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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催砚 子曰博施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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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临安许氏,乃浙西书香望族,世代科甲鼎盛,名扬于江南士林。
肃州崔氏为河西将门,镇守西陲。崔家老夫人本是当年许氏族中嫡女,许氏为求文武相济、朝野呼应,不远千里与崔氏联姻,一文一武,一南一西,既无结党之嫌,又能彼此照应,共保家族长盛。
许老夫人自崔家嫁入许府多年,平素里已极少与本家往来,更少有需仰仗本家相助的地方。此番开口,崔家纵是念及旧情体面,也断然无推辞之理。
席白华想到此处,不由得苦笑几分,宫里那位还真是……明明已是浇花逗鸟的年纪了,老人家还得为自己操碎了心。
他将这张薄纸重新叠好,把锦匣藏回袖中,扶着楼梯缓缓下了楼。
席白华脸上还带着一点病后的浅白,精神却已然缓过来不少,眉目清亮,透着少年人的清爽。
刚进后院,老陈一眼便看到了他,急急上前松口气道,“小公子,可算缓过来了!身子还难不难受?你晕过去,俺叫那掌柜的去西街给你喊了大夫把脉,药正在火上熬着呢。”
催砚也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一板一眼和他行礼,“小、小兄弟,身体可好些了?我一直放心不下,来看看你。”
“已经没事了,劳催兄挂心。”席白华抬眸望向他,也拱手一礼道,“还未同催兄互通名讳,在下姓席,名云,字白华,今日多谢催兄相让了。”
催砚闻及此言,连连摆手,局促地退后两步,“无妨无妨!子曰……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先人而后己,助人乃是本分,不值一提。
席白华被他这赧然模样逗笑,随口问道,“对了催兄,这安西城里怎么突然挤进来这么多书生?”
“再、再过几日便是三年一回的秋闱,整个河西四郡的举子全都赶来安西府应考了,”催砚老实回答,“我也是来赶考的。但瞧着这么多人,也不全是考生,怕掺了不少爱凑热闹的读书人。”
“原来是这样。”席白华点了点头,又想到这书生大义凛然把最后一间房给自己时的模样,便问,“那催兄可寻好落脚之处了?如今这安西城里住处紧张,若是不嫌弃,便与我们一同挤一挤。”
催砚却摇了摇头,憨笑道,“多、多谢席兄好意,我已经找好了,就在主街上的高升客栈。”
“高升客栈?”一旁扇火熬药的老陈瞪圆眼睛,探头道,“俺跟小公子今日可去过,那地儿分明早没房了,说是连柴房都租出去了!
催砚愣了半天,犹豫道,“可能是我多给了老板银子,他才匀了间房给我。”
“银子?”席白华问他,“给了多少啊。”
“多给了十、十两银子。”催砚道,“那房间本是客栈留给权贵的上房,不对外出租,我多付了银子,老板才答应的。”
“十两银子?”席白华猛地起身,睁大眼睛,“失敬失敬!”这书生是钱多到没处烧了吗,出手比京城的世家子弟还豪横。
许是起身幅度太大,席白华的手臂被袖管里的锦匣硌了一下,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世家子弟?
崔。
肃州崔氏。
信中那几行字又从脑海蹦出来。
席白华回过神,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青布长衫的呆书生,狐疑地想,不会这么巧吧?于是提了些声音问他,“你姓崔?打哪儿来的?”
催砚被盯得紧张不已,局促不安地起立,像犯了错被夫子罚站的学生,“我、我是从清河郡来的。”
“哦。”席白华闻言重新坐回凳子上,“听你姓崔,还以为是肃州崔氏的那个崔。”
“不是那个崔。”催砚老老实实摇了摇头,“我虽姓催,也是肃州人士,却不是那等名门望族。我家是清河郡催家,家父是清河郡郡令。”
“清河郡郡令?那高低也算是个官了,”席白华点了点头,忽然拔高声音,疾声令色道,“一个小小郡令之子何以一出手便是十两银子?想来是家中贪墨公帑,私吞民脂民膏,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可知罪?”
