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死遁后会发生什么》庙前不敢言

5、民间通译 往后保不齐

　　两人挤进去一瞧，里头正热闹着。

　　中间站着个穿布袍的汉子，后边还跟了一长溜黄牛和马匹。这汉子急得满头大汗，正一个劲儿的比划。他对面站着个衙门经承，一身公门差役打扮，满脸不耐，俩人你说你的我喊我的，谁也听不懂谁。

　　“……我们主事说了！这牛马市的地界是有定数的，你们在外头私自交易，坏了规矩！”那经承扯着嗓子喊。

　　喀察汉子听了旁边人磕磕绊绊的翻译，更急了，连说带比划，又是叽里咕噜一大串。席白华听了个大概，意思是说衙门指定的牛市在城那头，他们赶着几十匹牲口穿城而过，踩了庄稼撞了人谁赔？不让他们在这城外空地把牲口卖了，难道再赶回去？

　　两边正僵着，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泼皮闲汉还在那儿煽风点火，“差爷，这蛮子不懂规矩，轰他走！”“对，轰走轰走！”

　　那经承脸都涨成猪肝色，扭头就要喊人。

　　席白华眼见着两人急头白脸，再过上一会非得打起来不可，本不想多管闲事，于是悄悄退后两步，对身旁老陈说，“咱们先走。”

　　可刚一转身，却莫名想起了昨日那个口中喊着“博施于民而能济众”的呆书生，自己刚得人恩惠，知恩报恩，辗转布施，要不今日就做件好事？毕竟子曰见善如不及嘛。

　　唉？我怎么也被那呆书生带偏了？

　　席白华叹气，认命地从人群中上前，对着那经承行了个礼，笑容温和道，“这位差爷且慢，小的在关外走过几趟买卖，略懂几句喀察话。要不让小的代为传话，可好？”

　　那经承正急得火上房，一听这话像见了救星似的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会说？快快快，问问这蛮子到底想干啥！”

　　席白华转身，用喀察话跟那汉子说了一遍。那汉子一听是家乡话，眼睛都亮了，冲着他倒了一大通苦水，什么草料不够了，什么部落头人等着茶叶祭旗，要是空手回去非得抽自己鞭子不可，那叫一个委屈。

　　席白华一边耐心听着一边点头，时不时还轻轻“嗯”一声，结果那汉子越说越来劲，连他们部落今年下了多少羊羔子都扯出来了。

　　旁边的经承急得直跺脚，“他说啥呢？说啥呢？怎么还没说完？”

　　席白华示意稍安勿躁，转身对经承说，“差爷，这位兄弟不是要闹事。他们是喀察部族人，跋涉半月方才到安西，带来的草料全喂完了。要是再赶着牲口穿城去东市的牛马市，半道上牲口饿乏不肯走，或挤着人，他们赔不起。他就想在城外找个空地把牲口换成茶叶就往回赶，部落里头等着要。”

　　那经承听完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梗着脖子，“即便如此也不合规矩！府里有令，交易都得进牛马市，不然谁给税银？我们当差的也不好交代啊。”

　　席白华略一思忖，低声对那经承道，“差爷，您看这么着如何？让他交点银子，再找个妥当的牙人，就在这城外空地把买卖做了。您回去也好交代，既交得了税银，也算守了规矩，就是地方挪了挪。反正那些牲口又不会自己跑去报官，谁知道是在哪儿卖的？”

　　那经承也并非刻意为难人，琢磨了一下，觉得还算妥当，便挥挥手饶过了，“行吧行吧，看在你说情的份上，就依你。不过得找个正经牙人，别弄些来路不明的。”

　　席白华笑着应了，跟那汉子又说了一遍。汉子一听，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抓住席白华的手连声说“察罕赛，察罕赛”，又朝那经承嘴里不停念叨着“嚯，阿兹泰由”。

　　眼见那经承面露胡疑，席白华扶额，赶忙解释道，“他说谢谢差爷通融，往后喀察部的人来安西，一定先找差爷。”

　　人群中少数几个听得懂的中原话和喀察话的，听到此处都窸窸窣窣笑了起来。

　　经承被这么一捧，面上也有光了，摆了摆手，“行了，去吧去吧，找个牙人赶紧把买卖做了。”

　　那汉子对着席白华千恩万谢地走了，围观的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老陈这才挤过来，低声问，“小公子，你还会说这个？俺跟了你这么久都不知道。”又不解道，“那喀察汉子最后说什么呢，怎么下面有人在笑？”

　　“是悄悄骂那经承呢。”席白华也抿嘴笑起来，小声道，“其实这经承人不坏，不是刻意刁难人的主，只是按规矩办事罢了。我就随便编了几句哄他开心，让他心里舒坦些。”

　　老陈了然地点了点头。席白华刚要再说些什么，忽然瞥到那经承竟往他的方向走来，赶忙噤声，朝着经承行礼，“差爷。”

　　那经承这会儿才得空，仔细瞧起席白华来，看到竟是个温润似玉的少年郎，奇道，“小兄弟，你这年纪不大，一口喀察语到是够利索啊，哪儿学的？”

