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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鬼打墙中从 ...

  •   丁酉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设,到天亮的时候终于麻木了。王九树坐在车里等着,丁酉浑浑噩噩地走过去,跟他打招呼。

      王九树第一次看见鬼的时候差点尿裤子,他把丁酉上下打量一遍,寻思道:这小子还真是胆大,一点都不见害怕的。

      其实不是胆大,是快要吓傻了。王九树不知道他的真面目,端玉却知道,反复叮嘱他:“还记得我的话吗?不要怕,不要让任何东西绕到你身后。”

      鬼上身是从人身后上,从后脖颈那一块儿钻进去,把原本的魂魄挤出来。丁酉给自己找了堵砖墙,牢牢地把后背贴在上边。

      端玉给他留了只纸人,自己到前边去了。丁酉看着他的背影,看他低低绾在脑后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身形和手中那把桃木剑一样纤细瘦削。

      碰上搞不定的东西,他也会被鬼上身吗?丁酉想,他也会怕吗?

      早晚的天已然很凉了,冷风一吹,麻木感消退下去,底下的紧张成倍地反扑过来。

      丁酉感到背上一阵阵发凉,难道墙上漏了风?还是说鬼会穿墙,从墙里边伸过手来,把他脖子上的皮肉一撕,就要上他的身了?

      他狠狠打了个寒颤,没忍住回过头,看墙上到底有没有口子。

      风中响起玉器相撞的声音,一片琳琅。丁酉慌忙转回头时,端玉已经放下了桃木剑。

      王九树挥了挥手,站在丁酉肩头的纸人飘起来,精神抖擞地向前飞去。

      丁酉什么也没看清,愣愣地想,这就结束了?

      “结束了,”端玉说,“走吧,咱们去附近转转。”

      他们拐上一条小路,端玉慢慢悠悠地走在前面,那只纸人活泼地飞在他身边。

      惘山的轮廓离得远了,秋收过后的田野环抱着他们。路边散布着修得方方正正的民房,不时传来鸡鸭的叫声。熟悉的环境让丁酉逐渐放松下来。

      田埂上跑过来一个小孩,好奇地望着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都喜欢玩狗,而喜欢玩狗的大多都很亲近丁酉。小孩只看了一眼就跟在丁酉后头,丁酉也乐于逗他,就蹲下去,从路边揪了朵野菊花给他。

      端玉也停下脚,隔了两步远,低头看着他手上的花。

      小孩自来熟地问道:“我从来没见过你们,你们从哪里来?”

      丁酉想都没想,笑着说:“我家住在南边的丁家村,你去过吗?”

      小孩子最喜欢玩狗尾巴草编成的兔子。但这个季节,狗尾巴草已经干透了,一捻要掉一手籽儿。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把手上的野花编成黄澄澄的一小束。

      小孩惊喜地接过去,戴到自己手腕上。丁酉抬头看了一眼,见端玉还杵在两步开外,就喊他:“过来吧,别站那么远啊。”

      端玉好像在发呆,半天才做出反应。但他一靠近,那小孩就往丁酉身后躲,留下他的手伸在那里。

      “哎,”丁酉说,“别怕别怕,他也想跟你玩呢。”

      端玉蹲下去,也揪了一朵野花。可小孩只看了一眼,没有接,还是往丁酉后边缩。

      丁酉着实疑惑了。按说小孩都喜欢长得好看的,端玉长得挺好看,既不像人贩子,也不像日本人。怎么这小孩偏偏就怕他呢?

      端玉提着那把桃木剑,脸上没什么表情,说道:“丁酉,他爱粘着你,你送他回家去吧。”

      丁酉说:“好,那你在这等我,别自己走丢了。”然后拉着小孩转过身,用同样的语气问他家在哪里。

      他们走远了,躲在端玉袖子里的纸人飞出来,落在他掌心里。

      端玉问它:“我看着很吓人吗?”

      纸人摇了摇脑袋,端玉又问它:“你说,丁酉是不是很想回自己的家?”

      他垂下手,纸人再次飘起来,追上丁酉,悄悄躲进了他的外衣中。

      ***

      丁酉把小孩送回家,在门口跟他挥手道别。正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土路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

      路边有一栋挺漂亮的小楼,外墙上贴了白色的仿瓷,一看就是讲究人家。多半是儿女出门打工,赚了大钱,回家修缮老屋孝敬父母的。

      阳光很晃眼,但并不暖和。端玉没在那件黑长袍外边加外套,站一会儿就该冷了。

      丁酉加快了脚步,随后突然想到:送那小孩回去时,他不过走了十几分钟。而回来的这段路,却似乎已经走了半个钟头。

      他疑神疑鬼地停住脚,四下看了一圈。路上虽没有人,但空气中充斥着泥土的味道和饭菜的香气,并没有即将闹鬼的氛围。

      “都是错觉,哪有大中午出来闹事的鬼。”他小声地给自己壮胆,“就算有也是个傻的,用不着害怕。”

      白色小楼被抛在后面,丁酉继续向前走。大学时有不少测绘作业,做得多了,对距离的长短多少心里有数。他越走越觉得这路长得没有尽头。

      不是错觉,是真的不对劲。

      他额头上冷冷地出了汗,脑子里一半强装镇定,另一半已经吓蒙了。慌乱中忽然听见王九树的声音,喊他:“喂——在这儿呢!”

