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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法兰克福 仅此一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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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从巴黎前往法兰克福的夜间大巴上,秋月白在座位上翻来覆去,完全无法入睡。
普通座的座椅比想象中更窄,靠背几乎垂直,脖子怎么放都不对。
从桌板上撑起来时,肩颈僵得动不了,像是被人拧过一圈。她轻轻转动脖子,疼得倒吸一口气。
伸展了一下,她决定换个姿势,把围巾叠起来垫在车窗上,侧过头靠上去。薄薄的羊毛挡不住车窗的硬,但至少没那么凉了。
她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周云帆睁开眼。
车厢里还是黑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他转头,看见她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围巾滑了一半,整个人拧成一个别扭的姿势。她的眉头皱着,嘴角抿着,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叠成小块,探过身去,轻轻塞到她头下。
她没醒。但眉头舒展了一点。
周云帆收回手,靠回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调低亮度,开始搜索兼职信息。
凌晨四点,秋月白又醒了。
脖子还是疼,但她发现脖子底下有东西。
是他的外套。
她转头去看周云帆。
他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想起大学时,自己也常从这个角度去看他。
那次车主讹钱事件之后,她开始不自觉地注意他。
大二那年,学校举办创新创业大赛。
周云帆的项目拿了第一名——所有人都知道,他一个人做出了一个demo工具,画风很糙,但纯原创,用过的人都说有意思,评委点评的时候频频感叹“没想到能见到这么高质量的作品”。
但最后公布结果,他从一等奖毫无道理地变成了入围奖。据说是因为组委会接到上头命令,有一页A4纸的关系户要照顾。
换成别人,私下骂几句就算了。但对周云帆来说不可能。
他写了三千字的长文,发在学校论坛上,把整个评选过程里的黑幕扒了个底朝天。谁跟谁认识,谁打过招呼,谁的项目是找人代做的,全写得一清二楚。
那篇文章在论坛上挂了一周,最后被删了。
秋月白在删之前,保存了一篇到本地。事后经常重新翻出来看。
大三评学院优秀学生奖学金,他凭借课外加分,毫无意外地入选了。
提名清单公示那天,班委来找他,说有个特困生差一点就能评上,问能不能把名额让出来。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听见他姓郑的室友抱怨:“你凭什么让?搞得像谁家很有钱似的,论比赛奖项分、社会实践分,你都比他高太多,凭什么?”
周云帆挂着一脸装出来的清高豁达:“哥们将来是要挣大钱的,不在乎这点小钱。”
那姓郑的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他说:“哪样?”
“什么都不在乎。”
“谁说的。我在乎的东西多了,只是不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
那四年里,在秋月白那沉默顺从的人生轨迹上,他像一个引人注目的异类,向她展示着另一种活法。
可以不讨好,可以不服从,可以想说就说,想笑就笑。
可以选“我偏不”。
然后承担后果,继续活着。
凌晨四点二十。
大巴还在开。窗外偶尔有车灯闪过,照亮他侧脸的一瞬。
他沉浸进去之后实在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漫长的注目。
秋月白移开视线,再次暗示自己,有些念头实在不该有。
在周云帆的版权官司上新闻之前,她就知道,他五年来的心血正是在自己父亲手下毁于一旦。
而周云帆是曾经照亮过她的人。
无论这份陈旧的感情是否发生了变化,如今她都不配往前迈出任何一步。
所以这一路相伴,只是她回到按部就班的轨道上前,仅此一次的美好回忆。
别的什么都不是。
她闭上眼睛,把那件外套往脸上埋了埋。
外套上的烟味已经很淡了,洗衣液的清香温柔地包裹着鼻子。
她静下心来,耐心地等待天亮。
清晨七点,终于到达法兰克福中央车站。
冷风从车站的各个入口灌进来,把两人吹得狂打寒颤。秋月白一夜无眠,下车的时候头晕眼花,尽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她正低头看路,忽然觉得手上一轻。琴盒和登机箱被周云帆接了过去。
