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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点 伦敦的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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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十月,雨下得像在还债。
傍晚六点半,秋月白站在青旅公共厨房的料理台前,对着一袋刚从超市买回来的打折泡面,陷入了哲学家式的沉思。
手里攥着早上从餐区顺来的两小盒黄油——这东西该在煮面前放,还是煮完后拌?
答案是不知道。
她过去的二十七年人生里,没怎么处理过这种技术性问题。本科前,家里有阿姨做饭;研究生时,学校有自助食堂;工作后,公司旁边有性价比极高的连锁意面店,她吃了三年。泡面这种食物,通常是同事去阿尔卑斯徒步前,发INS用的道具。
但在被冻结银行卡的此刻,她只剩下八百镑现金,每一分都要掰成两半花。
秋月白打开某红色软件搜索,有的说先用小火融化,有的说煮完面再熬白酱,众说纷纭。
她最终还是决定复刻记忆中某位家庭主厨提过的松露意面做法——先搞熟面条,再把黄油切碎,扔进锅里,和泡面一起煮。自助食材区没人要的一根胡萝卜,被她切成边长均匀的小花,摆在一角。
这是她为数不多能掌握的厨房技能。母亲当年请了三个老师才教会她的花雕,用在这包价值一英镑的泡面上,有种荒诞的平衡感。
微波炉嗡嗡作响。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对面,正盯着机器上的英文说明沉思。
他身形颀长,一身毫无辨识度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黑发长得扎眼睛,乱糟糟地散在脑后——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文艺男颓废感,是真的很长月份没去剪过。
侧脸线条硬朗,脖颈处脊椎有点前倾,像是常年坐电脑前的后遗症。
一个年纪相仿的中国人。
秋月白收回视线,继续搅她的面。
微波炉叮的一声。
男人打开门,取出热气腾腾的一碗蛋炒饭,转身。
两人的目光撞上了。
一秒内,秋月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反应。
愣住,大脑飞速检索,关键词匹配,然后——
“秋月白?”
“周云帆。”
名字蹦出来的瞬间,整个画面才连上了。
大学同班同学,但几乎没说过话。
她是坐在前排帮人记笔记的绩点第三;他是偶尔出现在后排敲电脑的倒数第一。聚会的时候,她是坐在角落里,面瘫着一句话不说的社恐孤儿;他是人群中间莺燕环绕、谈笑风生的焦点明星。毕业后各奔东西,她听说他创业在做游戏,他听说她去英国留学,从此再无交集。
五年了。
两人相遇在异国酒鬼区最便宜的青旅,对着彼此的泡面和蛋炒饭相顾无言。面相如此憔悴,只能说明两个人毕业后都混得比较失败。
此情此景,很难反应出什么机灵的俏皮话。
“你住这?”周云帆先开口。
“算是。”秋月白顿了顿,“你呢?”
“参加个行业交流会。”他语气平淡,没有解释更多的意图。
秋月白没追问。
她擅长跟别人保持着较远的社交距离来寒暄。这是多年在海外训练出来的社交技能,也是她习惯性把自己和世界隔开的屏障。
周云帆上下打量她几圈,目光从她混血般浅棕色的瞳仁、终年如一日淡漠疏离的脸,扫到剪裁合身但洗得起球的针织连衣裙、看不出牌子的黑色绒面皮鞋。
半分估价半分惊奇。
最后落在她锅里煮着的泡面上。
那朵胡萝卜花相当显眼。
话到嘴边滚了几滚,最后只说了句:“没想到这么巧。我先走了,你慢慢弄。”
他端着盘子准备走。
“等等。”秋月白突然开口。
周云帆回头。
她指了指料理台上的餐具架:“筷子在那边。”
“……哦。谢了。”
他笑了一下,往料理台走过来。
厨房的顶灯在他头顶,修长的影子落下来,整个把她罩住。
她眼前暗了一瞬,只剩他的轮廓。
肩膀宽阔,喉结分明。洗衣液的气息混着一点烟味,意外地不难闻。低头拿筷子的时候,有几缕头发垂下来,拂过她的耳侧。
“再见。”
他转身拉开距离,这次真的走了。
秋月白关火,将低配版黑松露意面倒进碗里,端去餐区。
她把前一个人掉桌上的面包渣擦了,调整姿势,在过于不合尺寸的高脚椅上坐稳,打开手机翻阅家庭群的最后几条未读记录。
父亲:「你只有两条路。第一,回来,从公司基层做起,三年后进董事会。第二,继续留在那儿,卡全停。你自己选。」
母亲:「听爸爸的话,月月,我们都是为你好」
母亲:「你都快三十了,还是太不成熟」
——都快三十了。
自从违背祖命来伦敦后,她学了两年音乐理论,当了三年初级编曲师,入不敷出地存下两千来镑。本月初,公司一夜之间倒闭,工作签证眼看到期。
然后那两千来镑也被锁了。
连她自己也觉得怪可笑的。
是不怎么成熟。
恍然一瞬,她想起周云帆的脸。
五年了,他表面看上去成熟了不少,五官变得愈发深沉,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多半很久没睡过安稳觉。
但能跟自己在这里撞上,心理年龄应该幼稚得半斤八两。
她没什么依据地觉得,周云帆身上大部分毛病,都没变。
秋月白低头吃了一口面。
黄油放晚了,没化开,有点腻。
晚上九点是青旅的happy hour,各国男女齐聚大堂,在时下最火女团的背景音下开始蹦迪。
秋月白知道这是整栋楼全天里最吵闹的钟点,决定干脆出门晃悠。
她拎着琴盒下楼时,正好看到周云帆斜倚在沙发上,跟一个斯拉夫长相的红发女孩靠在一起腻歪。
他换了身人模狗样的牛仔夹克和工装裤,几个小时前乱糟糟的长发被整齐地梳去脑后,半扎成一个狼尾揪。
一看就仔细拾掇过。
红发女孩搂着他脖子:“I feel like we have already known each other for years. (我感觉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周云帆四两拨千斤地回:“That's dangerous. I will feel lonely after tonight. (那可真危险,分开之后我会感到寂寞的)”
他那招蜂引蝶、来者不拒的女人缘,也没变。
