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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伦敦 我现在这个 ...

  •   周云帆和郑我诚是大学室友,睡了四年上下铺。
      半夜周云帆敲代码敲到两眼发直,郑我诚会在下铺踹一脚床板:“三点了,下楼吃夜宵?”周云帆说不去,郑我诚就自己趿拉着拖鞋下楼,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一份炒粉,往他桌上一放:“不吃就馊了。”
      毕业那年,周云帆决定创业做游戏,第一个邀请的就是郑我诚。
      他问:“帆哥,咱们刚毕业,还是进大厂干两年,攒点经验人脉,稳妥点吧?”
      周云帆:“进了大厂就做不了原创项目了。你不是一直有一堆玩法点子吗?叨叨了四年,合着是虚晃一枪?”
      郑我诚想了两天,说行。

      草莽出身的两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带着BP计划书开始逐梦创投圈。半年见了三十七个投资人,被拒绝了三十七次。
      第三十八次的时候,有家背景隐晦的私募基金以对赌协议为条件,提供了一笔300万的天使融资。
      当时欠缺社会经验的周云帆,连对赌协议是什么都是百度来的。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合同中有一项极不起眼的退出条款——若项目因法律纠纷、版权争议导致无法如期上线,或创始人因个人原因导致经营停摆,投资方有权要求创始人以年化20%的利率个人回购所有股份。
      他更加不会有心思去做背调,了解到这家私募基金是T集团的生态壳公司。
      他只是一腔热血地觉得,苍天不负有心人,这个世界还是给梦想家留出了一扇窗。
      天道酬勤,他要坚持下去。

      《暗黑城堡》demo问世那天,郑我诚哭了。
      二十五岁的大男人,对着屏幕上的好评,眼泪吧嗒吧嗒掉。他说:“帆哥,还好我当年决定跟着你混。”
      周云帆说:“还没正式上线呢,别中场开香槟。”
      郑我诚说:“早晚的事。”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郑我诚已经在跟T集团的人吃饭了。
      三个月后,T集团旗下某子公司发布了一款新游戏——《古堡传说》。
      预告片出来那天,周云帆盯着屏幕,手气得直发抖。
      那里面的人设场景、核心玩法,全是《暗黑城堡》的。
      郑我诚当天就净身出户了,工位上东西一件没带走。
      他不知道对方开价多少。五百万?八百万?或者更高?他只知道,郑我诚把他电脑里的早期设计原稿拷走了,卖给了T集团的子公司。
      然后传票来了。T集团起诉他抄袭——说他们有“美术资产底稿”作证,证明这些设计是他们三年前流产项目的原创。

      法院传票下来那天,郑我诚发了一条微信:「帆哥,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回,直接拉黑。
      后来听说郑我诚拿着那笔钱,带着女朋友去欧洲度假了。

      T集团是出了名的法庭不败神话,二十年来未尝败诉。周云帆找了法学院的校友帮忙,对方听说要跟T集团法务部对垒,吓得连夜把周云帆微信删了。
      后来周云帆干脆连律师都懒得找了,坐在家里等来了法院通知,要求《暗黑城堡》全平台下架。
      随着官司败诉,投资方瞬间触发回购。本金加利息、滞纳金,加上拖欠的供应商账款和办公场地租赁违约金,债款总额迅速滚到了800万。

      听说G平台的开发者交流大会马上在伦敦召开,他一刻不停地买了机票,希望通过海外渠道关系获取融资,找出海机会,博回款能力。
      会上,周云帆用尽毕生手段,舔着脸跟海外资方套近乎,还纳闷怎么无论白男亚女,视线都这么诡异。事后才知道,T集团早已利用在社交软件和应用商店的垄断级话语权,在海外IT圈将《暗黑城堡》抹黑为盗版小游戏。
      同一时间,他收到银行电话,说由于已收到法院的执行裁定书,已经冻结了债务人的信用卡、储蓄卡。

