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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多佛港 你不用把我 ...

  •   上午九点,秋月白下楼的时候,周云帆已经出去了。
      她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新闻,东欧航线依然封锁。
      掏出手机,家庭群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母亲让她赶紧听话回国。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月:「签证到期之前,我想跟这里的前同事好好告别一下。别担心。」
      妈:「夏旸最近正好在德国出差,不行让他的私人飞机去接你」
      月:「他业务繁忙,不用打扰他。等两天航线就通了。」
      关闭聊天框。
      然后打开通讯录,往下滑。
      Dionysus Records的Whatsapp群已经解散了,但她还留着几个人的私人联系方式。
      一个个留言发过去,她的手指停在了Fiona的名字上。

      Fiona是名越南裔美女,跟她同期进公司,做市场推广。她们曾经一起做同一个项目做了三个月。熬了无数个夜,在录音棚里天天啃同一份麦当劳穷鬼套餐。那时候Fiona会叫她“Luna”,周末约她去诺丁山的市集逛。
      后来某一天开始,不知为什么,Fiona不主动联系她了。
      秋月白一开始以为是忙,后来听主管说,Fiona对她有意见,觉得她不善沟通、配合困难,觉得她“仗着家里有钱不在乎这份工作”。
      她不知道该不该去问个清楚、怎么问。
      她只知道自己还是挺喜欢Fiona的。

      秋月白想了想,最终打下一行:
      「Fiona,我因为个人原因要离开伦敦了。这段时间没来得及当面告别,很抱歉。谢谢你在公司对我的照顾,祝你一切顺利。」

      发送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对面没有已读提示。
      她把手机收起来,上楼收拾行李。

      十点四十五分,秋月白背着琴盒,拖着登机箱走到前台退房。

      周云帆在公共区域,和Natalia拉着手说话。
      他那头乱糟糟的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野草短刺般的寸头,带点侵略性的眉眼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身旁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和一个巨大的蛇皮袋,正低头和Natalia说话。

      Natalia眼眶还是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东西。那是一顶用橄榄叶编成的头饰,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中间别着一小束白色的花。

      橄榄叶,太平花。
      和平之花。

      “For you.”周云帆对Natalia说,帮她把头饰带到头上,“And for peace.”
      Natalia抬手摸着橄榄枝的触感,嘴唇嗫嚅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她踮起脚,用力抱了周云帆一下。
      周云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See you again. Wish you can find your family.”
      Natalia松开他,转身提起行李推出门去。
      步子迈到一半,听见秋月白出声打断。
      “Could you please wait me for a second?”

      刚依依惜别完的两人都愣住了。
      秋月白把琴盒放下,打开,取出小提琴。
      琴架上肩,弓搭上弦。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Natalia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首所有人都听过的曲子。

      青旅的门半开着,琴声在伦敦的街头流淌。
      一个男人推着婴儿车停下来。两个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妇女停下来。一个穿着西装赶路的年轻人放慢了脚步。
      Natalia跟着旋律低声浅唱: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you call him a man?“
      ……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弓收住的时候,几个路人禁不住地热烈鼓掌。
      秋月白睁开眼睛,把琴放回盒子里。
      Natalia上前,流着泪给了她一个令人窒息的拥抱。
      “I like your Violin! See you again!”

      中午十二点,维多利亚长途汽车站。
      背着大包小包的人流在站台之间穿梭,显示屏上滚动着发车信息。
      周云帆站在一堆行李轻便的欧洲人里,像一个移动的杂货铺。
      登山包把他背成了微微的驼背,手里的蛇皮袋鼓得快要撑破。袋子口露出一截东西——卷纸、水瓶、法棍面包、几个苹果、还有一条看起来像是从哪个超市顺来的毛毯。
      秋月白站在他旁边,只拖着一个登机箱,背着一个琴盒。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周云帆扭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箱子。
      “就这些?”
      “嗯。”
      “衣服呢?”
      “箱子里。”
      “洗漱用品?”
      “箱子里。”
      “吃的?”
      “……路上再买。”