她抬头看他,意识到自己走得实在太慢。他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左手拎着蛇皮袋,右手推着她的箱子和琴盒。
秋月白提高音量对他说:“谢谢。”
他“嗯”了一声,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
到了休息区,周云帆扶着秋月白的肩膀,把她按在长椅上。
“坐着。”他说,“看着行李。我去买点东西。”
秋月白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
她靠在长椅上,揉着太阳穴。周围人来人往,广播里的德语通知语速极快,一句也听不懂,无端令人心生焦虑。
好容易缓过来一点,眼前出现一只手。
干燥粗糙的皮肤,筋络凸起的血管,骨骼分明的指节。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周云帆正低头看着她,手里是一杯热红茶和一瓶维生素片。
“今天别赶路了。”他说,“找个好点的宾馆歇一天,剩下的现金没那么紧张。”
秋月白恍恍惚惚接过来:“不行,两间房间一天就是两百欧……”
他说:“我不用另开房,晚上正好去做兼职。”
她抿一口红茶下去,呛了一下:“咳、咳……这怎么行?一起住青旅就行。”
“你昨晚没睡好。”
“……我没事。”
“我有事。”周云帆语气很平,“而且我昨晚也没睡好,想找个舒服点的地方补觉。”
秋月白知道他在撒谎。
他跟铁人似的,睡着了就深度睡眠,醒来了就专心干活。完全是顾忌自己才这么说。
自己虽然夸下海口说要提升生存能力,但目前为止还是在给他添麻烦。
“谢谢你的红茶,我好多了已经。”她吞下维生素片,拉开箱子站起身,“原来那家青旅,离这里步行就十分钟。就去那吧,再重新找宾馆我也走不动了。”
周云帆沉默了两秒。
“行。”他说。
寒意森森中,他们一起走过美茵河上的铁桥。
钢铁的骨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青灰色的河水缓缓淌过。桥上行人三三两两,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身边掠过。
秋月白走着走着,忽然一阵眩晕。脚步崴了一下。
恰在这一刻,一辆自行车从身后驶来。
周云帆侧过头,看见那辆车直直朝她冲过来。
他一把拉过她,将她失衡的身体猛地拽回桥边。
她撞进他怀里。
自行车擦着她刚才站的位置呼啸而过,骑车的人回头骂了一句意大利语,听不清说什么。
心跳漏掉的第一拍,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洗衣液混着清晨的寒气,相当普通的气息,但不知为何令她心神安宁。
第二拍,她感受到他的手臂箍在她腰上。
他的胸膛与她的脊背相贴,严丝合缝,像是她本来就该在这个位置。
秋月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周云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没事吧?”
她才意识到自己还被他抱着。
她猛地退开。
脸上是想控制表情的。
但耳朵、脖子、整个人——全红了。
周云帆愣了一下。他第一次见她露出这么窘迫的情态,也被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站在原地,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秋月白紧抿着唇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周云帆跟在后面,感觉她走得特别急。
走着走着,秋月白想起一件事。
周云帆的身上已经没有烟味了。
从伦敦出发到现在,她没见他抽过一根。
她问:“你怎么不抽烟了?”
周云帆云淡风轻:“肺难受,戒了。”
秋月白又听出来了,他在撒谎。
省钱留着给两个人用才是真的。
心里百感交集,既不想给他增加负担,又感念他这些细小的温柔。
在青旅稍稍歇息了一日后,次日下午三点,他们回到中央车站的候车大厅,准备坐火车去慕尼黑。
两人避开人潮,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周云帆掏出电脑,翻开预算表给她看。
“现金还剩700欧。接下来要往东走,交通费是大头。”他说,“我刚才查了,ICE(德国铁路公司)几乎不查票。我们正好在这里逃个票,为之后省出两天住宿钱。”
秋月白怔了几秒,开始犹豫要不要说出自己的感受。
“不行。”她还是说出来了。
周云帆低头看她。
“万一查票呢?”秋月白说,“异国他乡,被抓住了更麻烦。”
“概率很低。”
“那也有概率。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不想做这种事。”
周云帆眉间凝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秋小姐,你还记得我们现在什么情况吗?”
秋月白有点被他的脸色吓到了,一时间没出声。
“钱不够,你身体还弱。”他说:“你知道么,象牙塔外大多数事,没办法聊你想不想,只能聊你能不能?”
