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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银钗 盛芊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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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芊菡第三次来知古堂,是腊月初八。
北平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她缩着脖子,怀里揣着一包腊八粥——自己熬的,搁了红枣、莲子、桂圆,熬了一早上,熬得稠稠的。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店里没人,还是那副昏暗模样。博古架上的瓶瓶罐罐蒙着薄薄的灰,像是好些天没人擦过。她往里走,撩开帘子。
他坐在桌前,对着窗,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听见动静,飞快地往袖子里一塞。
还是晚了。她看见了——是一支银钗,小小的,素素的,没什么纹饰,年头久了,钗头磨得发亮。
“先生。”她装没看见,把粥搁在桌上。
他看着她,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今儿腊八,”她解开包袱,露出那只青花碗——就是她送他的那只,“我熬了粥,先生尝尝。”
他看着那只碗。
碗里是热腾腾的腊八粥,枣子的甜香混着米香,飘在这间冷清的屋子里,忽然就有了点人气儿。
“盛姑娘。”他说。
“嗯?”
“不必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淡淡的,眼睛里也是淡淡的,淡得像是这碗粥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可她看见了——他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先生,”她说,“我熬都熬了,您不吃,我也吃不完。外头这么冷,您让我端回去?”
他没说话。
她笑了笑,把勺子递过去。
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她看着他喝粥,忽然觉得这屋子没那么冷了。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日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落在他握着勺子的那只手上。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好喝吗?”她问。
他抬起眼看她。那一眼,又是那种说不清的眼神。她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嗯。”他说。
就一个字。可她听出来,他是真心的。
她笑起来,梨涡深深的。
“那就好。我娘在的时候,每年腊八都熬粥。我跟着学了几年,也不知道熬得对不对。”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没说话。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窗外的日光慢慢移,移到他脸上,照出他左眉骨那颗浅痣。她看着那颗痣,忽然想伸手摸摸。
她没伸手。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
“盛姑娘,”他说,“你今日来,就是送粥?”
她愣了愣:“不然呢?”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支银钗,”她忽然说,“我看见您藏起来了。”
他的手指一紧。
“是您的?”她问。
他没答。
“还是,”她想了想,“是谁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一个故人的。”他说。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往下说,便不再问。
“先生,”她也站起来,“那我先走了。碗我改日来取。”
她走到帘子边,忽然听见他说:
“盛姑娘。”
她回头。
他站在窗边,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那支银钗,”他说,“是几岁丢的?”
她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我丢过银钗?”
他没答,只是看着她。
她想了想了:“十三岁。那年我娘没了,办丧事的时候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怎么……”
她没说完,因为他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先生?”
“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走吧。”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瘦得很,长衫空落落地挂着,肩胛骨的形状都看得见。
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撩开帘子走了。
门板合上的声音传来,易恒才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支银钗,托在掌心看。小小的,素素的,钗头磨得发亮。他捡到的那天,她正跪在灵堂前,哭得抬不起头。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支钗从她发间滑落,落在地上,没人看见。
他捡起来,想还给她,却始终没敢上前。
那年他二十一岁,刚从南方回来,在葬礼上看见一个哭成泪人的小姑娘。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那支钗,他得替她留着。
留了八年。
他攥着那支钗,攥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柜子,拿出那个紫檀木盒子。盒子里有他写的信,有她修复失败的碎瓷片,有他偷偷画的她的侧影。他把那支钗放进去,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他盖上盒子,锁好,放回原处。
窗外的日光暗下去,屋子里渐渐黑了。他没点灯,就那么坐着,坐在黑暗里,想着她方才那句话:
“您怎么知道我丢过银钗?”
他闭上眼睛。
他不敢告诉她。他不敢告诉她,他见过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他不敢告诉她,他捡了她的钗,藏了八年,想了八年。
他更不敢告诉她,他为什么会在那个葬礼上。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腊月的风刮着窗纸,呼呼地响。他咳了几声,用帕子捂住嘴。帕子上又洇开了红,他看了一眼,折好,收回袖中。
八年了。
他以为自己能忘。他以为自己能把她和那支钗一起,忘在记忆深处。可那天她推门进来,抱着那堆碎瓷,眼睛亮得像星子,他就知道,他忘不了。
从来没忘过。
盛芊菡回到住处,坐在床边发愣。
他怎么会知道她丢过银钗?
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她十三岁来北平,在北平住了八年,从没遇见过他。他怎么会知道?
除非……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有时候,极偶尔,他看她的时候,那很远很远的地方会近那么一点点。
她忽然有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早就见过她?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又坐下。
不可能。她十三岁那年,他才……她算了算,他今年二十九,八年前二十一。二十一岁的男子,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可他那句话,分明是知道。
她躺下来,盯着房梁。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他,一会儿是那支钗,一会儿是他背对着她站在窗边的样子。
她忽然想明天再去问问他。
可明天去,问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腊月初九,雪又下大了。
盛芊菡站在知古堂门口,看着紧闭的门板,心里忽然有些慌。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她推了推门,门锁着。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上,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她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踌躇着,旁边铺子里出来个人,是个卖纸墨的老头。
“姑娘找易先生?”老头问。
“是。他不在?”
“昨儿晚上咳了一宿,今儿一早让人抬走了。”老头叹口气,“说是肺上的毛病,又重了。抬走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
盛芊菡的心往下沉了沉。
“抬去哪儿了?”
“城南,有个洋人开的医院,专治肺病的。”老头指了个方向,“姑娘要去?”
她已经跑出去了。
雪打在脸上,生疼。她顾不上,只管跑。靴子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有事,他不能有事。
跑到医院,她气喘吁吁地闯进去。
“请问,有没有一个姓易的先生,今天早上送来的?”
护士看了她一眼:“你是家属?”
“我……我是他朋友。”
护士摇摇头:“他不在我们这儿。”
“不在?”
“今早是送来过,可他不肯住。”护士说,“我们大夫说要住院治疗,他说什么也不肯,非要回去。劝了半天,还是走了。”
盛芊菡愣住了。
走了?这样重的病,不住院,走了?
她转身就往外跑。
她又跑回知古堂。门还是锁着。她敲了又敲,喊了又喊,没人应。
她站在雪地里,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睫毛上。她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盛姑娘。”
她猛地回头。
他站在巷子口,撑着伞,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也无。可他在看她,那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先生……”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着她。
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看着她睫毛上还没化的雪,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怎么……”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以为你出事了。”她说,声音有些抖,“我以为你……”
她没说完,因为他忽然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拂去她肩上的雪。
就一下,很快的一下,然后他收回手,垂下眼。
“我没事。”他说。
她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咳得发红的眼角,看着他不敢看她的那双眼睛。
“先生,”她说,“您为什么不住院?”
他没答。
“您这样重的病,不住院怎么行?”
他还是没答。
她急了,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他浑身一震,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就那么抓着他的袖子,抓得紧紧的。
“盛姑娘。”他轻声说。
“嗯?”
“放手。”
她不放。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眼,看得她心里一颤。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是痛,是怕,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她只知道,那一眼,让她忽然不敢再看他。
她放开手。
他转过身,往知古堂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她说:
“盛姑娘,别再来了。”
她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
“为什么?”她问。
他没回头。
“我不值得。”
他的声音从风雪里传来,轻得像要散开。
“先生,”她大声说,“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不是您。”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知古堂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
雪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发上,落在她睫毛上。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冻成了雪人。
那扇门,始终没有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