　　“家中有人常年在关外跑买卖，跟那些部落打惯了交道，”席白华笑道，“小民也跟着学了点，慢慢就熟了。”

　　“原来是跑买卖的。”那经承点头，“那你现在在哪儿发财呢？”

　　“发什么财啊，”席白华轻轻摇头，叹气道，“前些日子小民去了趟江南，谁知在路上遭了贼，身份文碟和银子都丢了，如今正琢磨着在此地寻个营生糊口呢。”

　　“文碟丢了？那确实麻烦了点儿。”那经承微微皱眉，“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那玩意儿慢慢补就成。你会不会努尔瓦话？”

　　席白华抬眸看那经承，不动声色问，“倒是会几句，不过没有喀察话熟。怎么，差爷那儿有门路？”

　　“算不着门路，你初来乍到，这消息想必还没听说。”那经承道，“你是不知道，今年开春以来，喀察、努尔瓦那几个部族跟商量好了似的，一拨一拨地往安西跑。来做买卖的不少，还有派族人来送什么贡书的，全是他们那疙瘩的鸟语鸟字。

　　“衙门里养的那几个通译，翻得颠三倒四，前个还把一份给努尔瓦部落的信译错了，把人家部落头人的名字写成了他爹的名字，闹了好大一个笑话！上头气得拍了桌，说再这么下去，非得跟人家部落打起来不可。”

　　席白华听得认真，适时接了一句，“那不得赶紧招人？”

　　“可不是嘛！”那经承一拍大腿，“前日子府台大人亲自下令，要招几个能翻喀察话和努尔瓦话的民间通译，虽然不是正经官差，但也算给官府办事，每个月有月例银子，逢年过节还有赏钱。要是干得好，往后保不齐能混个正经出身。”

　　“告示贴出去好几天了，来应考的没几个。这会两句关外话的倒是不少，可翻得了那些文书的却找不出来两个，那文书上的字弯弯绕绕跟虫子爬似的，谁看得懂？”

　　席白华心下一动，露出些向往的神色，“这差事倒是不错。不知要去哪儿报名？”

　　“报名？”那经承想了想，“你先去府衙的收发房问问吧，那儿管报名。不过，”他上下打量席白华一眼，“你不是说文碟丢了吗？那玩意儿可能要瞧。要不你先去试试？反正又不是正经考功名，兴许能通融。”

　　席白华弯起眉来，“多谢差爷指点。敢问差爷贵姓？若是事成，定向差爷道谢。”

　　“免贵姓周，在府衙户房当差。”那经承摆摆手，“行了，你赶紧去吧，收发房申时就下值，再晚可就赶不上了。”

　　席白华应了一声，叫上老陈一路快步往府衙赶。老陈跟在后头，边走边问，“小公子，你真要去考啊？那什么努尔瓦话，你真会？”

　　“小时候学过一点，好多年没用，我自己也不知道还记得多少了。”

　　“那万一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回前面那家医馆打杂呗。”席白华笑笑，“反正又不亏。”

　　安西府的衙门坐落在城北，灰墙青瓦，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看着挺气派。席白华朝大门外值守的侍卫问了路，向右一拐便瞧见一间屋，门口挂着个木牌，写着“收发房”三个字。

　　席白华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文书，正低头伏案写着什么。见人进来，头也不抬地问道，“何事？”

　　席白华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拱手道，“这位大人，小民听说府衙招募民间通译，特来报名。”

　　那文书这才抬起头，上下看了他一眼，从旁边抽出一张纸来，“是看了外边告示进来的？”

　　“是户房的周经承周大人引荐的。”席白华说道，“小的在关外跑了七八年，喀察话、努尔瓦话皆能说能写，部落文书也能翻。周大人知晓后，便让小民来试一试。”

　　那文书点了点头，又问，“姓名？籍贯何处？身份文碟拿来。”

　　“小民姓席名云。”席白华苦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关碟路引递上，“大人明鉴，小的是江南人氏，常年往来于关内外行商，与喀察、努尔瓦各部做买卖。前些日子小的在关外遭了贼，银子丢了不说，身份文碟也一并没了，如今就剩下这几张过路关碟能证明身份。听说府衙招人，想着来试试，不知……能不能通融一二？”

　　那文书接过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你是行商？怎么好好的生意不做，反到跑来衙门寻差事？”

　　“只因小民此次回来，行囊银两、货运商车尽被掳了。”席白华叹气，“行商生意本就是险中逐利之事，遭此霉运也怨不得旁人，但日子总得过下去，还望大人能给个糊口的机会。”

　　“你年纪不大，看得倒通透。”那文书把几张关碟往桌上一放，拿起笔来，在登记簿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罢了罢了，府衙里头如今为了这批部落文书都快急疯了，只要能译，管他是人是狗是行商还是关外蛮子。”

　　席白华笑起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大人通融！”

　　“先别谢。”那文书一摆手，“名是给你报上了，两日后辰时还来这儿，到时有人带你去考试，考不过照样白搭。”他又看了席白华一眼，“你叫席云是吧？外日可别来晚了。”

　　“一定一定。”席白华再一礼，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