      周云帆眉毛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又往前挪了几步。
      周云帆忽然开口:“等会儿上了车,你先去上个厕所。”
      秋月白抬头看他:“为什么?”
      “车程长,中间不一定有服务区。”
      “我知道。”她说,“你不用把我当保护对象。”
      周云帆笑了一声。
      “行。”他说,“那你自己看着办。”

      十二点半,车来了。
      一辆白色的双层巴士,发动机轰鸣着停在站台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秃顶的法国司机,手里拿着一个夹板开始验票。
      轮到他们的时候,司机看了看票,又看了看护照,在夹板上打了个勾。

      周云帆上车,秋月白跟在后面。
      车厢里坐了一半的人。有戴着耳机的年轻人,有靠窗睡觉的老人。空气里混着空调的冷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周云帆往后走,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登山包和蛇皮袋塞进行李架,转身示意秋月白,要帮她搬东西。
      她的登机箱已经放行李舱了,手上只剩小提琴。
      “谢谢,放旁边就好。”秋月白摇摇头,跟他隔了个过道坐下,把琴盒放在腿上。
      周云帆无意主动拉近距离,没说话,坐下了。

      两小时后,车到达多佛港前的服务区。
      司机用广播说,停车一小时,轮渡一小时后出发。
      周云帆站起来:“早上到现在,你也没吃东西吧,下车歇会儿。”
      秋月白点头。
      服务区里人不少,都是等着过海的旅客。免税店的玻璃橱窗里摆着洋酒和香水,有人站在外面抽烟。
      秋月白看着咖啡店的价目表。可颂3镑,三明治5镑,热狗4.5镑。
      她刚想开口要个可颂,被远处传来的声音喊停了。

      ——“等下,你过来。”

      她转过身,看见周云帆已经找了个长椅坐下了,正在从那个巨大的蛇皮袋里往外掏东西。
      一块用保鲜膜包着的酸种面包。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奶酪。一把折叠刀。
      他用刀把面包和奶酪都切成片,然后把奶酪夹进面包里,擦了手递给她。
      秋月白接过来:“这是……”
      “我早上在Lidl买的。面包1镑,奶酪2镑,两个人能吃三顿。”他停了下,观察她的反应,“秋小姐看看,能不能满足要求?”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明治。面包烤得刚刚好,奶酪切得很薄,夹在中间,微微渗出一点油光。
      她咬了一口。
      酸种面包的嚼劲,奶酪的咸香,混在一起。
      “好吃。”她说。
      周云帆也咬了一口自己的,含糊地嗯了一声。
      秋月白坐在他旁边,慢慢嚼完整个三明治。

      一小时后,车开上轮渡。

      巨大的渡轮像一座移动的楼。密密麻麻的大巴车从船尾开进去,停在一层,一辆挨着一辆。
      司机下车前用口音英文说:“记住车的位置,最好拍个照。”
      秋月白拍了。
      然后他们顺着楼梯往上走,七层是休息区。沙发,椅子,桌子,充电插座。咖啡售卖处、纪念品商店样样俱全,休息区的电视屏幕上,播放着东欧局势的新闻。
      周云帆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包放下来,掏出电脑,开始敲代码。
      秋月白隔了两个位置坐下,从箱子里拿出一本书。
      她翻开,试图集中精神,但看不进去。
      船在晃。
      一开始很轻微,后来越晃越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推着船走。
      她盯着书页,字也在晃。
      她把书放下,闭上眼睛。

      忍了一会儿,依然反酸。她睁开眼睛,站起来,想去找点水喝。
      刚走两步,胃里一阵翻涌。
      她扶着吧台的边缘,站了一会儿,深呼吸。
      “晕船了?”
      周云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药,掰下一颗递给她,又递过来一小瓶水。
      “晕船药。吃了吧。”
      她接过来,把药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水。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周云帆回去继续敲代码了。

