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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巴黎 快三十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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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二点的巴黎。
青旅在一栋老建筑的二楼,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灯箱。推开玻璃门,一股混杂着咖啡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前台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秃顶,留着山羊胡,正在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Bonjour——Um,Hello。Check in?”
周云帆走过去:“Two persons, we've made reservation already.”(两个人,预定过房间了。)
“Hmm,Je ne comprends pas votre anglais……”前台支吾了一阵,英语说得很吃力,每个词都像挤出来的,还夹杂着法语语法。周云帆听得眉头皱起来,正要开口确认,被秋月白打断了。
“Excusez-moi, on peut parler en fran?ais?”(打扰一下,能说法语吗?)
前台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亮了。
“Ah, vous parlez fran?ais!Bien s?r, bien s?r!”(啊,您会说法语!当然可以!)
秋月白点点头,用流利的法语问:“我们需要两个床位,最便宜的多人间多少钱?”
前台老板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多人间二十二欧一人。小姐您如此可爱,为了感谢您的光临,我可以免费帮您升级到两人间,独立卫浴……”
秋月白回头看周云帆。
周云帆听不懂法语,但从老板的表情和秋月白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他说什么?”
秋月白问:“要免费升级到两人间吗?”
周云帆:“……”
多么一本正经的提问。
秋月白转回头,对老板说:“Merci, mais on préfère les dortoirs séparés.”(谢谢,但我们还是分开住多人间吧。)
老板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挤挤眼睛,压低声音说:“吵架了?没关系,年轻人都这样。”
秋月白没解释。
办完入住,两人上楼放行李。秋月白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六人间,靠窗的下铺。她把琴盒放在床垫上,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
手机亮了。
周云帆难得的给她发了条微信:「你还会法语?」
她回:「嗯,小时候上过课」
周云帆:「不会还有其他八国联军语种吧?说出来让我一起佩服下?」
秋月白:「没那么夸张,剩下学过的也就希腊语、波斯语,德语和俄语只会一点点」
周云帆:「……」
秋月白关掉手机,躺着继续发呆。
天花板有裂缝,墙角有一块水渍。
她盯着那块水渍,突然笑了一下。
感觉终于不用假装正经人了。
累得半死不活。一夜好眠。
第二天收拾完,两人坐在大厅讨论接下来的路线。
“去法兰克福,有夜间巴士,九个小时——”他刚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个年轻人从外面走进来,一边走一边用法语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其中一个女孩看见他们,直接用英语说:“你们走不了了,今天跨城铁路全都停了。”
周云帆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女孩耸耸肩,“黄马甲,每年都要闹几次。公交地铁全停,有些路段还封路了。”
女孩走后,周云帆和秋月白对视一眼。
她查了下政府通知,说:“好像明天下午罢工就结束了,我们买明天的夜间巴士?”
“可以。那今明老实休息个一天半吧,我顺便看看有什么远程外快能赚。”他合上电脑,发现她还在低头猛搜网页,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想去巴黎圣母院。”
周云帆皱眉:“今天?交通全停,走过去要一个小时。而且,穷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情旅游?
她没被他的话激到,只是说:“我有心愿想去那里完成。你不用陪我一起。”
周云帆感觉又磕在牛角上了。
直觉告诉他,拉不回来的。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看笔记本:“随便你。”
秋月白走在街道上。
罢工日的巴黎有一种奇怪的气氛。店铺大多关着门,公交车站空无一人,偶尔有警车呼啸而过。
但天气很好,灰蓝色的屋顶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塞纳河水无声地冲刷着古老的堤岸。空气里不仅有咖啡的香气,还带着一种由于历史过度堆砌,而沉在地上的高不可攀。
她走了快一个小时,脚底磨得有点疼。
那座建筑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站住了。
她只在书上和电影里见过它。两座高大的塔楼矗立在天空中,中间是那朵著名的玫瑰花窗。阳光从西面照过来,把整座教堂镀上一层金色。
她排了一个小时队,跟着游客队伍走进去。
教堂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眼睛适应了几秒,她才看清眼前的景象。高大的拱顶在头顶升起,一列列石柱向深处延伸。外面罢工的喧嚣被厚实的石墙隔绝在外,只剩室内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和祈祷声。
秋月白沿着侧廊往里走,经过一幅幅彩窗。那些玻璃把阳光滤成色彩各异的光斑,落在石板地面上。圣母领报,最后审判,天使的翅膀在光里栩栩如生。
她在一根石柱前停下来。一个小小的烛台,上面插着信徒点燃的香火。烛光摇曳,映在旁边的石壁上,像活的一样。
秋月白站在此处,闭上眼睛。
——造物主如果真的存在,命运如果真的有眼睛,能不能仁慈一点?
她想继续拉琴。想在清晨的阳台上拉,想在傍晚的河边拉,想在任何一个有人愿意听的角落拉。
她想世界能和平一点。不要再有战争,不要再有红发女孩,抱着手机哭喊妈妈。
还有什么?
