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短短短短短

7、慕尼黑 “她是我女

　　次日上午，两人买了德铁车票，坐三小时火车去慕尼黑。
　　窗外是德国的田野，干净的色块整齐排布。偶尔有村庄掠过，红顶的房子，尖顶的教堂。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来检票，拿着手持终端：“Tickets？”
　　周云帆掏出两张票，递过去。检票员扫了一眼，点点头，走了。
　　秋月白见周云帆表情跟见了鬼一样，忍不住笑了。
　　“行吧。”周云帆无奈地说，“算你赢了。不过能博美人一笑，我也不亏。”

　　秋月白还愣着，周云帆已经低下头去，接着敲代码了。

　　他们隔着过道，坐在左右两边。

　　秋月白感觉两人之间距离感依然微妙，重新尝试开启话题：“我们到了慕尼黑之后，下一步去哪，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周云帆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往东走有两种路线。一种是从捷克进，然后斯洛伐克、匈牙利，物价相对便宜。另一种贵一点但快一点，先去奥地利，然后从维也纳往东。”
　　他学乖了似地看着她：“秋小姐，你觉得走哪边好？”

　　秋月白意外了一下。
　　这一路走来，从住宿到车票，基本都是周云帆定的。就连每天吃什么，都是他卡着预算安排的。
　　她没想到自己这么有话语权。
　　秋月白说：“我想去维也纳看看，下次再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周云帆已经对她的文艺病习以为常，姿势标准地行了个礼：“愿意陪公主殿下拍电影。”

　　一个话题结束，又陷入了沉默。

　　秋月白看不懂代码，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他一旦沉浸进去，整个人就像被抽离了现实世界，不会再看其他地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偶尔皱一下眉头，轻轻啧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云帆抬起头，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响。
　　秋月白吓了一跳。
　　周云帆笑着问她：“为什么一直看我？”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你写的是什么？”
　　“一个功能模块。”他说，“给一个电商平台写的，他们缺个订单追踪系统。”
　　“能挣多少钱？”
　　“一万人民币，等下周写完，当天就能到账。”

　　秋月白没想到他路子这么多：“你……什么时候接的？”
　　“没停过。”他说，“在伦敦见到你之前，这一单就接了。”
　　秋月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累吗？”她问。
　　周云帆又笑了：“秋小姐挺关心我。”
　　他理所当然地说：“累也得干。回去还债，东山再起，都得要钱。”

　　秋月白听出他说的是真心话。
　　跌入谷底的瞬间，他就开始重新往外爬了。

　　“周云帆。”她开口。
　　“嗯？”
　　“你将来一定会发大财的。”
　　周云帆：“……接您吉言？”

　　此时列车正好驶过一座桥，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下午两点，列车停靠斯图加特站。
　　车门打开，上来肤色各异的一群人。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扫了一眼车厢，然后径直走到秋月白身边，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秋月白本来靠窗看书，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礼貌性地往里挪了挪。
　　那男人坐定之后，就开始往她这边瞄。
　　一开始是余光，后来直接转过头一动不动盯着看。
　　秋月白试图无视掉那道目光，继续看书。

　　“你好。”他很快开口了，口音很重，“你是日本人？”
　　秋月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十岁左右，深色的皮肤，浓密的眉毛。格子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金色的项链。
　　“不，我是中国人。”她说。
　　“我从迪拜来的。”男人笑了笑，“来德国出差，谈一笔大生意。你呢？来旅游？”
　　“算是。”
　　男人自顾自继续往下说：“我第一次来德国，感觉这里没想象中那么好。你去过迪拜吗？那里很好玩的，七星级的帆船酒店，住一晚要一万美金。我经常去，认识里面的经理……”
　　他开始滔滔不绝。
　　秋月白几次想开口打断，但对方完全不停，总能换一个话题继续往下说。
　　“……我很多朋友都娶了中国老婆，温柔，听话，最适合结婚。……”
　　“……你要是去迪拜，我可以接待你，带你去最豪华的地方——”

　　“抱歉。”她开口打断，“我英文不太好。”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很宽容地笑了：“没关系，我不介意。先交个朋友慢慢来，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落在两人身上。
　　男人抬起头，看见周云帆站在面前。
　　“先生。”他语气平静地说，“我们能换个位置吗？”
　　男人愣了一下：“为什么？”

　　周云帆指了指秋月白：“她是我女朋友。”

　　男人看上去完全不信，转身问秋月白：“Really?”
　　“Yes. He is.”秋月白说。

　　男人耸了耸肩，然后站起来：“抱歉，我不知道。祝你们旅途愉快。”
　　他拿着自己的行李，走到车厢另一头去了。
　　周云帆在他刚才的位置上坐下，看都没看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敲代码。

　　又过一阵，秋月白对沉默的气氛感到不适，决定再接再厉开启话题。
　　但自己都没料到，思考了一阵，嘴里抛出来的话头竟然是：“周云帆，你应该没有女朋友吧？”

