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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维也纳 “我要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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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慕尼黑到维也纳的巴士,最便宜的日间票要坐六个小时。
上车后,周云帆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心里琢磨着这么长时间,正好能把订单系统剩下的bug修完。
秋月白在紧邻着他的位置上坐下了。
周云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一路走来,他们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走路时相隔半米,吃饭时对坐,车上永远隔着过道。偶尔交会,但从不越界。
现在她近得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和自己的气息出自同一家青旅的廉价洗发水。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怎么了?”秋月白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他。
“没怎么。”周云帆收回视线,继续敲代码。
车开了。
周云帆盯着屏幕,但代码怎么也敲不进去。
秋月白就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偶尔翻一页书,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理论上她的存在感该很弱,但他的注意力控制不住地往那个方向飘。
心神不宁好久,他索性合上电脑,闭上眼睛装睡。
装了一会儿,真的睡着了。
人一旦在现实中过得不如意,就容易喜欢追忆往昔。
大学正是周云帆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脑子活络,外型过得去,说话又好听,在学院里人缘极好。创业项目拿了奖后,主动来追求他的姑娘不少。
他习惯来者不拒——约饭,看电影,在操场边的小树林里接吻。新鲜感过去了,就体面地分开,谁也不欠谁。
对于那些他特别上心的美女,他也有办法。多观察几天,找到对方的软肋,然后轻轻动点脑筋,恰到好处的关心,不经意的偶遇,几句戳心窝子的话,几乎没有拿不下的。
他一直觉得,男女之间那点事,无非就是博弈。谁更沉得住气,谁就赢了。
只有秋月白算是个意外。
成绩优秀,气质高雅,身世大有来头,却骑车上下学。有人找她搭话,她礼貌回应,但从不主动开口。像个活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看得见,摸不着。
他试过接近她。
那次她被兰博基尼车主讹钱,他正好路过,顺手帮了一把。她追上来,说要感谢他,还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
他猜里面可能是支票,银行卡,或者别的超越他认知的其他什么东西。
秋月白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无论信封的内容是什么,一旦和她扯上关系,他都还不上对等价值的交换物。
他的理智报警了。
他决定撤退。
有些女人,不是能用他那同一套规则对待的。
梦到这里,他突然感觉有人在推他。
“周云帆?”
他睁开眼睛。
秋月白低头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
然后他发现自己躺在她腿上。
她的腿。
柔弱无骨,白花花的。
周云帆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三秒。
“你刚才睡着了,”秋月白说,“然后一直往这边歪,我怕你撞到窗户,就……”
周云帆缓慢地坐起来,感觉自己的颈椎咔嚓作响。他盯着前面的椅背,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恢复正常。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干。
“不客气。”
沉默。
窗外的景色还在后退,田野变成丘陵,偶尔能看见多瑙河的支流在阳光下闪着光。
几十秒过去,周云帆终于重启完毕。
正准备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诡异的尴尬,就听见秋月白开口了。
“周云帆。”
“嗯?”
“明天到了维也纳,”她说,“可以陪我逛一天吗?”
周云帆转过头看她。
她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很难看出紧张或者害羞的迹象。但眼神在对上的时候躲了一下。
就一下。但被他看见了。
她的眼睛很漂亮,颜色浅得像琥珀,清澈见底。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拉开距离。你欠着债,她是公主,你们不是一路人。
你算不清楚的。
你会陷进去的。
撤退吧。
但嘴上说的是:“好。”
*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云帆站在青旅门口等她。
秋风从多瑙河上吹过来,带着湿气。他把卫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缩着脖子看街对面的面包店。
昨晚他把那个功能模块交付了,加上秋月白在慕尼黑做日结翻译又赚了一笔,两人手头的现金宽裕了不少,甚至够在维也纳正经玩一天。
他正想着行程,秋月白出来了。
她还戴着那条灰扑扑的围巾,但换了一身姜黄色的收腰连衣裙,脸上化了淡妆,在萧瑟的街区里显得格外亮眼。
“早安。”她说。
“早,公主殿下。你今天很迷人。”
两人并肩往地铁站走。
根据秋月白的提议,第一站是莫扎特故居。
黄色的老房子在一条窄巷里,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两人买了票,跟着人群往里走。
房间里摆着莫扎特用过的小提琴、手稿、信件。玻璃柜里泛黄的纸张上,音符密密麻麻,隔着两百年还能看出原主人的疯狂。
秋月白走得很慢,每一件展品都要看好久。
周云帆跟在她后面,看她眼睛亮亮的,像小学生进了糖果店。
“秋小姐,”他忍不住开口,“如果你重来一次,还会选这条路吗?”