      丁酉立刻转过身,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可连个人影也没看见。他也提高声音,喊道:“你在哪呢?”

      “就在这儿,”王九树的声音说,“你往前走!”

      可是丁酉已经站在紧靠路边的地方,再朝这个方向走,就要走进人家的地里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陷进泥土里,被略微湿润的土地吸住。

      “确定往这边走?”他又问了一遍,“你是一个人吗,大师在你旁边吗?”

      王九树有点急了,说道:“我都看见你了,赶紧过来啊!”

      可他的声音已经不在刚才的方向了,变成从左边传来。

      理论上来说,在这样的平地上,王九树能看到他,那他就一定能看见王九树。可丁酉转了一圈,仍然没有看见他。视线之内只有田野和几栋房屋,这些就都很普通了,全是农村民房常见的灰扑扑的色调。

      王九树又喊了起来,听上去更加急躁:“最显眼的这栋房子,白色的,两层楼。我就在这站着呢,你还没看见吗?”

      这栋楼应该在丁酉身后,并且应该已经离得挺远了。

      难道是我走过了?丁酉一边回头看,一边开口道:“我没……”

      刚说了两个字,剩下的话全噎在喉咙里。他余光看见一栋白色的建筑,白墙黑瓦,正是他已经路过一次的那栋楼。

      丁酉张着嘴,呆若木鸡地瞪着那栋楼。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远离,刚转过身,就对上一张惨白的脸。

      那张脸乍一看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只是更苍白,更无神。凹陷的眼眶中嵌着两只灰白的眼睛,浑浊的眼球中缓缓映出了丁酉的脸。

      鬼冲着丁酉笑了,露出干瘪空洞的牙床,猛地朝他扑过来。

      丁酉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出去。那鬼就要碰到他的脸时,纸人从他身后飞出来,扯着他的领子,硬生生拖着他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落到地上,他整个身子都软了。关键时刻,王九树却不说话了。丁酉只能听见自己的血流声,从耳膜一路连到大脑。

      那鬼扑了个空,窜到他身后去了。黑白两色的小楼仍然立在那里,森森然向他敞开大门。而其余的一切都失了真,他似乎已经不在原本的世界里了。

      是鬼打墙,真给我遇上鬼打墙了。丁酉茫然地想,我还能回去吗?大师——大师会救我吗?

      然后他听见了端玉的声音。

      “丁酉!”端玉清晰地喊他大名,“你忘了我的话吗?不要慌!”

      他的声音可能也有驱邪的效果,丁酉一瞬间清醒过来了,被那纸人拽着,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他又跟那只鬼面对着面了,看着它没有瞳仁的眼珠。鬼没能上了他的身,锲而不舍地再次冲了过来。

      端玉喊道:“不准愣着!丁酉,别让它绕到你身后去!”

      鬼已到了丁酉面前。就在这瞬间,失了真的景色被撕开了。他看见端玉墨色的双眼,而后看见他耳边的碎发,被秋风卷起的衣摆,和手中那柄颀长素朴的桃木剑。

      剑尖从他额前三寸处划过,鬼被迫远离了他。端玉捻起一张符纸,将另一只手伸给他。

      丁酉毫不犹豫地抓住了,紧紧扣在手心里。细细的脉搏在他指下跳动,亲切的活人气息叫他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他回到真实的天地间了。

      端玉把手抽走了,丁酉转而去跟王九树握手,无比的亲切真诚。

      “行了行了,”王九树的手都被他抓疼了,“这位同志,你先冷静点哎……”

      那只鬼倒在路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哝声。丁酉听着,忽然发觉它好像在说人的语言。

      鬼的三魂七魄不齐全,牙齿也掉光了,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你,回……回……”

      丁酉毛骨悚然,把王九树的指节捏得生疼。而后听见端玉说:“没事了,我带你回去。”

      声音挺温柔,像在特意安抚他。丁酉又大为感动,转过身去看。

      端玉垂着头,面朝着瘫倒在地的鬼。丁酉随即发现,这句话根本不是对自己,而是对那只鬼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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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夜班太多,无榜期间暂时隔双日更,还是晚上21:00。感谢阅读和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