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想见一位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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醴县面积不小，整体近似于一个四边形。北面以惘山为界，丁家村在最南边。
师父把端玉送到丁家村头，已经是中午饭点。丁酉请他到家里坐坐。
“我就不坐了，”老巫长摆摆手，说道，“辛苦你照顾阿玉，我忙完就来接你们。”
方相成点点头作为道别，端玉一直望着他们走远，然后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
丁酉从旁边看他，又弯腰瞅他的表情，说道：“你别紧张，我妈她从不为难人。”
端玉立刻反驳：“我没紧张。”
他眼神里什么都藏不住，但丁酉并没说破，只道：“走吧，我带你抄近路。”
十一月初，正儿八经的秋播已经开始。他们穿过田地，端玉拎着衣摆，小心翼翼地避开庄稼。
田埂太窄了，丁酉把他拉到身前，从后面扶着他的腰。端玉的背影格外僵硬，挽起的长发上插着碧色的簪子。
他不愿意把头发挽高，总要挡着后颈上那一块伤疤。丁酉帮他弄头发的时候看见过，其实并不丑。
丁酉往他腰上轻轻拍了拍，端玉僵了一下，执着地说道：“我没紧张！”
然而真到了家门口，紧张的就成了两个人。丁酉想起来，在自己一通胡编乱造下，陈春梅一直以为他俩感情好得很，堪比自由恋爱。
他在墙角边把端玉拉住了，小声说道：“哎，等等，有件事跟你说。”
可他又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麻烦你假装跟我感情特好”，其实端玉已经对他很亲近了。说“咱俩得有两口子的样子”，又简直像在耍流氓。
端玉站在风口里，认认真真地等着。他只好含糊地说道：“我妈老担心我，你就假装……跟我挺好的，就行了。”
端玉显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想了一下，就说：“你看着办就行，我听你的。”
丁酉心里直说“老板英明”，低头一看，端玉正跟自己手牵着手呢。他对于“挺好的”的认知也很渺茫，半天没想到更好的动作，便假装淡定地说道：“走吧。”
一进门，陈春梅立刻迎了上来。她爱说话，性格又大咧，倒是省去了许多尴尬。丁酉被她指挥着去盛饭，她自己倒是拉着端玉嘘寒问暖起来。
丁酉都怕她太热情吓着人家，不想刚出厨房，就听见端玉响亮地应道：“谢谢妈，我知道了！”
丁酉松了口气，心想：大师真是个好人，这是帮着我演戏，哄我妈开心呢！
喊了这声妈，就好像成了真正的一家人了。端玉带着点说不清的兴奋，抬眼看丁酉的表情。
丁酉对他一笑，他立刻重新低下头，兴奋全部放大成满足。出于对这种满足感的渴求，他继续说道：“妈，我给您带了点东西，您看看喜不喜欢……”
丁酉伸长脖子一看，是一只金手镯，宽面足金的，之前摆在那个小房间的架子上。
演得未免太到位了，他想，这下我家真要有传家宝了。
他跟他妈妈都不好意思了，但端玉坚持要陈春梅收下，托着她的手帮她戴上了。
陈春梅看着沉甸甸的手镯，对这个儿媳满意极了。她知道端玉干的是和死人打交道的营生，的确有点瘆人。可什么都没有生活的窘迫、衣食的匮乏更令人畏惧。
还有，她一搭眼就知道，儿子特别喜欢他这媳妇。
陈春梅已经坚信儿子过上了好日子，眉开眼笑地拉端玉坐到桌边去。
一顿饭吃得跟团圆饭似的，气氛无比融洽。陈春梅做饭也很好吃，老灶炒出的菜锅气更足，满屋飘香。
吃完饭，丁酉去院子里洗碗。端玉跟出去，在他旁边挽袖子。
“你别弄了，”丁酉说，“外边冷，你回屋去吧。哪能叫客人做这些呢。”
端玉蹲下来，把腕上的镯子往上捋，在手肘附近卡紧了。
“这点活我可以做，”他说，“……你别老把我当客人。”
丁酉看他一眼，总觉得他的心情不如刚才好了。端玉的手浸在水里，指尖和关节很快红起来，说道：“有事想问你。”
丁酉觉得他肯定冷了，就说：“你先回屋，我一会去找你好不好？”
但端玉已经压低声音，问道：“你妈妈有没有生过什么怪病？”
这话听起来有点冒犯，但丁酉知道他没别的意思，立刻说：“之前有过一次，当时带她去了县里的医院，后来又去了省里的医院，什么都没查出来。”
端玉问：“她生病的时候还认得你吗？”
丁酉觉得大师不愧是大师，这都能看出来，跟半仙有什么区别？连忙应道：“大部分时候像在发呆，严重起来就不认识人了。我们也没法在医院耗下去，只能带她回家。结果一到家她自己就好了，就跟没这回事一样。”
平时咋咋呼呼的人，突然一句话也不说，儿子女儿全不认了。身上忽冷忽热，眼珠子直勾勾地，只盯着一个地方看。丁卯放学回家，见到母亲这副模样，吓得当场就掉了掉眼泪。
丁酉想到这事就忍不住皱眉头：“大师，你说她这到底是什么问题？”
端玉低声道：“你家里的人，她都认不出吗？”
“是啊，”丁酉说，“我妹我哥跟我，她一个也不认得……我家也没别人了。”