秋月白移开视线,径直走出青旅大门。
余光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红发女孩转头跟周云帆说:“She's always along. Looks wretched.(她看起来好可怜)”
周云帆轻飘飘地:“No. You know what? She's a princess.(不,她是个公主)”
卡姆登区永远乱糟糟的。
空气里什么味都有,印度咖喱、土耳其烤肉、刚出锅的炸鱼薯条,还有大麻叶子味,混在一起,若有似无地从巷子深处飘出来。
泰晤士河的一条支流从中间穿过,狭窄的河道,灰绿色的水面。几只涂得花里胡哨的船挤在岸边,有人住在船上,窗口晾着牛仔裤。
秋月白走了十分钟,在河边找到一片没人的地方。拿出小提琴,调好音,搭好弦。
第一个音出来,像一滴水掉进井里,把心里的嘈杂都托住了。
风吹河岸,琴声寂静。
次日,凌晨一点,秋月白被楼下的吵闹声再次闹醒。
她摸黑下床,穿过走廊去厕所。回来的时候,听见窗户外面有人在用中文打电话。
她隔着半掩的窗去看。
周云帆手上捏了根烟,弓着背蹲在垃圾桶旁边,像只翅膀被塞进笼子里的鹰。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刚结束。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墙上,又点了一根。
秋月白看了一会儿,回房间拿上外套,向后门走去。
冷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雨后的潮湿和劣质烟草味。周云帆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她,眉头微蹙。
“你怎么出来了?不睡觉?”
“扔垃圾。”她手里确实拎着一袋东西。
周云帆看了眼,没说话,继续抽烟。
秋月白把垃圾扔进桶里。本该直接回去,但她挪不动路。
“你没事吧?”她问。
周云帆笑了一声:“你是指哪方面?”
“你刚才打电话的内容……”
“一个银行的,一个催债的。”他知道她已经听见了,语气稀松平常,“我输了官司,欠了八百万。卡废了,身上还剩两百镑。”
“坏消息是,钱不够回去了,好消息是,回不去也挺好。”
他笑着说完,吐出一口烟,眯起眼危险地警告秋月白。
那意思是——识相点,别来沾边。
秋月白沉默着不说话。
周云帆不再管她,把烟叼回嘴里。
“你听到了吗?”周云帆突然问。
“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玻璃门后。青旅的公共区域,电视开着,音量不大,但画面刺眼——紧急新闻播报,大陆战事升级,东欧领空关闭,所有航班无限期取消。
电视机前站着七八个人,有人用听不懂的语言在打电话,有人被抽了魂似地盯着屏幕。
周云帆问:“秋小姐,你有路子回去么?”
“不知道。看吧。”她反问,“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弹掉烟灰:“不知道。等吧。也许明天就通了。”
“如果一直不通呢?”
周云帆转过头看她,眼神变得轻佻:“你这么关心我?”
秋月白没回答。
她站在那儿,穿着青旅的旧拖鞋,头发随意地披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颜色很浅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周云帆突然觉得有点烦躁。
好像一切狼狈相她都看见了,但既不评价也不安慰。
“我困了,拜拜。”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回走。
经过她身边时,秋月白突然开口:“我有八百镑现金。”
周云帆停下脚步。
“两个人剩下的钱合起来,应该够回国。”她继续说,口吻平淡得像在说天要下雨,“如果航班一直不通,你想走陆路的话,可以一起。”
周云帆转过身,盯着她。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八百镑加两百镑。两个人。陆路回国。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周云帆。大学同班同学。”
“不是这个。”他往她的方向走过来,想看清她的表情细节,“我刚才说了,我欠债八百万,账户被封了,现在是个穷鬼老赖。”
“……这我知道。”秋月白轻轻歪头,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困惑:“但我确实需要找人结伴。你觉得,我一个人走陆路回国,会比跟你一起更安全吗?”
不会。
多么不谙世事的一张脸。
一张嘴倒是挺厉害的。
周云帆审视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点明确的企图。——怜悯?算计?馋他身子?大小姐的体验式冒险?
但那双浅色的瞳仁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只有一种近乎于冷漠的平静。
“行。”他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但说好,共同账户预算均分,钱花完之前必须想办法赚回来。回国之后我立刻把钱还上,不欠你人情。”
秋月白点头:“那约好了。明天我再找你聊细节。”
感觉她像阴谋得逞了一样,一身轻松,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云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青旅走廊的灯光很暗,秋月白的身影很快被吞没。玻璃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他站在原地,突然想笑。
八百镑。八百万债。两个形同陌路的老同学。
这他妈是什么地狱组合。
他又点了一根烟,仰头看着雾都天空的云层,深吸一口。
算了。
反正已经这样了。
走一步看一步。
后巷的灯灭了。
远处传来不知哪条街的警笛声,很快消失。
烟灰落进雨后的积水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