      秋月白坐回位置上,调理翻江倒海的内脏。
      船还在晃。
      但药起作用了。那股恶心感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昏昏沉沉的困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自己回到了十岁那年。
      那时的秋月白刚意识到,自己既然享受了更多富裕家庭的利好,就理应更多地听从父母的安排。但还没学会彻底藏起真实的情绪。
      那天,父亲难得提早回来,对着正要出门的秋月白说:“晚上我们要去见一个重要的叔叔,你带上你的小提琴,到时候给他们家表演下。”
      秋月白愣了下:“但我答应了同学,今晚要一起去学校后面捉萤火虫。”
      父亲没有回答,越过她对着身后的母亲说:“你带她去换下衣服,这身不行。”
      母亲看了眼她运动服上没翻好的帽子:“是太邋遢了,我没注意到。月月,你跟我上来。”
      秋月白说:“我上周就跟你说过,今晚要跟同学出去玩的。”
      母亲弯下腰去理她额前的碎发,温温柔柔地:“乖一点,你是爸爸妈妈的骄傲。”

      半小时后,三人来到市中心一处隐秘的别院。
      重要的叔叔姓夏,有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儿子。男人和父亲握手,寒暄。女人和母亲拥抱,夸她的裙子好看。还有一个男孩,站在沙发旁边,比她高半个头。
      他跟秋月白自我介绍:“月月,我是你旸旸哥哥,我们之后会经常一起吃饭的。”
      秋月白心说,我不太想跟你一起吃饭,我想去抓萤火虫。
      母亲止不住地夸他:“你们家旸旸真是别人家的孩子,年年都是大队长,今年又拿了航模比赛第一,别人见了羡慕死了。”
      夏阿姨笑说:“他可皮了,在你面前收敛着呢。还是你们家月月好,文文静静的。”
      母亲把秋月白从身后拽出来,摆到夏旸面前:“她就是脸上害羞,心里可喜欢旸旸了。来,打个招呼。”
      秋月白僵硬地笑一下:“你好。”
      心里还在想,萤火虫能有多亮?抓一只放在瓶子里,是不是就能当台灯用了?

      后来的十几年,她所有的叛逆,可能都是在给那只萤火虫找代偿。

      *

      醒来的时候,船已经停了。

      五点半的加来港,乘客开始往楼下走,去车里等着下船。
      秋月白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人流已经散了。
      她走到一层,站在那排密密麻麻的车前面,比对着几小时前拍下的照片,按照车牌号开始找。
      这些车看起来都差不多,一排排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
      走了一排。
      没有。
      再走一排。
      还是没有。

      她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出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一看,是周云帆的微信来电。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有点急。
      “一层……我在找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站着别动。”
      挂了。
      秋月白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的白色车辆,感觉自己怪好笑的。

      两分钟后,周云帆出现在她面前。
      他跑过来的,喘着气,脸色不太好。
      “拍了照为什么不看?”
      她愣了一下:“什么?”
      他翻出那张照片,指给她看:“车位号。拍了是让你看的,不是让你当纪念品的。”
      她第一次知道有车位号这个概念。

      他无语地望天,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走吧。”

      秋月白跟着周云帆回到车上,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靠在窗边不看她,她也知道他生气了。

      车启动了。

      堵车堵了三个小时,终于来到巴黎站。
      天已经黑了,车窗外是灯火通明的夜景,但秋月白没心思看。
      她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腰酸背痛脖子僵。腿在座位上窝了三个小时,已经麻了。

      周云帆拿行李下了车,看她一眼,站住脚步。
      “秋小姐。”他开口。
      她抬头看他。
      “我提醒你一下,”他说,语气很平,“如果你不想继续体验生活了,随时可以选择别的方式。不要硬犟。”
      秋月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烦躁、质疑和不信任。

      “我不是在体验生活。”她说,“我是真的要回去。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之后我会尽可能多承担点。”
      她顿了顿。
      “而且我们说好了一起的。我不想轻易违约。”

      周云帆低头看她。
      她真的很矮,一米六都不到,头顶只到他肩膀。
      但她每次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神都倔得像一头牛。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镜子里见过。
      “行。”他说,“那走吧。找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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