      他不是很想活了。
      再游戏人间几天,花光身上剩下的两百镑,就可以去跳泰晤士河了。

      就是在那个晚上,他在垃圾桶边上见到了秋月白。
      穿着塑料拖鞋,披着微卷的发。富养出来的皮相和贫民窟似的打扮形成鲜明反差,娇小的身体里藏着惊天的气性。
      一直觉得她美得惊人,一直听人议论她家里有钱,一直记得她毅然转行去英国学音乐的魄力。
      在他的想象中,她该站在王宫里的台阶上,穿着晚礼服和水晶鞋,在奢华璀璨的顶灯下,接受所有人倾慕的目光。
      但现实中不知为何,她跟他住着同一家廉价旅馆,陷入了同样的财务危机和失业危机,在潮湿的墙角吸他的二手烟。
      怪得很。
      一如往年。

      没什么逻辑地,他忽然就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再苟一下。

      凌晨,雨停了。
      秋月白躺在下铺,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听室友的打鼾声,迟迟难以入睡。
      她脑子里在算账。
      八百镑加两百镑,一共一千。两个人,陆路回国。不知道多少天,不知道一路衣食住行怎么才能够用。
      她算了三遍,算不出结果。
      何况她连欧洲地图都画不完整。
      算了。明天再说。
      她闭上眼睛。

      周云帆的脸浮上来。
      是八年前的他。

      那天她从琴房骑车回学校,黑盒子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她骑得小心,怕颠着小提琴。
      回学院的路上,要经过一条窄巷。巷子两边停满了车,只留中间一条道。
      她骑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右侧一辆四座车突然起步,没打转向灯,直接往左拐。
      她来不及刹。自行车前轮蹭上车门,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膝盖撞在路肩上。

      琴盒没掉。她第一反应是回头确认。

      然后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他绕到副驾驶那边,蹲下来看那道刮痕——不大,十几厘米,白色漆面上多了一道浅灰色的印子。
      “三十万。”光头说。

      秋月白扶着自行车,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这什么车吗?”光头指着那匹马的车标,“兰博基尼。原厂漆。你这破自行车给我刮这么一道,补漆三十万,便宜你了。”

      旁边开始有人围过来。

      秋月白没说话。她脑子里想的不是“要不要赔”,而是“我爸会说什么”。
      他可能会说:让人接送你非不肯,一天天骑什么自行车。也可能会说:以后别碰那破琴了,静下心来好好学管理。
      烦恼了一阵,感觉自己没什么办法,不如早点息事宁人。
      所以她朝车主点了点头,说:“你等我一下。”
      光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小丫头这么好忽悠。

      秋月白把自行车支好,刚从兜里掏出手机,身后有人开口了。
      “三十万?你怎么不去抢?”
      她回头。
      一个男生,穿着洗到掉色的蓝色衬衫,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背着一个破旧的JanSport。
      光头皱眉:“你谁啊?”
      “路人。”男生往前走了一步,下巴朝那辆兰博基尼点了点,“你拐弯打灯了吗?”
      光头愣了一下。
      “这条巷子限速二十,你刚才起步那个速度,至少四十。她自行车在非机动车道,你在机动车道,她直行你拐弯。”男生两手懒洋洋地插在兜里,语气不紧不慢,“《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二条,转弯的机动车让直行的车辆先行。你全责。”
      光头脸色变了。
      “你少在这儿跟我装——”
      “不用装。”男生从书包里掏出一部手机,“我刚才报警了。你起步、拐弯、不打灯、刮人、下车要钱的事情,也全录了。要不咱们先别着急,等人来了再说?”

