑开了，眼中闪出少女般幸福的光芒，对他连声道谢。
端玉身着红衣，一头乌发留到齐肩，乍一看像个小女孩。那时脸颊还是圆的，手上抓着块舍不得放下的糕点，跟画上走下来的小娃娃似的。
新娘子觉得他特讨人喜欢，换了逗小孩的语气道：“喜欢吃吗？这是我自己做的，家里边多的是，给你拿点回去吧。”
再一看，小师父故作成熟的架势有点端不住了，两眼放光地说：“这怎么好意思。您手艺真好，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日月如梭，新娘子早已为人母，但她对端玉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当年。喜宴上的小师父完全是孩子模样，尚未沾染过多的鬼气煞气，格外清秀可爱。
因此她从未怕过端玉，连带她的孩子也不怕。小女孩一点也不认生，对每个进门的客人都要打招呼。丁酉一坐下，她就啪嗒啪嗒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丁酉有妹妹，所以最会逗小女孩。变着花样地哄了一通，又找身上有没有带着好玩的小玩意。
端玉睁大眼睛，生怕他把手上的花环摘了，送给小女孩。
丁酉的目光落到手腕上。端玉蹭地站起来，想去外边摘一束新的。
“干什么去，”丁酉把他按下来，“好好吃饭，马上要凉了。”
端玉一边埋头吃饭，一边幽怨地想：我再不去，你就要把我的花环送给别人了。
丁酉不知道他的心思，但直到出门，花环始终好好地戴在手腕上。他拿店里的旧报纸折了只小狗，送给小女孩。
女孩接过去，袖口往下滑，露出小臂上一片紫色的淤青。丁酉看见了，就说：“小心点啊，别磕着碰着了，叫你妈妈担心，知道吗？”
小女孩把手臂藏进袖子里，乖巧地点点头。她的父亲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妮妮，快回来了！”
端玉下了床，找了几个亮晶晶的小发夹出来，打算哪天给妮妮拿过去。
小女孩都喜欢这些，他也喜欢，见着好看的就顺手买了。但从来没戴过，因为显得幼稚，有损大师风范。
大门响了两声，丁酉从地里回来，开始在厨房里忙活。
丁老师已经定下规矩，每天中午教端玉做饭，晚上自己做，叫端玉在旁边观摩学习。
今天中午的课算是混过去了，晚上要让老师看到自己的上进心。端玉自觉地跟了过去，站在后边，看丁酉切菜。
“醒了？”丁酉竟然说道，“歇着去吧，做好了喊你。”
端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溜了。本来也没打算学会，既然老师都给放假了，哪有不溜的道理。
他总觉得要是学会了，丁老师就要辞职不干，回家去了。他不想让丁酉丢下自己。
＊＊＊
这天夜里毫无征兆地下起大雨。
端玉半夜冷醒过来，去堂屋找热水喝。秋雨落在外面，渗进窗子的只有雨声。因为隔着玻璃，而变作一种昏沉的声音。
丁酉和他睡在一间房间，但不在同一张床上。端玉路过他床边，神使鬼差地停了下来。
普通人撞了鬼，当时可能不觉得什么。到晚上氛围一起来，反而开始怕了。但丁酉无论受了多大惊吓，该睡觉的时候都能睡着，这也算一种天赋。
端玉凑近了，从满屋雨声中听见他平静均匀的呼吸声。丁酉一只手伸在被子外头，手腕上干干净净，终于还是摘掉了花环。
端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又靠近半步，并拢五指，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里。
丁酉毫无察觉地握着他的手，明明睡沉了，体温仍然比他的高出一截。
端玉的手指贴着他指根那一块的硬茧，忽然莫名地紧张起来。他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骨头里发冷，而脸颊的皮肉滚烫。
他抽出手，逃回自己的床上去了。夜雨震耳欲聋，下了整晚。
＊＊＊
两天后，端玉的师父回来了。跟着回来的还有他的一个师兄，叫方相成。
丁酉父亲下葬的时候，陈春梅觉得他走得不安宁。于是凑了一笔钱，重新请了一位靠谱的阴阳先生，就是这位方相成。他跟丁酉见了两三面，随口跟师父提了一句，才有了后面这些事。
端玉一大早就跑去师父家，正好碰上他。方相成性子太闷，又不苟言笑，端玉跟他一直不算很亲近。今天居然一反常态，主动叫了一句：“方师兄。”
方相成淡淡回道：“早。”
里屋的门关着，两人规规矩矩站在外边。端玉攥着袖口，犹豫半晌才问道：“师兄，你有没有去过丁酉家？他家是什么样子的？”
方相成见过丁酉家的景况，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说出来都像在揭人的短。便含糊地说道：“就那样。”
端玉以为他不愿意搭理自己，又偷偷瞟了他好几眼，鼓足勇气继续问：“那他家长辈……”
“他爸已经没了，”方相成道，“你那会病着，不知道。他家请我就是办白事去的。”
端玉完全没想到，好半天没有反应。他愣着的时候，木门从里面打开了，师父叫他们：“进来吧。”
方相成率先走进去，端玉跟在后边，一见到师父，立刻露出乖巧的笑容。
“我听师父的，好好休息了。”他流畅地睁着眼睛说瞎话，“一次都没下过山。”
师父看他确实圆乎了点，便欣慰地说道：“这就对了，你只管歇着，少叫王九给你瞎接那些活。”
端玉点点头，又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老巫长转向方相成，道：“天凉了，醴河里那些东西该清一清了。相成陪我跑一趟吧，咱们从南边开始。”
端玉跟方相成是师父最喜欢的两个徒弟，从前总有点隐隐较劲的意思。但端玉病了之后，师父便只把方相成带在身边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端玉身上背的是最煞的咒，无法可解。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从未埋怨过。
但这回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说道：“师父，让我一起去吧。您就当捎我一程，好不好？”
＊＊＊
大雨后必须立即排涝，丁酉刚刚下了趟地，确认土壤的状态。端玉一回来，就看见他在前院里边，正弯着腰洗手。
端玉总觉得家里冷冷清清，非得有他在，才有了人气儿。他小跑两步凑近过去，刚伸出手，丁酉立刻把自己的手举高了，解释道：“我手上全是水，很凉。”
“种子已经准备好了，等地晾一晾，就能播种了。”丁酉心情挺好，“过两天把棚搭上，再降温也不怕了。你就等着吃吧。”
他一笑，端玉也跟着笑。丁酉手上的水干了，把人耳边的碎发往后撩了一把，又递到他眼前，问：“要不要牵手？”
端玉嘟囔着：“谁要牵你的手……”但迅速抓住他的两根手指，握紧了。
丁酉只当是哄小孩，由着他玩自己的手指，自言自语道：“天冷了，不知道我家那边下雨没有。”
妹妹还要上学，陈春梅老了，忙不过来。
端玉另一只手也抓紧了他，踮起脚，凑近了问：“丁酉，你想回家吗？”
丁酉一怔，一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你再等两天，”端玉说，“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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