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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轿(三) “你看到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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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红轿旁经过的那一刻,陆栖川确信自己看见了轿帘缝隙里的那只眼睛。
这不是他的幻觉。
那只眼睛黑白分明,眼白泛着淡淡的青灰,瞳孔漆黑如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上去似乎没什么恶意,只有一种悲戚含在其中。
“你来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陆栖川一愣,下意识回头去看。
红轿已经被村民抬着,晃晃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轿帘依旧低垂,无风自动,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忍不住问走在他身边的的谢亦安说:“你听见了吗?”
“什么?”
“算了,没什么。”
他摇摇头,就当是错觉好了。
“别胡思乱想了,先想想怎么活着熬过今晚。”
“今晚……会发生什么?”
谢亦安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向天边。
太阳已经落山了,只剩下边际的一抹残红。房屋黑压压地连成一片,没有一盏灯亮起,只有远处祠堂的方向,透出几点幽暗的光,鬼火一般。
“说不准,”谢亦安说着,停下脚步,“现在,先应付眼前的人。”
眼前的人,是陈婆。
那个原本该随着红轿走在他们身后的人此刻竟站在一座小院的门口,看到他们后,陈婆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新人到了,先进屋歇着吧。今晚是合卺夜,明天一早拜煞神,规矩都记住了?”
秉承着“说多错多”的原则,他们只是点了下头算作回应,之后往院子里走去。
院内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树下有一口井,井沿长满了青苔,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
陆栖川盯着那口井,觉得有些奇怪。
“别盯着井看。”谢亦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井里有东西。”
陆栖川猛地收回视线,小声说:“什么东西?”
“你会不想知道的。”谢亦安推开了正屋的门,说,“进去吧。”
房间很宽敞,到处挂满了红绸。桌上摆着两支红烛,烛泪凝结成诡异的形状,仿佛两只向上挣攀的手。旁边放着两杯酒,酒液浑浊,泛着淡淡的腥气。
最扎眼的是那张床。
宽大的拔步床,雕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床帐也是暗红色的,垂落下来,把床遮得严严实实。床上并排放着两个枕头,绣着鸳鸯戏水——那鸳鸯的眼睛是黑色的,正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陆栖川在这房间里坐立难安,可谢亦安倒是自在得很。
他毫不客气地走到那张床旁边然后坐下,看陆栖川还呆愣在原地,于是动了动手腕。
红线被他这么一扯,带动着铜铃撞出些响声来。
陆栖川顿时紧张起来,眼疾手快地抓住红绳道:“你干嘛?”
“不干嘛,”谢亦安微笑着仰头看他,随后伸出手在自己身侧拍了拍,“来,坐下歇会儿。”
“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知不知道,我可警告你,不要轻举妄动,不然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知道了,”谢亦安说,“我们是夫妻,红线一系,生死相依。”
“我不会忘记的。”
“好好的话让你说得奇奇怪怪的。”
陆栖川瞪他一眼。
“怎么,感动了?”
“谁感动了!”
陆栖川被他气得简直要跳脚。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其他五位玩家。
“新人歇好了?”陈婆笑着凑近说道,“该见见送亲的客人了。”
“按规矩,送亲客要和新人对面而坐,喝一杯合卺酒,才算全了礼数。”
她说着,侧身让开,那五个玩家被推进了房间。
那小姑娘第一个冲进来,跑到陆栖川身边,眼睛亮晶晶的,说:“小哥你没事吧?”
之前捂住她嘴巴的戴眼镜的青年跟在她身后,目光在谢亦安身上转了一圈,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然后是个穿着西服的沉默的中年男人,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接着是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笑眯眯的,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汤,十分热情的招呼他们道;:“来来来,喝点热的,驱驱寒。这山里夜里冷得很,别冻坏了。”
最后是一个秃顶的小老头,缩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飞快地记着什么。
五个人,五种不同的神态。
陆栖川一一看过去,心里隐隐有了点数。
陈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只是叮嘱道:“合卺酒喝完,亥时之前,送亲客必须离开。亥时一到,谁还在新人房里,谁就不用走了。”
她说完,转身离开,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戴眼镜的青年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十分谨慎地说道:“她走了吗?”
