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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轿(一) “吉时已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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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这座城市就成了一只巨大的蒸笼。
宿舍里传了不知道几代的高耗能空调此时又罢了工,只有房顶上吊着的一台吱呀作响的旧风扇能勉强维持运转,左右摇头的时候嘎吱嘎吱的,像是有人专门钻在骨头缝里磨牙。
陆栖川穿了件白T恤坐在电脑前面无表情地敲着键盘,额发抿在一起挡住他小半部分视线,后背的汗顺着脊椎直往下淌。
屏幕上开着一个Word文档,光标在“致谢”两个字后面一闪一闪。
论文截止时间是明天中午十二点,而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还有时间。
他已经连熬了三个通宵,咖啡都灌进去好几杯,现在眼睛盯着屏幕超过十秒就开始发花,电脑上的字像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他得使劲眨眼才能把它们摁回原位。
“致谢……”他喃喃念着,手指搭在键盘上,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感谢谁呢?
感谢导师放养之恩?感谢学校水课和冷不丁蹿出来的讲座?感谢时不时就断掉的水电,以及比他年龄至少大两轮的宿舍环境,让他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活着就行”?
他麻木地苦笑了一下,开始机械地敲字。
“首先,感谢我的父母,他们始终支持我的选择……”
刚敲完这一句,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一条推送。
赶论文赶得本就心烦意乱,头上还悬着一把名为“DDL”的剑,陆栖川本来不想管,却被那条推文的标题晃了下眼。
《惊!某地施工发现一座冥婚古墓,红轿完好如新,专家称“不可思议”》
他平时从不看这种营销号推文,但此刻手指却像不听使唤一样,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页面加载了三秒,弹出一张图片。
是一顶轿子。
暗红色的轿身,上面绣着金色的鸳鸯戏水图,可是那金色已经发黑,隐隐透出些颓败与陈腐之气。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在轿帘的缝隙处,似乎有一团模糊的阴影——
似乎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那条缝隙向外看。
图片下方配着一行文字:“红轿出土时,轿内发现两具骸骨,呈相拥姿势,专家推测为冥婚夫妻。”
陆栖川盯着那张图,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他鬼使神差地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放大图片,盯着轿帘的缝隙仔细看了半天。
那团阴影……越看越像一个人的轮廓。
肩膀,脖颈,微微侧着的脸——
突然,那张“脸”动了。
它转了过来。
隔着屏幕,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不知多少年的光阴,陆栖川清清楚楚地看见——轿帘的缝隙里,有一只眼睛,正在看他。
脑袋里出现这个意识后,他吓得手一抖,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但那张图片还在,那只眼睛依然透过那条缝隙注视着他。
陆栖川大口喘气,弯腰去捡手机,却发现屏幕上的图片已经变了——不再是红轿,而是一片漆黑,中间有一行极淡的小字一闪而逝。
“等你好久了。”
他感觉有人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之后发出一声喟叹。
陆栖川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翻在地。
他迅速环顾了一圈四周,可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风扇还在嘎吱嘎吱的慢慢摇摆。电脑屏幕亮着,页面停留在他的论文上。窗外是城市的夜,远处有几盏未灭的灯。
陆栖川站在原地,心如鼓擂。
不管了,先写论文。
都是自己吓自己。
他一屁股坐下来,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论文还在,致谢那一行字还在。
他急忙先点了遍“保存”。
刚才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他松了一口气,继续敲字。
不知道是不是熬了太久脑袋不听使唤,他正准备喝口水压压惊,不料却碰到了放在右手边儿的杯子,落到地上砸出“砰”的一声。
陆栖川有些无奈,弯下腰去捡,结果因为点儿背一脑袋磕到桌角上,当即失去了意识。
?
陆栖川是被一阵剧痛弄醒的。
他记得自己好像撞上了什么硬东西,钝钝得疼,像有人拿锯子一下一下片他的头,他好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却发现——手动不了。
手腕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粗糙,勒得生疼。
他猛地睁开眼。
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那种闭着眼睛的黑,是睁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的、密不透风的黑。黑得像墨,像深渊,像一口——棺材。
陆栖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拼命眨眼,让眼睛适应黑暗。
慢慢地,他看清了头顶的东西——是一块木板,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二十厘米。
木板上的纹理清晰可见,边缘有虫蛀的小孔,散发着陈年的霉味。
棺材。
是棺材。
他躺在一口棺材里。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陆栖川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拼命挣扎。想动,想喊,但手腕和脚踝都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嘴巴里塞着一团东西——是布,带着浓重的霉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堵得他只能从鼻腔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更恐怖的是,他突然意识到——
棺材里,不止他一个人!!!