碗洗完了，他拉着端玉回屋，站在门口。端玉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道：“还有的。”
丁酉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端玉很快重复了一遍：“还有的。柜子上那张照片是你爸爸吗？”
这回丁酉听清了，可是完全无法反应，只能问：“……什么意思？”
附在陈春梅身上的东西已经不在人世，所以她也认不出阳间的人，只能认出阴间的人。
非常浅显易懂的原理，但丁酉显然无法接受。端玉便避重就轻道：“也没什么，就是她还能认得你爸爸，不算很严重的。”
丁酉看出他为难，就点点头，努力把眉头舒展开了。可沉默几秒，还是忍不住问：“那这病以后还会犯吗？”
“我那只镯子上附了辟邪的咒，一年之内不会有问题。”端玉说，“还有，你爸爸的照片就摆在那吧，别收起来了。”
一年太短了，一年之后又该怎么办呢？丁酉茫然地想，妈妈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凭什么要她受这种罪呢？
屋内传来脚步声，颤颤巍巍往别处去了。两人一齐做贼心虚地沉默下来，随后丁酉小声说道：“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想问问……我妈是不是见到我爸了，他现在还在家里吗？我想见见他。”
死了的人跟活着的人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上，见一面谈何容易。但丁酉已经开始四处乱看，似乎确信父亲就在自己身边。
出于年长者的自觉，他在端玉面前永远担任照顾人的角色。这是唯一一次，丁酉从成熟的大人变回了需要父亲的小孩子，又从怕鬼的小孩子变成了无所畏惧的大人。
端玉在墙壁的阴影里仰头看他，半晌，说道：“方师兄应该跟你说过，你爸爸已经安心上路了。放心吧，你妈妈需要的只是那张照片，没有别的。”
死人化成鬼，滞留在阳间，是一种类似于迷路的感觉。不管是不是出于自愿，他们唯有归于山川大地，才能获得最终的安宁。
丁酉探着头看那张照片，不死心地想找出点不同来。可相框后没有任何异常，父亲脸上依然挂着因抓拍失误而显得不自然的微笑。
丁酉知道，死人有自己该去的地方。人们花大价钱请来阴阳先生，向来是为了驱赶鬼魂，而不是为了留住它们。
端玉抓住他的袖子，慢慢往上握住他的手，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说道：“你爸爸已经了无牵挂，没有遗憾了。”
魂魄散去，贫穷再也无法困住他。
丁酉终于想明白了，眉头舒展开，变回老实巴交的好脾气样子。
“我明白了，”他说，“谢谢大师……”
一句“大师”到了嘴边，陈春梅忽然从里屋出来了，扯着大嗓门问道：“你俩杵大门口干啥呢？赶紧进来！”
丁酉差点咬着舌头。他从前从没觉得这称呼有什么奇怪，此刻才猛然发觉，没人会天天管自己媳妇叫大师。给陈春梅听见，百分之百要露馅。
陈春梅走近了，她的好儿子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道：“谢谢阿玉。”
端玉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僵住了，踩了钉子般定在原地。丁酉想拉他，他反而把自己的手往外抽，活像受惊后浑身炸毛的猫。
小祖宗，你师父不天天这么喊，至于这么大反应吗？丁酉心里叫苦不迭，只好环住端玉的肩膀，揽着他往屋里走。
陈春梅看见自己的儿子揽着新媳妇，媳妇半个身子埋在他怀里，不肯抬起头来。
她忽然想到小两口刚结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该给他们留点自己的空间。于是站住了，口头催促了一遍，转身回了自己屋。
丁酉手上松了些，端玉立刻继续试图甩开他。再往后就要撞墙了，丁酉又把他揽回来，态度积极地给他顺毛：“我的问题，我不该这么叫，好不好？明儿带你出去玩，还要不要去了？”
端玉挣不动，脸上烫得要命，半天才小声说道：“要……”
丁酉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将他拎进去按在椅子上：“那今天先养足精神，我把我屋收拾一下，你坐一会儿。”
他又揉了一下端玉的头，进了里面的一个小房间。堂屋里只剩端玉一人，耳根仍然是红的，与柜子上丁振华的笑脸对望着。
按理来说，丁振华魂魄已安，无需再徘徊于人间。
端玉坐端正了，双手交叠在腿上，对面前相片说道：“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尽管告诉我吧。我全部帮您去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