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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京 嘉平十六年 ...

  •   嘉平十六年,秋。

      头痛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席白华猛地睁开眼。

      鼻尖先钻进一股淡淡的、安神的香,不是他待了那么久的地方那种闷得想吐的气味,而是暖的、软的,带着点庭院里桂木的清冽香气。

      雕窗敞着一角,风轻轻吹进来,帘幔悠悠晃着。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又抬起双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盖里还藏着炭黑色的灰。他不是在做梦。

      那些身如笼雀、起居行止由人摆布的日子,那些软禁、隐瞒、密相往来,以及最后的那场大火,都不是幻觉。

      他逃出来了。

      席白华缓缓地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晕。他理了理衣襟,扶着墙慢慢站起,走出门。

      这栋别院没有琉璃碧瓦,透着股古朴的清爽。亭台朴素静雅,不远处还有几栋假山,潺潺细流顺着石缝往下淌,水声很是舒服。

      他扫了一圈,看见不远处有几个小厮正忙。有的在扫青砖上的落叶,有的掬水养护庭桂,没有人抬头,动作都麻利得很。

      看得出别院的主人很爱惜这里。

      “这位小哥,”席白华上前几步,走到一个扫地的小厮身边,问道,“你家主人……”

      话还没说完,那小厮就抬起头冲他腼腆一笑,手比划了两下,嘴巴动了动,没发出一点声音。

      席白华微愣,又转向旁边另一个小厮,那小厮也只是朝他连连比划,同样说不出来一句话。

      竟都是都些哑仆吗。席白华没再为难他们,摇摇头示意没事。

      身后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的碎步,带着几分熟稔的规矩。席白华转过身,看到一个搽脂抹粉,穿着青缎太监常服的人走了过来。

      那人走到他身前,语声轻细柔和,躬身问道,“公子,休息得可好?”

      “有劳公公挂心,一切都好。”席白华微微欠身一礼,“不知您家主人……

      “主子宫中有事,不便露面,特命奴才来照看着您,还给您稍了东西,”公公细声细气道,“主子给您传了话,说既然出来了,就长些教训,走的远些,少沾上是非之事,好好过日子罢。”

      席白华低下头,看到那公公将一个锦匣交到他面前,他接过那锦匣,指尖上扣,便将匣子打开了。

      匣中并无尺素书信,左边规整放着一叠路引关牒,印戳鲜明,是前往西北肃州的凭证。右边则是一摞沉甸甸的银两,用棉纸裹着,边角微露。

      那公公垂手立在一旁,低声说:“贵人吩咐,公子一收得此物便即刻动身。府外车马已备好,车夫唯公子之命是从,沿途关卡,凭路引即可畅行无阻。”

      席白华将锦匣小心收入衣襟内侧,确认稳妥,方才看向那公公,行了一礼,“知晓了,劳烦公公。”

      “还有一物,贵人亲自叮嘱过奴才,要另交由公子。”那公公向他交代完锦匣,又拿出一个精巧的小玉瓶,放到他的手上。

      “小公子自小聪慧,此番吃了大亏,受制于人,想来是有人在小公子身上动了手脚,”那公公说道,“只是不知公子所遭何事,又不便请太医,便将这宫里的百草护心丹交给小公子,每日吃上一粒,可解百毒。”

      “多谢……贵人挂心。”席白华握紧那沁凉的小玉瓶,垂眸掩住情绪,“她老人家还好吗?”

      “贵人身体康健,福寿绵延。”那公公笑道,“时辰不早,公子还是快些出发吧。”

      角门外早停着一辆青布马车,靛蓝车帘洗得发白,瞧着干净朴素。车夫是个五十上下的汉子,姓陈,一身灰布短打,手糙皮厚,见他出来立刻上前扶了一把:“公子,上车吧。”

      席白华笑着道了声谢,弯腰钻进车厢,里面铺着软草和旧布,坐上去还算舒适。

      “陈伯,”他向前寒喧两句,“瞧你模样,不像是京里人?”

      老陈哈哈一笑,说话带着股浓重的地方口音,“公子眼毒!俺本是西北凉州的,这次奉命送公子去西边。”

      “路途可熟?”

      “熟!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哪有驿站、哪有关卡,俺门儿清,公子尽管放心。”

      马车缓缓驶动,石板路被车轮碾得“咕噜”作响。席白华同老陈聊了几句便闭目养起神,耳边是市井喧闹,倒比从前那死寂日子舒坦得多。

      行了一阵,老陈忽然放缓了速度,朝车里喊道,“公子,前头快到皇城根儿了。再往前就是昭王府的地界,今儿个那边乱得很,咱绕点路过去,不耽误工夫。”

      席白华掀开车帘往外瞧。马车正走在大街上,南边是连绵的灰瓦民居,北边远远已能望见皇城的红墙黄瓦。

      顺着街道往东望过去,隐约可见一座府邸坐落在皇城东南,朱红高墙连绵,覆着碧绿琉璃瓦,规制比寻常亲王府还要高出几分。

      街上人头攒动,好些百姓挤在路边,朝着那王府方向探头探脑,交头接耳。

      “哎哎哎,你们听说没?昨夜昭王府里头走水了!”

      “可不是!火光都烧红了半边天,我昨个半夜亲眼瞧见的。那火从西跨院烧起来的,风一吹,蹿了两丈高!”

      “好好的王府,在皇城根儿底下,又有护卫守着,怎么会失火?莫不是里头出了大事?”