“……我知道的。”秋月白局促地低头,鞋跟摩擦着地砖,“但我还是希望能想点办法,不要违反规则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秋小姐,”周云帆暗中劝自己耐心一点,“到社会上没人跟你讲规则,能达成目的才是一切。我不想在此时此地,从零开始教你这些道理,我只是想让你理解,我们没得选的事情太多了,不差逃票这一件。”
“……你有得选的。”秋月白还是坚持。她站起来,试图减少视线的高低差,“我可以之后每天少吃一顿饭,把多花在车票上的部分补上来。”
闻言,周云帆的眼中更加晦暗不明。
“我不可以。”他往后退了一步,跟她拉开距离,“秋小姐,你赶紧回城堡里去吧。把你身体搞垮了,给我十条命也赔不起。”
见她脸色煞白,他刻意把声线压低压冷,继续往下说。
“你不想为了我改变你的道德原则,我也不想为了你改变我的处世准则。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剩下的钱全归你了,怎么用你自己决定吧。别再勉强自己没苦硬吃了,从中东转机回国花不了几千块钱。我劝你尽早和家里人和解,不要再试图用离家出走证明自己了。”
“感谢你之前的陪伴,再见。”
语毕,他拿了东西,转身就走。
秋月白看着他的背影,一点去追的力气都没有。
她再一次被抛下了。
*
下午三点半的月台长椅上,一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中国女人分外显眼。
秋月白盯着腿上的围巾发呆。
这条围巾是她十九岁的时候,从别人那里收到的礼物。
大一夏天的暑假,秋月白在T集团的智库团队实习。某天,随父亲出席一个投资圈的宴会时,一个动作笨拙的女生把红酒打翻在了她裙子上。
女生被那条看上去价格不菲的裙子吓慌了神,连连道歉,说自己愿意承担洗护费用。在看见秋月白胸口那枚王冠状的胸针时,她却不慌了,问秋月白说:“你也喜欢皇后乐队?”
女生叫王颖星,时年研二,是名音乐软件开发者。两人加了好友之后一拍即合,从莫扎特到甲壳虫,天天晚上聊到半夜。
那年T集团正要开拓音乐版图,面临两个选择:投资独立团队,或者,集团自主开发。
秋月白生平第一次对事业如此斗志昂扬。她熬了几个晚上,写了几十页调研报告和商业方案,试图说服父亲投资王颖星的团队。
父亲见她终于对正事上点心,居然真的抽时间看了那些材料。
“写得还行。”他说,“评估一下合适的投资额,往后推吧。”
她太着急,直接去找王颖星,说事情已经敲定,就等审批流程了。两人尽情畅想下一步开发方向。
次周,集团正式通告出来,说出于回报率考虑,决定中止对于外部工作室的投资业务线,此后专注自研产品。
秋月白冲进父亲办公室,想问个清楚,被一个巴掌扇在脸上。
父亲说:“我跟夏总在聊机密事项,你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进来?”又朝门口助理问:“谁把她放进来的?董事会的女儿也不能搞特殊。”
她愧疚至极,去找王颖星道歉。王颖星一点没有怪罪她,还安慰她说,虽然暂时实现不了,但一个人真正想做的事情,这辈子总会坚持到底的。
“这条围巾送给你,希望在将来你迷茫的时候,能够鼓励你,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坚持到底。”
又过了一年半,T集团的自研音乐软件正式上线,一夜之间垄断市场。秋月白试用了下,发现跟王颖星的产品方案重合度高达90%。
她没敢再联系她。
今年,《暗黑城堡》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依然对此无能为力。
她的人生或许会越来越沉默下去,只有这条围巾将一直提醒着她一路欠下的人情债。
“你还好吗?”一个带着点口音的女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秋月白抬头,是名金发碧眼的日耳曼女孩。
“我没事。”她说。
女孩:“但你看上去快哭了。”
她惊讶地去摸自己的眼角,发现指尖濡湿。
“一个人来旅游么?”女孩问,“你的同伴呢?”
秋月白整理表情,强行微笑一下:“没事,我跟我的同伴觉得各自单独行动比较好,已经分成两路了。”
“可是我感觉你不像没事。”
女孩说,“如果你想跟同伴一起,还是直接告诉他比较好。”
秋月白彻底怔住。
——为什么不直接说明白?
——为什么总给自己找借口?
——为什么总是不在关键时刻采取行动?
明明她想跟王颖星一起继续做下去。
明明她想跟周云帆一起继续走下去。
她围上围巾,起身,往楼梯口跑去,向女孩挥手告别:“谢谢你!我去追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