秋月白直起身,回头看他:“哪条路?”
“学音乐。”他说,“不回家继承家业,在这边熬着。”
她毫不犹豫地说:“会。”
“为什么?”
“因为做这个的时候,”她指了指玻璃柜里的手稿,“我是开心的。”
周云帆想,不愧是公主,意料之中。
“那你呢?”秋月白问他,“如果重新回到伦敦那晚,还会和我一起走这趟路吗?”
周云帆轻笑,用半真不假的语气说:“本来想利用大小姐的一时兴起,蹭点路费。结果反而是我放心不下了。“
秋月白问:“真的?你心里还觉得我傻白甜么?”
“岂敢?你的段位可厉害了,又当街卖艺、又下火车拦人。”周云帆移开视线,看着墙上的肖像,“现在就是担心,你回到城堡之后,家里人知道你吃了苦,不放过我。”他说。
秋月白沉默了一会儿。
“你放心。”她说,“回去之后,我不会再纠缠你。”
周云帆低下头去看展品。
他心里突然有点堵。
“那就好。”他听见自己说。
*
从莫扎特故居出来,秋月白说下一站想去唱片店。
“你不听古典音乐,跟我逛这些地方是不是挺无聊的?”她问。
周云帆说:“不会,正在约会的女孩子爱听什么,我就跟着听什么。”
秋月白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在约会么?”
周云帆看着她,“那我们在干嘛?”
秋月白陷入了思考:“原来如此……”
ALT&NEU唱片店在一栋老建筑的底层,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黑胶唱片和复古的留声机。推门进去,一股旧纸和塑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唱片从地板摞到天花板。古典、爵士、摇滚、电子,分门别类,密密麻麻。角落里有一排试听间,玻璃门上贴着“请勿打扰”的纸条。
秋月白在一排排货架间穿梭,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封套。偶尔抽出一张,看一看,又放回去。
周云帆跟在她后面,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你平时听什么音乐?”她问。
“我没空听音乐。”他说。
秋月白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
“工作的时候听不了,”周云帆解释,“一听见声音就分心。”
“那睡觉之前呢?”
“睡觉之前在想怎么还债。”
秋月白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货架上抽出一张唱片,递给他看。
柴可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
“听听这个。”她说,“我最喜欢的一版。”
周云帆看了一眼封套上的字:“听不懂。”
“试试。”
她拉着他进了试听间。
试听间比电话亭更小,大概两个平方。一台唱机,墙上贴着隔音棉。两个人进去,转身都困难。
周云帆靠里站着,给她腾出位置。秋月白把唱片放上唱机,落下唱针。
沙沙的底噪之后,小提琴的声音响起来。
那个年代的老录音,音质不算好,但浓烈的情绪穿透了岁月的尘埃,扑面而来。
试听间本来就小,两个人站着,肩膀和大腿几乎贴在一起。
周云帆努力让自己听音乐,但注意力全在她身上。皮肤的温度,头发的香气,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
这算什么?公主这么擅长推拉?
她正闭着眼睛听音乐,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沉浸在那个世界里。
周云帆觉得自己疯了。
他慢慢靠近她。
她还是没动。
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
秋月白突然睁开眼睛,转过头来。
两人的脸不超过五公分,完全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你觉得柴可夫斯基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是想表达什么感情?”
她的嘴唇小而丰润,据说是重情重欲之人常有的面相。
周云帆半闭起眼帘,边观察着她的反应边低头:“我觉得他心里在想一个人……”
两唇相触的前零点五秒,试听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咚咚咚。
两人同时转头。
门下的小玻璃窗里,露出一张小女孩的脸。金发,蓝眼睛,大概七八岁。
秋月白打开门。
小女孩用英语说:“妈妈让我告诉你们,试听时间到了。”
“谢谢。”秋月白说。
小女孩没有走。她看着周云帆,又看看秋月白,然后问:“你们在谈恋爱吗?”
