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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轿(二) “生未同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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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外,那老妇人的身后,还熙熙攘攘地簇拥着一群人听到动静,他们前后左右地轻轻晃动起来。
所有人都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无论男女老少,衣衫皆是洗得发僵的素色,灰、黑、暗蓝,沉得仿若久不见光的坟土。
几个孩童挤在人群中,衣袍上都打满了补丁,宽大不合身,下摆拖在地上,沾着泥屑与草痕。
他们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身形僵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木偶,毫无生气。
听到那老妇人的话后,他们窸窸窣窣地都上来涌到棺材边儿,“唰”地一下全部探头向里看,盯着棺材里的陆栖川,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恐惧,只有麻木。
像在看一件祭品。
陆栖川脑子里突然想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欢迎玩家进入无限副本:红轿】
【副本等级:B级高危】
【玩家人数:8人】
【当前存活:8人】
【身份绑定:冥婚新郎——陆栖川】
【副本任务:存活至三日后送轿结束,完成冥婚仪式,或破除阴山村百年诅咒】
【违背民俗者,死。】
【直视禁忌者,死。】
【逃婚者,魂飞魄散。】
机械音消失的瞬间,陆栖川脑子里一片空白。
熬夜写论文,猝死了。
猝死了还不算完,还被捆在棺材里拉进了这什么莫名其妙的副本。
进了副本还不算完,还被绑定成了新郎。
也不知道旁边这位到底是人是鬼。
陆栖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旁边不知是人是鬼的这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谢亦安慢慢坐起身,暗红色的喜服垂落,遮住了大半截冷白的手腕。
他抬起手,伸向陆栖川。
陆栖川本想躲开,却意外的任由他微凉的指尖,轻轻拨开自己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
谢亦安俯身,凑到陆栖川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怕,我带你出去。”
陆栖川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是感动。
大哥你能动你早说啊!害我被绑了这么长时间身体都麻了大半年。
谢亦安已经伸手,替他拿下了嘴里塞着的那块红布。
陆栖川终于能说话了,他大喘了几口气,冲着谢亦安道:“那个大哥我请问一下,你知不知道咱们现在这什么情况啊?”
谢亦安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替他解手腕上的麻绳。那绳子捆得很紧,勒进肉里,留下了好几道深深的红痕。等陆栖川上半身终于恢复了点儿知觉,谢亦安已经解开了他脚上的绳子,扶着他坐了起来。
棺材外面,那个白粉脸的老妇人,正死死盯着他们,见着两个人从棺材里坐起来露出小半个额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她拄着拐杖,掐着她那尖细的嗓音说:“新人出棺,脚不沾地!否则煞神不高兴,全村都要陪葬!”
陆栖川听完后一咋舌,道:“这什么神不神的脾气还怪大。”
紧接着就看到两个面无表情的村民探身过来,伸手就要来拉他。
“唉不是,你们讲不讲道理,”陆栖川身体往后一缩,躲开了那几只枯枝似的手,“我这还没出去呢你们着什么急啊?”
“再说了,脚不沾地怎么走,总不能飞吧?”
“我看你们这是存了心不想让人活。
谢亦安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正要说点什么,就见陆栖川转过头来说:“没事,我有主意,你跟着我吧。”
谢亦安没说话,算是同意了。
陈婆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恶狠狠道:“要是惹怒了煞神,看你们——”
“我们自己走。”陆栖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脚不沾地,对吧?”
他甩着两只胳膊扫开要上来抓到他的那几个人,弯下腰,以一种倒立的姿势从棺材里爬出来,勾起双脚趴在地上。
见陈婆冷吭一声但没其他什么反应,他用两只胳膊把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以一种海豹的姿态立在那里,转过头去向着棺材里面的谢亦安招招手,说:“出来吧,我试过了,这方法可行。”
谢亦安沉默了一下,之后问道:“没有体面一点的方式吗?”
“嗨,都这情况了要什么体面,命苟住了不就行了。”
他冲着谢亦安扬了下下巴,扭过脸来看到前面涌上来了六个人。
那六个人被村民押着,挤作一团,看向陆栖川的眼神中,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点点——庆幸?
“玩家。”棺材里的谢亦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学着他的样子不怎么体面地爬了出来,趴在了他的旁边,在他耳边低声说,“和你一样,被拉进来的倒霉蛋。”
陆栖川这才注意到,这六个人的穿着打扮,和那些灰扑扑的村民完全不一样——有人穿着睡衣,有人穿着上班的衬衫西裤,还有一个套着高中校服的姑娘。
不等陆栖川说话,陈婆已经不耐烦地催促道:
“时候不早了,新人快出门!先拜煞神,再拜天地,少一个礼数,你们谁都别想活!”