小姑娘飞快地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转过来点了点头。
青年松了口气,转向陆栖川和谢临,自我介绍道:“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言。诸位都是玩家吧?咱们得抓紧时间交流一下情报。”
“交流什么情报?”那个笑眯眯的中年妇女端着汤走过来打断了他,“不就是熬过三天嘛,有什么难的?来,喝汤,这汤是我刚才在厨房顺的,热的。”
她把汤碗递到陆栖川面前,汤色乳白,飘着几片葱花,香气扑鼻。
出于礼貌陆栖川刚要伸手接,一旁的谢亦安突然抬手,轻轻挡开了汤碗。
“大娘,”他开口,声音平淡,“你确定这汤能喝?”
中年妇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说道:“哎呀,这位兄弟说什么呢?我亲手熬的汤,怎么不能喝?”
谢亦安没有理她,只是低头看向陆栖川,提醒道:“仔细看碗底。”
陆栖川一愣,朝着碗底看过去。
汤色乳白,葱花飘浮,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眯着眼仔细看,忽然看见了——碗底沉着什么东西。
小小的、白白的、弯曲的一根——
手指。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陆栖川整个人往后倒退了一步,差点撞上床柱。
中年妇女沉默了几秒,露出了一抹带着自嘲的苦笑。
“行吧,既然你们已经看出来了,我也不装了。这汤确实不能喝,是陈婆让我端给你们的,说是‘合卺酒的添头’。”
她把汤碗放在桌上,退后几步,靠墙站着,双手抱在胸前。
“我坦白,我是第五次进这个副本了。”
第五次。
陆栖川刚从那碗汤里的“添头”给他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听到这里蹙了下眉,这个副本,她居然进来过五次?
沈言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五次?那你应该知道很多情报。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中年妇女冷笑一声,“前四次,我每次都试着告诉新人,结果呢?该死的还是死,该疯的还是疯。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
“那你为什么能活下来?”沈言追问道。
中年妇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什么,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
“因为我不再是人了。”
她掀起袖子,露出手腕。
房间里的众人将目光汇集到她的手腕上,只见那里密密麻麻全是红线。相互缠绕着,像是要将彼此绞杀。
“第一次进副本,我侥幸活下来了。”中年妇女说,“但活下来的代价是——我成了这个副本的一部分。”
“每次副本开启,我就会被拉进来,当一个‘送亲客’,帮陈婆照顾新人,顺便……活到最后。”
她放下袖子,在屋里幻视了一圈。
“你们几位命好。”
“但命好没用,这里的规矩,不是靠一个人能破的。”
陆栖川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那你说,该怎么破?”
中年妇女一愣。
“你进来五次了。”陆栖川说,“五次都没死,说明你至少知道怎么‘活’。但活着不是目的,出去才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副本到底该怎么通关?”
“你这个小兄弟,”她喃喃道,“有点意思。”
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记笔记的小老头,突然抬起头,插话道:“这小伙子说得对,活着不是目的,出去才是。所以诸位,咱们得合作。”
他晃了晃手里的小本子:“我叫钱四海,你们叫我老钱就行。我是个会计,别的本事没有,就会记账。从进这什么副本到现在,我一直在记——”
“记什么?”沈言问。
“记谁……”钱四海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没了,怎么没的,在那之前都做了什么。”
他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到目前为止,咱们之间只没了一个人。”
“原因是触犯规则。”
钱四海皱着眉头前后翻了翻,说道:“他的身份应该是轿夫。”
接着几个人相互介绍了一下身份,陆栖川对这个副本中的人物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玩家一共有八个,他和谢亦安是“新人”,剩下的六个人是“送亲客”,分别绑定了伴郎、伴娘、轿夫、账房、厨娘、礼生的身份。
他看向那个名为陈贵的中年男人。
整个过程中,陈贵一直低着头,除了必要回复的几句之外,他没有发过一言。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身上的衣服沾着泥土,袖口还有几点暗红的血迹。
陆栖川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陈贵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栖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道:“那人被吃了。”
“被什么东西吃了?”
“是轿子里的东西。”
“我跟在送亲的队伍里,看到轿帘突然掀开一角。”陈贵的声音发着抖道,“里面伸出一只手,把他整个人拽了进去。”
“轿帘落下来的时候,我看见——”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看见轿子里坐着一个人。穿着喜服,盖着红盖头。她的手,就搭在轿沿上,指甲涂着红蔻丹,还在往下滴血。”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