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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西府 今故人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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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赶路仓促,席白华这一路上一直低热不退。他蜷在马车里,稍一颠簸,便觉有一股闷酸直冲喉咙,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吐过之后又靠回软垫上,没过多久便昏昏睡去。
老陈性子憨厚,不大会说漂亮话,事却做的很周到。每到一处歇脚,老陈都会提前打好温水,还会寻些清淡的野菜熬汤,虽粗陋,却都是在想法子让整日昏睡的席白华能吃口热饭。
这般昏昏沉沉、吐了又睡的日子,熬了整整三个半月。老陈不敢快行,只缓缓赶路,走走停停,总算行至安西府城外。
见他又一次干呕,老陈心下不忍,勒住马缰停在路边,扭头掀帘问道,“小公子,要不咱先进城歇上几日?俺瞧你这身子骨,实在熬不住嘞。”
席白华意识终于回笼了些,他向车外看,看到远处青灰城垣、朱红城门的安西府城楼已遥遥在望。
那公公给他的路引文碟,目的地本是西北肃州,如今既已到了安西府,想来也离终点不远了。
当时走得仓促,席白华心中只一个念头,便是离京城越远越好,随后便是连绵的头昏身热,哪儿还有力气思考。直至近几日稍稍清明,才回过些味儿来。
被那闷葫芦逼得有家不能回、险些丢了半条性命也就罢了,如今又一路舟车劳顿,似要将剩下半条命也一并耗去,当真不值得。
若真像那公公所说,就此走个山高水远,当个布衣闲人,他定是不甘心的,但若要让他杀回皇城,把那人狠狠揉圆搓扁一番,他也定然没这个胆子。进不得退不得,到不如在此地休养上几日,将身子养好些再做打算。
别的没有,银子总归还是有的,撑个十天半月大抵不成问题,再不济,这马车应当也值不少银钱。
“劳烦陈伯了,我这身子骨确实不争气。”席白华说话时语气软,尾音往上扬,带着些清浅的少年气,“咱们进城寻家客栈住上几日歇歇脚,辛苦你了。”
老陈望着席白华,不由想起了那尚在京城义塾念书的小儿子。一想到自家儿子长大后也会是这般知礼的模样,心中高兴,“小公子说哪里话,这都是俺该做的。您坐稳当些,俺这就寻个干净的地儿。”
车刚拐进安西府主街,老陈手里的缰绳就勒得更紧了。
满街的人潮几乎要溢到路中央,挑担的货郎被挤在青石板上挪不动脚,临街的绸缎庄伙计干脆搬了凳子坐在门口看热闹。
最扎眼的是那些青布襕衫,三三两两挤在人群里,个个袖着手,脑袋一点一点,像田埂上啄米的雀儿。
“……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
“井泥不食,旧井无禽……”
诵读声混着车马铃铛,飘得满街都是。有个书生边走边晃,没留神撞在挑着炊饼的担子上,烫面洒了半袖,也不恼,只胡乱擦了把,又接着念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席白华看得咋舌,和老陈绕了好几个圈子,才挤到街口那家风头最盛的“高升客栈”。
刚到门口,就见账房先生举着算盘往外轰人,声音敲得比算盘珠还响,“没房了没房了!最后一间耳房,早上就被甘州来的举子订走了!”
席白华来不及多问两句,就被里头涌出来的一群书生挤到了一边,那伙人嘴里还争着“道必托于器而行”,脚下却半点不慢。
他叹气,又去了隔街一家客栈。这回门倒是好进,可一掀棉帘,满屋子噪杂人声混着墨香扑来。掌柜的正弯腰给人登记,头也不抬地摆手,“客官请回吧,别说上房,就是马厩旁的柴房,都搭了三个铺位了。”
日头渐渐当午,席白华沁了一额头汗,也没和老陈找到落脚的地儿。他牵着马,漫无目地逆着人流,左拐右拐往清净巷子里躲,居然真碰着个没被踩塌门槛子的破栈子。
那栈子缩在巷子最里头,土墙斑驳,门板裂着缝,旁边立着个唯一还算讲究的招牌“安身栈”。但席白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讲究不讲究,他走了几个时辰,头昏得紧,只想找个地方倒头就睡。
一推门,“吱呀”一声破响。柜台后面歪着个掌柜,正百无聊赖转着支秃毛笔。看见有人进来,只懒洋洋扫了一眼。
“住店?别瞅了,满了。”他打了个哈欠,“这两天安西府挤得跟蜂窝似的,我这儿就剩后院二楼一间窄房,刚被人定下,真是不巧啊。
席白华定睛一瞧,果真看见一个长衫书生,怀中抱着一摞书卷,方才办妥入住,正欲向内间行去。
他两眼一黑,恨不得直接倒地长眠,今日当真是走了背字,连这么个老破小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
那书生却看向席白华,落在他苍白得吓人的脸上,嘴角抿了又抿,一副想帮忙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呆模样。
“这位兄台……且慢!”这书生张了口,带着关西口音,反应慢了点,却老老实实自我介绍起来,“在下催砚,是、是来赶考的。”
席白华头晕眼花地望向他。
这位姓催名砚的书生说话费劲,似在脑中翻圣贤书,半天才又憋出一句,“子云……君子成人之美。兄台这般模样,可是没找到住处?”