玩家中有人吓得腿一软,抓着旁边人的手低声问:“拜、拜的是什么煞神?这儿是不是真的有鬼啊。”
话音刚落,那人突然捂住喉咙,嘴里发出了“咔、咔”的声响,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鼻子和耳朵处均有大量的血涌出,眼珠从眼眶生生跌出来掉到地上,舌头长长地拖出来,短短几秒,便直挺挺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陈婆阴恻恻地笑了一声,然后拉长了调子说道:“刚才忘了告诉你们村里的规矩,现在可要记住了,凡是来到这儿的外乡人,都不能提‘鬼’‘死’这样的禁忌,谁提,谁先死。”
陆栖川听得后背发凉,宁愿去答辩也不愿意在这儿多待一秒。
就在这时,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在所有人玩家的脑海中响起。
【副本规则已触发】
【请所有玩家仔细阅读以下规则——】
【第一. 玩家需陪同新人完成三日冥婚流程,不可离村,不可破坏婚仪,违者死。】
【第二,不可违背民俗规矩,不可顶撞长辈与喜娘,不可触碰红轿、嫁衣、聘礼,违者死。】
【第三,亥时到卯时,不可出门、不可开窗、不可应答任何呼唤,违者死。】
【第四,禁忌字眼不可说,新人不可私自解开红绳,违者死。】
【第五,冥婚夫妻,不得分离超过一丈,违者死。】
最后一条规则念完的瞬间,陆栖川只觉得腕间的红绳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勒了一下。他低头一看,那根红绳深深地嵌进肉里,铜铃发出一声凄厉的“叮——”。
他下意识看向谢亦安的手腕。
谢临的手腕上,那根红绳也紧紧绷着,另一头,系在他的手腕上。
不得分离超过一丈。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他必须和这个男人——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不知道是人是鬼的男人——保持在三米以内的距离。
否则,会死。
陆栖川头皮发麻,整个人都不好了。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谢亦安冲他莞尔道:“没事,跟着我,可保平安。”
陆栖川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内心却想:大难临头各自飞,倒时候别推我当炮灰就不错了。
陈婆的尖嗓子在此刻响起。
“愣着做什么!新人出来了,接下来——迎轿!送新人回房,准备拜堂!”
人群骚动起来。
那些面无表情的村民开始移动,像一群木偶,整齐划一。他们让开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一顶红轿。
那顶轿子立在那里,星点斑驳的红层层叠叠得糊在上面,露出来的骨头朽骨一般,轿身上绣的金色鸳鸯早已发黑发暗,金线锈成一团死气,上面的霉斑绞索似的扭扭歪歪地缠在那两只鸳鸯的脖颈上,原本该是眼睛的地方不知是被虫蛀了还是被火燎了,只剩下几个深黑的窟窿。
四周明明没有风,轿帘却在起伏,一鼓一收,缓慢又诡异,像有什么东西在轿子里沉沉地呼吸。
帘子缝隙里,隐隐透出一点暗红的光,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
陆栖川撇了一眼那顶轿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那轿帘的缝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就像昨晚——不,是今天凌晨——他在手机里看见的那张图片一样。
轿帘的缝隙里,有一只眼睛。
在看他。
他敢确信。
陆栖川匍匐着出了那间房子,便听见两侧的村民们念着——
“关房门,生祸端;开房门,路自宽。屋内藏,屋外走,一步离屋一身安。”
“出了门就能站起来走了,”谢亦安站起来后看着他说,“要不要搀你一把?”
“不用。”
陆栖川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确认不会触发什么惩罚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两手在自己身上拍了拍,然后说:“走吧。”
经过轿门的那一刻,陆栖川听见——轿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女人的叹息。
悲悲切切,幽幽怨怨,像是奈何桥边等待了千年还未转世的一缕魂魄。
不远处,唢呐声响了起来。
陆栖川一听就知道,这根本不是喜曲,是丧乐!
陈婆从屋内走过来跟在轿边,指挥着村民抬起轿子往前走,接着,慢慢悠悠地唱了起来。
“红轿抬,白烛摇,新人轿里静悄悄。生未同床共良宵,死同棺木过阴桥。”
“一拜天,二拜地,三拜阴府成夫妻。黄泉路上冷风飘,从此相伴不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