      光头站在原地,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行。”他指着男生,又指着秋月白,“你俩给我等着。”
      上车,发动,一溜烟跑了。
      人群散了。

      男生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要走。
      “等一下。”她叫住他。
      他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同院。”他说,语气很淡,“大课见过。”
      她说:“我想感谢你帮我这个忙。”
      然后她从琴盒底下夹层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周云帆低头端详她的脸,手上没动作。
      “谢谢你。”她说,“录音删了吧,别留麻烦。”
      他上下打量她好久。
      “留着吧。”他往后退了一步,“下次骑车小心点。”
      然后转身走了。

      秋月白睁开眼睛。
      窗外又亮了一点。伦敦的清晨,雾蒙蒙的,看不出几点。
      她洗漱完下楼,看见周云帆坐在餐区的高脚椅上,对着电脑屏幕打字。头发刚洗过,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云帆眼睛依然盯着屏幕,问她:“昨晚说的,还算数?”
      “当然。”
      他点点头,然后把屏幕转过来:“那行,一起算下账。”

      在线表格上写着一行一行的字,排列整齐:
      -现金:800+200=1000镑=1200欧
      -交通:伦敦→巴黎 25×2=50欧,申根区内预计400欧
      -住宿:20×2 = 40 欧/天
      -餐饮:15×2 = 30 欧/天
      下面画了一条线,写着:剩余资金÷2人÷每天可支配金额=预估天数=10天。

      他言简意赅:“我建议先去巴黎,从巴黎往东走,交通路线多,水陆空都方便。”
      她点头:“我研究下来也是。”
      “行,”他把本子收起来,“路上再想之后的路线,今天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什么事?”
      他掰着手指头数:“一,签证。我的申根商务签还有一个月到期,你检查下自己签证的情况。二,物资。长途跋涉,得备点方便带的日用品。三,换汇。身上全是英镑,得换欧元。”
      秋月白听着,点头:“我有五年多次签,你说的我都同意。”
      “OK,”他看着她,等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还有什么需求?”
      “什么?”她滞了一下。
      他指了指屏幕:“预算是一起规划,需求也得一起盘点。你有什么补充?”
      秋月白想了想,说:“我想……去逛逛巴黎圣母院?”

      周云帆被噎住了。
      他刚想说点什么,突然听见角落里突然传来哭声。

      两人转头,看见红发女孩Natalia抱着手机,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几个年轻人手忙脚乱,有人轻拍她的背,有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谴责战争发起方。
      Natalia抬起头,满脸都是泪:“My hometown… They bombed it last night. My mother… I can't reach her.”
      (我的家乡……昨晚被炸了。我妈……我联系不上她)

      更多的人围上去安慰她。
      秋月白看见Natalia的脸埋在旁边印度裔男孩的肩上,肩膀止不住地抖。男孩递纸巾的那只手一直举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转头看周云帆。
      他漠不关心,专心看着屏幕算账。

      过了几十秒,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
      “怎么?”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沙发那边,又看回来,“你想问,我为什么不过去?”

      她轻轻点头。

      他合上电脑,往前靠了一下,托着下巴笑着看她。
      “我过去能说什么?‘You'll be fine’?‘It's gonna be okay’?”他笑了一声,“那些话,能让炸弹不炸到她家吗?能让战争停下来吗?”
      “我在这儿安慰她一场,除了让我自己觉得‘我是个好人’,有什么用?”

      “……”秋月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周云帆嗤笑了一下,眼神里又带上了点嘲讽,“秋小姐,你知道我现在欠多少钱吗?”

      秋月白没因为他喜怒无常的坏脾气受到一丝影响,语气淡淡地说:“前两天我见你和Natalia在一起,以为你们感情很好。”

      他突然笑了。
      “你该不会以为……”
      他没说完,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秋月白看着他。

      他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第一,昨晚我跟她就在大堂聊天。别说发生关系,亲都没亲过。第二,”他顿了顿,“我现在这个状态,对任何女人都没兴趣。没那个钱,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心思。”
      “你是不是觉得,以前的我,挺乐于助人的?”
      她没否认。
      他笑得更张扬了,情绪有点浮夸:“没被现实独打过的人,是有空去彰显正义感。”

      那边的人群不知不觉散了,大堂安静下来。
      雨后的伦敦醒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对面保护建筑的灰瓦红墙照得半明半暗,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闪着细碎的光。

      周云帆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包里。
      “走吧。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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