席白华半口气没提上来。旁边的老陈一听有戏,赶紧上前,“催公子!俺家小公子身子弱,一路颠得快撑不住了!”
催砚眼睛慢慢睁大,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当即“哦”了一声,半点犹豫没有,抬手就把房契往柜台上一放,差点打翻掌柜的茶碗。
“干什么?这可是上好的碧口龙井!”掌柜猛呛了一口茶,“这是要施善心?我可先说好,你若要与他们将就同住一间,可是要另收房钱的。你付一份,他们再付一份,绝不可混为一谈。”
“非也,”催砚摇了摇头,挠挠后脑勺道,“我看这位小兄弟面色孱弱,身带病容,怕是比我更需要这间房。子云……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这最后一间就让给兄台和老伯吧,我另寻去处便是。”
“哦,”掌柜翻了个白眼,“原来是个傻子。”
席白华闻及此言,却是如听仙乐,全然不顾什么矜而不争温良俭让的圣贤德范,欣然接受道,“那便多谢催公子了。”
说罢遍倒头晕了过去。
*
席白华再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那安身栈后院二楼的窄房里了。
屋子不大却干净,空气中飘着股木头味儿,窗缝漏进些暖黄的夕阳。
他感觉到嘴里有股淡淡的苦味,脑袋的昏沉劲儿退了大半,身上也被人盖好了薄被,舒服得不想动。
赖了半晌床,席白华才终于慢悠悠坐起身,不想穿鞋,就光脚踩在微凉的木板上,晃到窗边,撩开粗布帘子往一楼后院里望。
只见老陈正蹲在个放着砂罐的炉子边,对着火不停地扇扇子;催砚则抱着他那堆书,摇头晃脑地背着什么之乎者也。
席白华扬了扬唇,转身慢悠悠走回床边坐下。
他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那只陪了他三个多月的锦匣。紫檀木的匣子被一路揣得温润发亮,他“啪嗒”一下打开,路引和银子安安稳稳躺在里面。
摸着匣子,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匣子的主人,少年时日日相见总以为是世间常态,谁知一别多年,至亲分离,今后也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想吃您做的芸豆糕了,好甜……”席白华垂眸喃喃道。
他心头堵得发慌,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敲着匣壁,一下、两下,又把银子拿起来掂了掂,再丢回去。玩着玩着,他手指顺着匣底胡乱划圈,忽然指尖一卡,像是勾到什么极细的缝。
席白华怔了一瞬,低头将锦匣翻过来,细细看去。匣子底部平平无奇,只在左下角有两道如开裂般的小缝。顺着这小缝按下去,竟有一小块木头轻轻下陷了半分。
他心下一奇,忽然福至心灵,用力将那块木头一推到底。
“咔嗒!”
一声清脆又细小的弹响,锦匣底部竟直接弹开一层薄薄的暗夹!
席白华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伸手往暗夹里一摸,摸出来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将纸展开,脂腹轻轻摩挲了两下。纸张质地细腻温润,是洛阳上等贡纸,非官宦世家不能用。
这是一封嘱托信函,没有套封,仅有内笺一纸,纸上墨色浓润,字迹端庄。这信中也并未多言,只寥寥几句话:
老身与崔氏一族昔年骨肉相连,情分非比寻常。
今故人之子席白华,孤身赴边,人地两疏。望君念在两家旧谊,多加照拂,使其得安身之所,无令流离。
老身铭记此恩。
信首敬题,收信之人,正是如今西北肃州崔氏的主君、西中郎将领肃州刺史崔南允崔大人。
而写信之人,却是江南临安许氏的当家主母许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