　　他的手指停下了。

　　“没有，秋小姐。”他看戏似的，撑着电脑看她，“刚刚那是权宜之计。你难道想让他继续坐那儿？”
　　秋月白舔舔嘴唇：“不。我是想跟你聊聊天，互相了解一下。”
　　“……”周云帆兴致盎然，彻底合上了电脑，“秋小姐还想了解我的什么？我知无不言。”
　　秋月白想了想，问他：“你有过几个女朋友？”

　　周云帆沉默两秒，往后一靠，望着天花板认真想了想。
　　“没算过。”他说。
　　“大学的时候谈过几个。毕业后，创业初期太忙，没时间谈恋爱。后来公司有点起色，接触的人多了，就不讲这些了，你应该懂。”
　　“……懂什么？”
　　“逢场作戏。互相解闷，谁也不当真。”
　　他的表情很坦然，既不炫耀也不心虚，单纯陈述一个事实。

　　“你呢？”周云帆反问。
　　秋月白想了想：“四个。”
　　“四个？”周云帆有点意外，“比想象的多。我以为秋小姐家规森严，不允许不三不四的男人轻易接近你。”
　　“确实都是家里安排的。”她说，“条件合适，就处一段时间。最长的一个处了八个月，最短的三个月。”
　　“为什么处不下去？”
　　“有点累。”她说，“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像在上班。”

　　“天家自有王法。”周云帆心领神会，又问：“那你喜欢过谁吗？”

　　秋月白僵了一下。

　　她去看他，发现他正好整以暇地观察着自己的反应。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铂金色。

　　她移开视线。
　　“不知道。”她说，“可能有过吧。”

　　周云帆没追问。

　　沉默了一会，秋月白开口：“你呢？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现在？”他笑了一下，“欠着债，赶着路，哪有空想这些。”
　　他继续说：“再说了，像我这样的，没房没车还欠一屁股债，人家小姑娘图什么？”

　　“周云帆。”秋月白一本正经地：“你不要以为自己很懂女孩子。“

　　周云帆哈哈大笑。

　　“秋小姐，”他笑岔气了，“我最不懂的就是你。我也一直想问一个问题，你是哪国的在逃公主？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秋月白突然一下被问懵了。

　　正在她不知如何反应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
　　周云帆看见来电显示写的名字是：夏旸。

　　秋月白犹豫几秒，跟周云帆示意自己离开一下，去车厢连接处接通了电话。
　　“喂？”
　　“月月。”对面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我知道你不在伦敦了，你现在在哪？”
　　秋月白说：“我在北欧散心。”
　　夏旸轻笑了一下。
　　“我让助理查了你手机的IP地址。你在德国。”他说，“你还是不擅长撒谎。”

　　——既然知道，还明知故问？

　　秋月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夏旸，你不能用这种方式窥探我的隐私——”
　　“你在德国干什么？”夏旸打断她，“一个人？”
　　“……和朋友。”
　　“谁？”语气一点没有波动，“什么样的朋友？”
　　秋月白：“……我不想告诉你。”
　　“如果是男性朋友，你赶紧离开他，对方绝对不怀好意。”夏旸自顾自地：“月月，你爸很担心你，我也很担心你。现在全球局势这么乱，你在外面太不安全，告诉我你在哪个城市，我安排人过去接你。”

　　担心是假的。
　　想早点结婚拿到股权是真的。

　　“不用。”秋月白说，“我一个人能回去。”
　　“月月。”
　　“真的不用。”
　　对面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是那么固执。”他的口吻带上一丝胁迫，“但你心里其实清楚，我们在一起，对两个人、两家人的未来都是最好的。我不生你的气，只要你回来，一切都好说。”

　　秋月白无比心累，感觉明明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却根本无法和对方沟通。

　　夏旸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你在哪个城市？告诉我。”
　　“别问了。”秋月白说，“我最后说一遍，我自己回去。夏旸，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但我有自己的想法。”

　　“自己的想法？”闻言，他竟然笑了，“有人在乎么？没事，我不着急。等你冷静下来之后，我们再联系。”
　　她把电话挂了。
　　秋月白靠着车门调整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到座位，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后退的景色发呆。
　　周云帆一边敲键盘一边问她：“刚刚这人是谁？”
　　“一个朋友。”她声音淡淡地，“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家人有意向结亲。”
　　周云帆没吱声。
　　“一直都是这样。”她继续说，“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从来不问我想不想要。”

　　周云帆沉默了一会儿，问她。
　　“那你想要什么呢？”

　　秋月白偏过头来朝向他。
　　周云帆的眼眸跟自己不同，漆黑如墨，看着别人的时候坦坦荡荡。
　　此刻望向自己的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
　　他就是单纯想知道她的想法。

　　“大的事情，我还没想好。”她说，“但我不想让别人替我决定。”

　　“小的事情有很多，我会一个个去实现，”她的脸又侧回去，“比如，等过几天不着急的时候，如果能一起在哪随便走走，应该就挺好的。”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把整个车厢染成暖黄色。
　　夕阳西下，车要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