有的。
她想,如果一定要穿越这八千里路,能不能让她用自己的脚走完。
她睁开眼睛。
烛光还在摇曳。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妇人,低着头,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着。
秋月白没有跪下,也没有画十字。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小提琴,往外走去。
青旅内,秋月白走后十分钟,周云帆继续对着电脑发呆,但眼睛没在看字。
——她就不能安分点?
——别想了,跟我没关系。
又过了五分钟,他骂了一句,站起来,推门出去。
巴黎圣母院门口排着长队。
游客们挤在广场上,举着手机拍照。有几个黄马甲在附近发传单,被警察拦在警戒线外。
周云帆站在广场边缘,四处张望,没看见秋月白。
他挤过人群,往教堂门口走。一个工作人员拦住他,用英语说:“排队,从那边。”
周云帆说:“我找人。”
工作人员摇头,指着队伍末端。
周云帆只好退出来,绕着教堂外墙走了一圈。
然后他听见琴声,从教堂侧面一个角落传来。
他绕过墙角,看见她了。
秋月白站在一扇侧门前,背对着人群,面朝墙壁。她的小提琴架在肩上,弓搭在弦上,正拉着什么曲子。
阳光从她头顶的彩色玻璃窗漏下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赤金色的光。
周云帆停住脚步。
他不懂古典乐,但这首曲子有名到连他都知道名字——《G弦上的咏叹调》。
她的演奏有着浑然天成的魔力,周围越来越多的人为这细腻婉转的音色而驻足。
周云帆站在五米开外,看着她。
他突然想起大学时,有次他听见班委去找她,邀请她代表学院参加市里的才艺大赛。她摆摆手说,自己水平一般,不是为了专业比赛才拉琴的。
那时候他就觉得她怪了。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骨子里又比谁都清高。
现在依然很怪。
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像活在梦里。
最后一个音收住的时候,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秋月白睁开眼睛,把琴放回盒子里。
就在这时,几个人围了上去。
三个人,一男两女,穿着破旧的衣服,其中一个女人拄着拐杖,走路一瘸一拐。他们围住秋月白,嘴里说着什么。
周云帆神经瞬间绷紧,快步走过去。
走近了,他听见那三个人在用法语说话,语速很快,听不太懂。那个拄拐的女人伸手去拉秋月白的胳膊,动作很亲热,但眼神不对。
秋月白被拉着往旁边走,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
周云帆冲上去,一把拉开那个女人的手,挡在秋月白面前。
“干什么?”他用英语问。
那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叽叽咕咕地解释。周云帆听不懂,但看懂了——那个拄拐的女人指着秋月白的琴盒,又指着自己,做出“捐款”的手势。
秋月白说:“她们说要给残障儿童捐款,让我回青旅拿现金。”
周云帆一秒钟明白了——骗子装残疾,骗游客捐款。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三个人,用蹩脚的法语大喊:“J'appelle la police!Vite!”(我报警了!快滚!)
那几人脸色变了,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散开,消失在人群中。
秋月白站在原地,抱着琴盒,看着他。
周云帆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秋月白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快跑几步拉住他,说:“如果你生气了,希望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这样我才能知道该怎么做。”
周云帆停了下来,转身。
他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睛,突然有点烦躁。
“你知道什么叫骗子吗?你知道什么叫抢劫吗?你知道真在国外遇上歹徒了,你可能连哭都来不及吗?”
“一开始你说要一起走陆路回国,我以为你虽然天真,但至少有理性的判断。现在我发现,你根本不懂自己的选择背后的代价。”
“秋小姐,我不是来陪你拍文艺电影的。”
沉默在两人间弥漫。
她说:“所以你是觉得我任性,觉得我生存能力配不上我的选择,对不对?”
“是。”周云帆直白得近乎残忍。
“好。”她点头,“我会改变你的想法的。”
第二天早上,周云帆起床下楼,没看见秋月白。
他去敲她的房门,同屋的人说她一早就出去了。
周云帆皱了皱眉。
他坐在大厅里等到十二点半,人还没回来。
他又开始坐立不安。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在哪?”
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小时,他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没接。
第三个,忙音响了第三下,他已经准备去警局了,对面接了。
“喂?”她的声音,背景很嘈杂。
“你在哪?”周云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在展会做口译。”她说,“日结的兼职,我临时找的。”
周云帆愣住了。
“快结束了。晚上回去再说。”她顿了顿,“还有,别担心。”
电话挂了。
周云帆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八点,距离夜间巴士发车还剩两小时的时候,秋月白回来了。她整洁的针织衫上沾了点灰,头发凌乱,但那双浅色的瞳孔亮得惊人。
她走到周云帆面前,从兜里掏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欧元纸币。
“八十欧。”她把钱放在他的电脑旁,语气像在汇报业绩,“展会临时缺口译,日结的现金。我顶上了。”
“周先生,我的生存能力,有进步么?”
周云帆看着那几张钞票,又看看她。
“还行吧。”他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