      “谁晓得!府门封得死死的,半个人都不让进出,准是藏着猫腻。”

      “这二皇子去年才封的昭王,陛下特旨留京,这府邸也是新赐的,还没住热乎就遭了火,怕是……”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席白华指尖微蜷,远远望了一眼那府邸的方向。墙头几处琉璃瓦带着烟熏火燎的黑痕,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他默默放下车帘。

      “好,劳烦陈伯绕一绕了。”他低声吩咐,“等出了城,还得烦伯伯寻个地方下车买些干粮水囊,咱们再上路。”

      “放心,俺晓得。”老陈一拨马头,拐进南边的小巷。

      马蹄轻快,皇城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

      火灭尽时,天刚蒙蒙亮,昭王府西宫残垣焦黑,杂草被风吹得簌簌响。

      宫人捧着水桶、扫帚,贴着墙根轻手轻脚地挪动,呼吸放得极缓,目光时不时往廊下瞟,连头都不敢抬。

      廊下立着一道身影,玄色锦袍下摆沾了些灰,身姿挺拔,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动作缓而沉。

      “清点完了?”男人开了口,声音不高,平得像一潭水,听不出喜怒。

      领头的内侍膝行几步,额头抵着地面,“回殿下,都清点过了。值守宫人都已安置,只是……塌掉的梁下,寻着三具焦尸,烧得太彻底,衣物边角都辨认不出,不知身份。”

      男人没接话,目光落在那片废墟上,看不清神色。内侍心头发紧却不敢多言,他知道,西宫深处那间常年落着锁、不准任何人靠近的屋子,里头本该有着一个人的。

      如今屋子烧没了,人也没了踪影,只剩下这几具无名焦尸,生死难断。

      良久,男人才淡淡开口,“辨认不出,便按宫规处置,寻块僻静之地妥善安葬,不必声张。”

      “奴才遵旨。”内侍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下。

      刚转身,宫门外便传来通报声,内务府总管领着几位侍卫统领来了,身后还跟着三位朝臣,皆是奉了皇命而来的。王府失火,早已惊动皇城,各方目光都盯着这里,半分疏漏不得。

      廊下的身影转过身,脸上不见异样,步履沉稳地走上前去。

      “劳诸位不到天亮便过来,辛苦。”他语气平和道。

      内务府总管黄执率先躬身行礼,神色关切,“殿下,陛下听闻王府失火,忧心不已,特命臣等前来探望。殿下可有伤着?这火到底是怎么起的?”

      男人上前一步,抬手虚扶,“劳黄大人挂心,本王无碍。昨夜值守宫人不慎,将烛火碰倒在堆放的绒垫上,夜里风大,扑火时西宫已烧得大半。”

      说着,身边的侍从立刻捧上一盏烧得焦黑的烛台,虽已熏黑,却清晰看出是府中常用的物件,与说辞不差。

      “万幸宫人发现得及时,除了烧死的几个下人,只毁了些殿内杂书旧物。”他平静道。

      吏部尚书林丙之扫了一眼东西,语气沉肃,“臣斗胆一问,西宫夜间当值之人,皆是殿下宫中旧人,怎会如此不慎?”

      “王府宿卫素来森严,一夜之间西宫竟焚毁过半,未免太过蹊跷。”他皱眉,“殿下确定,当真只是宫人不慎所致?”

      不等男人答话,监察御史赵彦便开了口,“林尚书多虑。冬夜风大,烛火引绒极易成灾,一时疏忽酿成大祸并非不可能。殿下治下向来严整,断不会拿王府安危儿戏。”

      林丙之正要反驳,身后又走出一人,是工部侍郎蒋文弼。此人平日与四皇子走得极近,今日前来,倒是头一回开口。

      他拱手一礼,笑道,“殿下容禀,下官此来,倒不是要问火情。火情嘛,殿下已经说得明白了,下官自然信得过。只是这西宫修缮,终究要过工部的手,下官少不得要拟个条陈上去。”

      “那些个烧坏的杂书自然好说,修缮之事也并非难事。殿下不妨再想想,可还丢了什么旁的东西,下官一并写进去,也好周全些。”

      男人侧眸,目光落在蒋文弼脸上,“蒋侍郎有心了。”

      蒋文弼连忙躬身道,“下官分内之事,殿下言重了。”

      “既是分内之事,那本王便与侍郎交待清楚些,”男人淡淡道,“绒垫是库房管事吩咐堆放,昨夜值夜之人搬动杂物,将绒垫挪到了烛台边上,走时忘了归置,这才引了火。”

      “管事杖责二十,值夜之人已烧死。侍郎若还不信,本王可以命人将管事抬去你府,你慢慢审。”

      蒋文弼面色微变,连忙讪笑,“殿下说笑了,下官岂敢审殿下的人。殿下既已处置妥当,下官照实写便是,只是——”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有内侍快步入内,躬身启禀道,“殿下,丹国公府遣人问安。”

      众人皆是一怔。

      只见丹国公的亲随万峥抬步入内,行礼朗声道,“我家国公爷闻王府失火,心下不安,特命小人前来探望殿下安否。国公爷有言,冬夜风燥,烛火不慎引灾是常情,望殿下宽心,不必为此事劳神。”

      一语罢,院内霎时没了声音。方才还伶牙俐齿的蒋文弼,面上几番变化,最终还是吞声退去一旁。

      男人朝万峥略一颔首,语气依旧无波无澜,“回去转告国公,本王一切安好,劳他挂心。”

      万峥笑着一礼,应下。

      众人又寒暄几句,便陆续告退了。脚步声渐远,人声散尽,王府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寂然。

      侍卫识相地叩首退下,只留年轻的王亲一人仍立于阶前,一动不动。

      无人提及那个少了的人,连男人自己也未再过问。一场大火,几具焦尸,皆被不动声色掩入西宫的焦土中,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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