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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莱茵河 “请你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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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央车站出来后,周云帆沿着一条背街的碎石巷疾走。上身的冲锋衣带起一阵冷风,惊动了墙角几只觅食的鸽子。
他小跑着打了个电话。
“Ciao?”对面是个慵懒的女声,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
周云帆切换成英语,略微带口音,但表意清晰:“你好,我看到你们招晚市帮工,我有两年洗盘子、翻桌经验,也有调酒师资格,现在就能过来试工。你们这现金日结,对吧?”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一声:“Chinese?”
“对,出来旅行,缺钱。”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价格可以等干完了活,你看我表现再商量。”
“OK,来吧。”对面挂了电话。
法兰克福的老城区面积不大,两边的建筑又高又窄,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咖啡的香味。
他找到那家店的时候,惊讶了一下。
比他想象中的苍蝇馆子,体面太多。
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讲究。木制的招牌上写着“La Dolce Vita”,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深棕卷发海藻般堆在肩头,眼线画得又黑又长,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黑色连衣裙的领口开得很低,正用白布擦拭一只剔透的水晶杯。
她抬起头,目光惊异地上下打量他。从剪短的寸头,到卫衣牛仔裤,再到脚上那双走得破破烂烂的匡威鞋。目光最后落回他脸上,在他眉眼间停留得格外久。
“几岁?”
“二十七。”
“电话里听着挺野,没想到年纪这么小。”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把酒杯放回架子上,“坐吧,小男孩。想喝点什么?我请你。”
周云帆知道自己合上了老板娘眼缘,更加表现乖巧:“我是来应聘的,不该白吃白喝您的东西。”
老板娘笑了,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主意还挺大。行,厨房在后边,你去找主厨,他叫詹纳罗。他同意了咱们再聊。”
周云帆点点头,绕过吧台往后走。经过她身边时,他感觉到女人的目光跟钩子一般粘在自己背上。
厨房比想象中宽敞。一个胖胖的男人正在灶台边削土豆,他背影宽得像一堵墙,围裙上沾满了酱汁的痕迹。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你是主厨先生吗?”周云帆问。
男人的脸圆圆的,两颊泛着健康的红润,眼神温和得像山羊。
“我是来应聘帮工的。”周云帆走过去,“需要我干什么?”
詹纳罗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瘦削的身板上停留了一会儿,大约在评估这具身体的承重能力。然后他指了指角落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盘子,用带着浓重南欧口音的英文说:“洗了。洗完翻桌。”
周云帆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开始干。
他站在洗碗池前,双手在水里飞速流水线作业。盘子、杯子、刀叉,刮掉残渣,扔进洗洁精水,刷干净,过清水,扔进消毒柜。动作干净利落,极其高效。
詹纳罗在旁边备菜,不时瞥他一眼。看了几次之后,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干过这行?”詹纳罗问。
“大学的时候,在餐馆打过几年工。”周云帆头也不抬,接着干活。
詹纳罗笑了一声,用意大利语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把一盘刚炒好的意面推到他面前:“尝尝。”
周云帆看了一眼,是正宗的Carbonara,蛋黄酱裹着面条,培根煎得焦香,上面撒了一层厚厚的佩科里诺奶酪。他用叉子卷了一口,塞进嘴里。
“好吃。”他说。
五点半,晚市高峰前的时分,后厨进入中场休息。詹纳罗关掉灶火,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递给周云帆一瓶。两人靠着操作台,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你长得不错。”詹纳罗突然说。
周云帆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刚才玛丽亚跟我说,那个中国男孩,她很中意。”詹纳罗的语气很平淡,“你现在有对象么?”
玛丽亚是老板娘的名字。
周云帆说:“没有。”
他反应过来什么,半开玩笑地问詹纳罗:“你喜欢玛丽亚么?”
詹纳罗握着酒瓶的手顿了一下,颇带欣赏:“你看出来了?年轻人,反应真快。”
“你在追求她么?”
“追?”詹纳罗笑着摇摇头,“能陪在她身边就够了,不用非得确定关系。有些人能遇见就是缘分。”
但他说完,又拍了拍周云帆的肩膀:“你还年轻,跟我不一样。有喜欢的人么?”
周云帆没说话。
脑子里不知为何想的是,等过两天,要不还是去确认下秋月白到哪了,估计剩下的钱正好够她一个人坐廉航转机回去了。
詹纳罗:“哈哈,不想说没关系。高峰时间段要来了,你趁现在去休息下吧。”
周云帆甩开脑子里不该有的杂念,出了厨房,去拿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串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全是秋月白的。
「你在哪?」
「我还在法兰克福找你。」
「能回我电话吗?」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
周云帆的心跳骤停。
——怎么还敢一个人乱转?!
——怎么还不回家?!
——怎么还来找他?!
顾不上别的,一个电话拨过去。对面几乎是秒接。
“喂?”她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街上。
“你在哪?”周云帆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你他妈怎么还没走?我不是让你——”
“我在找你。”她打断他,“你告诉我你在哪。”
周云帆深吸一口气:“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别冲动,过来的时候注意安全。”
“好。”
电话挂了。
周云帆攥着手机,心跳还没缓下来。
二十分钟后,秋月白出现在餐馆门口。
她跑过来的,几缕碎发粘在额头上,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喘气。
周云帆迎上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你没事吧?”