身侧传来呼吸声。
极轻,极慢,一下一下,像沉睡的人在梦中的喘息。
还有一股清冽的冷香,穿过这狭小空间里的霉味,隐隐地透过来,仿佛深山古刹里供奉的檀香,又像雪夜里盛开的梅花。
活人,在棺材里。
和他躺在一起。
陆栖川瞳孔骤缩,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用力扭动着脖颈,想看清身边是谁,但脖子像被固定住一样,只能转动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他只能看见一团暗红色的影子——是衣服。
宽大的、层层叠叠的。
这颜色、这形制……
难道是?
喜服?
等等。
喜服?!
陆栖川脑子里炸开一连串的问号。
这算他私闯民宅吗?
还是算别人非法拘禁?
谁这么缺德把他和陌生人塞一口棺材里啊!
就算他写不完论文,但也罪不至此吧。
还有,为什么是喜服啊?!
他吓得魂飞魄散,但身体被捆得结结实实,只能僵硬地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两眼一闭,干脆原地装死。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脑屏幕。论文。致谢。三个通宵。咖啡。
然后——头一沉,咚的一声,剧痛,眼前一黑……
他这是磕到桌角然后被撞死了?
还是他熬夜太多猝死了?
所以他现在是——死人?
不对,死人还能想这些?
那他到底是死是活?
陆栖川脑子里一团乱麻,还没来得及理清楚,就感觉到黑暗里伸出来了一只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他被摸得整个脑袋轻轻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那只手微凉,手指骨节分明,触感细腻,像冰又像玉。
那只手缓缓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仿佛是在抚摸一件等待多年的藏品。
轻柔,缓慢,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缱绻。
陆栖川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了。
紧接着,有人缓缓贴近他。
呼吸温热,扫过他泛红的耳廓。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
他细细地闻了一下,想了半天,才判断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酥油灯的味道,并混合着寺庙里烧了多年的香,积在梁上,渗进木头里的那种味道。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低沉,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诡异,一字一顿,在他耳边轻声呢喃道——
“等你好久了,夫君。”
夫、夫君???
陆栖川被吓得浑身一阵,使劲儿挣扎起来。手腕被麻绳勒出深深的红痕,脚踝挣得生疼,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狭窄的棺材里疯狂扑腾。
棺盖上积攒着的厚厚的一层灰被他震下来,扑了他一鼻子,呛得他闷咳了几声。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谁是你夫君啊!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但嘴里塞着布,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他只能拼命扭头,想看清身边这个喊他的“夫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在他的挣扎与努力下,他终于侧了点身。
这副棺材钉得并不严密,借着漏进来了一点微光,陆栖川看到——
棺材里确实躺着另一个人。
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喜服,原本该是象征着“吉祥”“喜庆”的红色不知为何竟然暗沉下去,像凝固了许久的血。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是鸳鸯,但不是寻常鸳鸯戏水的模样,而是一只低头、一只仰首,仿佛是在垂泣。
男人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散落在枕上,衬得一张脸白得如同上好的瓷器。
那张脸——
陆栖川愣住了。
脑袋里一时间只能蹦出来一个字。
美。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最让人移不开眼的,其实是他那双眼睛。
而此时此刻,他睁着眼睛,正看着陆栖川。
那双眼睛的颜色极浅,浅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像冬日雪过后的晴空,朦朦的,仿佛隔了一层薄雾在上面,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遥远。
他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陆栖川身侧,一只手还搭在陆栖川的腰上,姿态亲昵得诡异——像一对新婚夫妻,在洞房花烛夜相拥而眠。
但他们是在棺材里。
两个男人。
一个还穿着一身喜服。
被捆着手脚。
躺在棺材里。
陆栖川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手腕上有什么东西硌得慌。
他费力地低头——其实是尽可能地往下看——
他发现手腕上,除了麻绳,还系着一根红绳。
细细的,鲜红的,像是月老牵的那种红线。
红绳上拴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生锈的,暗绿色的,一动就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而那个男人的手腕上,也系着一模一样的红绳,一模一样的铜铃。两根红绳的另一端,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陆栖川:“……”
这什么情况?
现在就业形势严峻到这种程度了?
就连月老都因完不成KPI,所以没办法,改行牵冥婚了?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刺耳的响动。
“吱呀——”
棺材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刺眼的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棺材内的一切。
陆栖川的眼睛被刺得生疼,好半天才适应过来。
他眯着眼,看到顶上探进来一张人脸。
那张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抹得猩红,眼睛浑浊仿若烂掉的鱼目,没有一丝神采。
她死死盯着棺材里的两个人,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发黑的牙齿。
“吉时已到。”
她的声音尖细,让人寒毛耸立。
“新人出棺,拜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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