周云帆:“……”
秋月白:“……”
小女孩的妈妈从远处跑过来,一脸尴尬地把孩子拉走了。
周云帆和秋月白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出了声。
秋月白的嘴角咧起,露出一排洁白牙齿,整张脸上的雾气都散了。
周云帆看呆了。
“公主殿下,你真是笑起来更迷人。”他说。
*
傍晚,他们在多瑙河边散步。
河边有一条步道,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几艘游船慢悠悠地驶过,拖出长长的水痕。
周云帆在岸边围栏上张望了一会儿,然后跟她说:“等我一下。”
秋月白看着他走到一艘游船旁边,跟一个中年船夫说话。他说了几句,那男人摇了摇头。他又说了几句,指了指秋月白的方向,做了个什么手势。
那男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看见秋月白,然后笑了。
周云帆回头朝她招手。
秋月白走过去,听见周云帆正在用他那蹩脚的德语和英语混搭着说:
“……十年……女朋友……求婚……重要日子……明白?”
那个船夫一边听一边笑,最后拍了拍周云帆的肩膀说:“OK, OK, for love, free.”
秋月白看着周云帆:“你跟他说什么了?”
“用真诚打动他了。”周云帆一脸坦然,“上船吧。”
小船船身狭长,只能坐五六个人。船夫发动马达,慢慢离开码头,往河心驶去。
夕阳正在下落,把天空染成橙红紫渐变的一幅画。多瑙河两岸的建筑在逆光里变成剪影,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像一根针,刺进燃烧的云里。
秋月白坐在船头,风把她微卷的头发吹起来。
身心都自由了。
她想去看周云帆的表情,发现他也正耐人寻味地看着自己。
周云帆:“我刚跟船夫说,我跟我女朋友谈了十年恋爱,今天是重要的日子,想带她坐船看一次日落,能不能通融一下。”
秋月白点点头:“欺诈师。”
“只要演到底,就不会穿帮了。”周云帆说,“秋小姐,你要入戏。”
“……”
她无奈地默认了。
周云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秋月白仰头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Ms. Qiu,”他抬起头看着她,声音是戏谑的,眼神是挑拨的,“十年了,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以后的日子,也请多多指教。”
他伸出手掌,摊在她面前,等她的反应。
秋月白低头看着他的面容。
远处的城市在夕阳里燃烧。
没超过一秒,她伸出手,放在他掌心。
“我愿意。”她说。
他站起来,牵着她的手,把她也拉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很近。
“然后呢?”她问,“下一幕怎么演?”
她的眼睛在夕阳里变得更浅了,像融化的琥珀。
他低下头。
快碰到的时候,船突然晃了一下。
两人同时往旁边歪,他下意识地揽住她的腰,她抓住他的手臂。
船夫在后面喊了什么,大概是“小心”之类的。
周云帆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算了,”他说,“戏演到这里就行了。”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人跟船夫道谢,沿着河边往回走。
路灯亮起来,把步道照得昏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今天谢谢你。”秋月白说。
“谢什么?”
“陪我约会。”她说,“我很开心。”
周云帆刚想说点什么,就被一道车灯晃了眼。
一辆黑色的法拉利停在步道入口,打着双闪。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下来。
西装,皮鞋,袖扣泛着冷光。
“月月。”
见秋月白的脸色苍白,周云帆猜出,这就是夏旸。
他走到他们面前,没看周云帆一眼,视线一直落在秋月白身上。
“玩够了?”他语气温和。
秋月白说:“你走开。”
“这是你同学?”他说,“《暗黑城堡》的创始人,欠了八百万的那个。”
周云帆面无表情。
“谢谢你这一路照顾月月。”夏旸转身看着周云帆,“但现在她该回家了。”
秋月白上前一步,挡在周云帆面前。
“我的事情跟你无关。”她说。
夏旸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月月,我看人很准的,”夏旸看了周云帆一眼,“跟这种明明没有资本,还自以为是的人混在一起,你会过得很惨的。”
周云帆感觉秋月白的情绪拉成了一根绷紧的弦。她往前迈了一步,一字一句。
“我刚答应他的求婚。”她说。
两个男人都呆住了。
“我决定和他私奔了。”
空气凝固了三秒。
夏旸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你……”
但没等他说完,秋月白已经拉住周云帆的手。
“走!”她拉着他就跑。
两人沿着步道狂奔,跑过路灯、跑过广告牌、跑过梧桐树。
前面是一个有轨电车站,一辆电车正好到站,车门开着。
他们冲上车。
车门在身后关闭。
两人站在车厢里,扶着扶手,喘得说不出话。
电车叮叮当当地往前开,车窗外的城市在后退,黑色法拉利消失在了夜色里。
周云帆和秋月白在电车中间,莫名其妙地笑成一团。
车厢里其他乘客侧目看着他们,但他们不在乎。
窗外,多瑙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