“没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周云帆,我想跟你——”
“先进来。”他打断她,想把她推进店里,“你有病吧?万一遇到流浪汉或者——”
“你听我说!”
周云帆站住了。第一次见秋月白情绪这么激动。
“我想跟你继续当旅伴。”她每个字掷地有声地,“你不在的时候,我很不安。“
“请你不要离开我。”
毫不委婉,没有犹豫,无比直白,无法质疑。
她这个人绝不是勇敢的,浅棕色的瞳仁拼尽全力才勉强顶住压力,没有从他质问的眼刀下躲开。
明明怯弱无力,却又倔强如斯。
周云帆失语了。
理性的措辞,拒绝的口吻,被死死堵回了嗓子里。
喉头滚了几下,他最后说的是:“好,一起吧。”
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看着旁边店门玻璃窗上的菜单:“……我也不该抛下你,不该那样说话。”
两人无言地伫立良久。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们同时回头——玛丽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吧台后面,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披萨,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年轻人吵架了?”她把披萨端过来,放在桌上,“别吵了,姐姐请你们吃点东西。”
一张正宗的玛格丽特披萨,饼底烤得微微焦黄,番茄酱鲜艳欲滴,罗勒叶绿得发亮,马苏里拉奶酪还在滋滋作响。
“那不勒斯风味,你们尝尝。”
秋月白惊讶地说:“这怎么行?给您添麻烦了——”
“玛丽亚,”周云帆打断她,“谢谢你的一饭之恩。等我发财了,把这条街都包下来报答你。”
玛丽亚吐出一口烟圈:“这么说话就有点像老男人了。我还是喜欢年轻男孩。”
一分钟后,周云帆已经直接上手了。
他撕下一块披萨,卷起来,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奶酪拉出长长的丝,蹭到了嘴角,他胡乱抹了一把,又撕了第二块。
他吃完一半的时候,秋月白一片都没吃完。她坐在对面,把披萨用刀切成小块,每一块大小均匀,然后用叉子送进嘴里,一滴酱汁都没沾上。
周云帆瞥了她一眼,乐了。
“大小姐,要是看不下去别人的吃相,你可以直说。”
秋月白摇头:“我觉得挺好玩的。”
“?”
她眼神很认真,“你吃得香,我看着也觉得香。”
玛丽亚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吧台了。
九点半,晚市结束,进入夜场。
周云帆换了一身衣服——白衬衫、黑马甲,袖子挽到手肘,领口松开两颗扣子。他站到吧台后面,打开酒柜,开始整理调酒工具。
玛丽亚走过来,在秋月白身旁坐下,指了指吧台的方向:“你看。”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周云帆站在吧台后面,单手旋转摇酒壶,冰块撞击金属的声音清脆凌厉。银色的酒液从壶口倾泻而下,没有溅出一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玛丽亚在她耳边感叹,“这种男人像野草,只要有一滴水,他就能卷土重来。”
秋月白点头:“他确实是。”
“如果再年轻十岁,我会去跟他调情,”玛丽亚笑着摸摸秋月白,“差一点我们就要互相竞争了。”
此时,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客人进了店,到吧台前点了一杯威士忌酸。周云帆接了单,转身开始调酒,边调边用三脚猫德语跟客人聊天。
他刚学了两天,发音生硬,语法混乱,但意思居然能让对方理解。
酒调好之后,他推到客人面前,笑着说了句什么。
客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纸币,塞进吧台上的小费罐里。
秋月白德语不是最好,努力去分辨,感觉话里意思大概是:“先生品味太好了,我这杯酒配不上您。”
又接待了几桌客人,几乎每人都给了周云帆一点零钱当小费。
看了一会儿,秋月白忍不住悄悄掏出手机,对着吧台拍了一张。
画面里,他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手里握着调酒壶,对着镜头外的人在笑。背景是酒柜里琳琅满目的酒瓶,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影。
她点开ins上传,配了一行字:“Toast to the ones here today.”(敬今天的回忆)
周云帆在吧台后面忙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一旦抬头去找,秋月白立刻移开眼睛,低头看桌上的杯子。
周云帆:“……”
趁着客人少的间隙,他走到她面前敲敲桌子。
“秋小姐,不如我们男女搭配,公平分工,”他说,“你给大家展示下你的小提琴?”
她惊异地抬头。
他指了指窗外的街道,“这会儿街上人还多,你拉得那么好,肯定有人进来。”
秋月白第一次被他夸奖,瞳孔微微放大。
“好,”她起身,“没问题。”
秋月白打开黑盒子,小提琴躺在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板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记录着它随她颠沛流离的岁月。
来到店外,夜风正紧。
她把琴夹在颌下,常年冷淡如石雕的脸上,竟显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柔和。
弓搭上弦的刹那,不再是试探,而是进攻。
Por una Cabeza,一步之遥。
那是探戈的灵魂,是明知前方是深渊也要纵情一跃的孤注一掷。琴声不再是温婉的叙事,而像是一柄薄而锋利的银刀,带着粘稠的忧郁,在G弦上反复拉扯。
琴声像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了路人的脚步。
原本空了一半的餐馆,渐渐坐满了。
周云帆并没有去数进来了多少客人,依旧维持着那个斜靠在吧台后的姿势,手里的调酒壶早已沉静下来。
他看着路灯下那个纤细、单薄,却统治了整个夜晚的身影。
他迷失在了这决绝的音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