“没……我家没有。”催砚一下子急了,上前想解释,却越急越是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只憋得满脸通红,“你、你误会了,是我家里有人和胡商做生意……”
“哦?”席白华轻轻一挑眉,“你家这门路到是不少,还说与那肃州崔氏没关系?”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家虽然也在肃州,也姓催,”催砚急切地望向他,“但确实不是你听闻的那个崔氏,只是……只是同他们有些关系罢了。”
见席白华没说话,他继续解释道,“我家是早年从崔氏分出来的,崔氏算得上我们的主家。我们与主家常有往来,负责帮主家分管肃州各处的关卡、打理驿站。我家中会武艺的男子,也都隶属于崔氏家兵,代代跟着主将当差。”
席白华有些惊讶,这可不仅仅是附庸主家的旁支了,更像是世隶家臣。
“借驿站之便,家中识得诸多胡商,也与不少行商有着商贸往来,日积月累方置下这份家业,绝非席兄所说的中饱私囊……”催砚着急道。
“好了好了,不吓你了,”席白华眼见着这呆书生就差把家底全盘托出了,一下子笑出声来,“说话都不结巴了,真怕把你吓傻了。”
催砚愣愣地望向他。
“你不是说你是来着安西府赶考的吗?”席白华问他,“那考试是定在何日啊?”
“哦,哦,”就这样被人悄然转了话头,催砚却浑然不觉,老实答道,“再过四日便要入场了,至八月十五三场方毕。”
“这样。”席白华弯眉笑道,“秋闱这几日你若有什么需有帮忙之处,都可以来这间客栈寻我们。你一人来安西赴考,互相照应些总是好的。”
“多谢席兄!”也不知是何缘由,催砚听了这话显得尤其高兴,连眼圈都红了几分,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若是有、有空,一定常来找席兄把酒言欢,共论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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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席白华早早起床,打算在这安西府寻份差事糊口。
锦匣里的银两算是撑不了几天了,席白华知道,自己如今最好的选择其实是拿着那纸信函去投奔肃州崔氏,崔氏至少会保他衣食不愁。
但他思虑再三,还是觉得权当从未见过这封信最为稳妥,更不能叫第二个人瞧见信中内容。信尾落款处的“临安许氏”四字很容易牵扯到宫中人,他不允许这种情况有任何发生的可能。
昨日催砚拉着他和老陈聊到近亥时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若非已在那高升客栈付了十两银子,催砚怕是都打算直接留在这里秉烛夜谈了。席白华估摸着这人大抵是好久没与人说过话了,才会逮着个人便使劲聊个不休。
席白华心中其实觉着,催砚如今走的这条路于自己而言就很不错。科举入仕、谋得功名,是天下读书人最正的途路,也是他日后重回京城最便捷的法子,既有月例银钱,还能立稳脚跟。
只可惜,且不说想要在这秋闱中一举中地需得埋头苦学多少年,科考一向是最看重出身清白的。席白华不打算投奔那崔家,便等同于在此地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县衙那儿更是半点记录不在册,不清不白的,连投牒资格都没有。
谁知这岫转峰回,还真被他撞见个千载难逢为官府当差的好机会。
席白华早上出门后,先是在街上转悠了大半日,跑了好几个当铺。
医馆、药铺、账局,但凡瞧着能用得上人的地方,他都进去问了一嘴。头先去了家账局,那管事的问他可会打算盘,他说会,管事便拿出本账册让他算。结果算完一问籍贯,席白华只说是江南来的,管事的便摆摆手,说账局用人都得本地有保,不好办。
席白华也不恼,拱手行了个礼就出来了。
还有家旧医馆,进去一问,说是缺个打杂的,晒药跑腿扫地,一个月二两银子。那大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瞧着挺面善,说要是干得好,过把月能跟着当学徒。席白华觉得这个尚可,便说回去想想,明日再来。
老陈一直跟在他后头,这会儿忍不住插嘴,“小公子,俺觉着那医馆不错,还能学手艺呢。”
席白华轻轻点了点头,“是还不错,先记着,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俩人正打算往回走,刚拐进巷口,就瞧见前头乌压压围了一圈的人,里头还传出一阵叽里呱啦的大粗嗓,在关内是极陌生的腔调。他脚下略微一顿,侧眸望去。
老陈也听见了,叹气道,“估计是本地人又和哪个部族的商贩吵起来了,可惜俺不会那关外话,不然还能挤进去听个热闹嘞。”
席白华看向人群没说话,里面吵得响传得也远,那腔调他听出来了,是喀察语,还带着点儿关外低等部族土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