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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玉 盛芊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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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芊菡再来的时候,带了她补好的梅瓶。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姜汤送过了,碗也送了,人家明明白白地说“不必”,明明白白地赶她走。可她就是想来。
也许是因为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谁也到不了。可偶尔,极偶尔,他看她的时候,那很远很远的地方会近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够她走上好几条街。
知古堂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头没人。
店里光线暗,四面都是博古架,架上摆着瓶瓶罐罐,有新的有旧的,有整的有碎的。她认得出来,那些碎的都是真东西,整的反倒有些是后仿的。
她正看着,听见里头有动静。
是咳嗽声。
压抑着的,闷着的,像是拿手捂着嘴,不敢让人听见。咳了一阵,停下来,又咳一阵。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撩开帘子。
他背对着她,弯着腰,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捂着嘴。桌上摆着一只碗,碗里是刚熬好的药,还冒着热气。
她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嘴,把帕子折好,塞进袖子里。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来。
看见她,他怔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的脸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淡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盛姑娘。”他说。
“先生。”她说。
两个人站着,隔着几步远,谁也没动。
她看着他。他的脸色比前两日更白,白得几乎透明,唇上一点血色也无。那双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痕。
“先生病了。”她说。不是问,是陈述。
“风寒。”他说。
她没信。
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药,闻了闻。当归,黄芪,川贝——都是润肺止咳的。可不止这些,还有一味,她闻不出来,只知道苦得很。
“药凉了就苦了。”她把碗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着头喝。她看见他的手,骨节分明,白得也几乎透明。那串血玉菩提缠在腕上,红得像一捧血。
他喝完药,把碗放下。抬起头,见她还在看他。
“盛姑娘有事?”
她把包袱搁在桌上,解开。里头是那只梅瓶,补好了。
易恒低头看。
她补得很好。比那天他看见的碎片好了不知多少。缺的地方配了瓷,用了一样的胎土,一样的青花料,画了一样的缠枝纹。烧过之后,颜色和原来的几乎分不出来。接口处打磨得细致,手摸上去,平整光滑,没有一丝凹凸。
“在哪儿烧的?”他问。
“前门外,刘家窑。”她说,“刘师傅帮我烧的,没要钱。”
他点点头,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忍不住问:“先生,补得怎么样?”
他抬起眼看她。
那一眼,看得她心里一动。不是冷,不是淡,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那一眼里,有东西。
“很好。”他说。
就两个字。可她听出来,他是真心的。
她笑起来,梨涡深深的。
“那就好。我补了半个月,就怕补坏了。”
他没说话,又低头看那只梅瓶。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忘了她还在。
“盛姑娘,”他终于开口,“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是卖,是留,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了想:“还没想好。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原想着自己留着。可我来北平,盘缠花得差不多了,要是能卖个好价钱……”
她没说完,因为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比方才还重些。
“别卖。”他说。
她愣了愣。
“别卖。”他又说了一遍,“这东西是你母亲留下的,卖了就没了。钱是小事,东西是大事。你补得这么好,不就是为了留着?”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先生,”她轻声问,“您是不是也有什么,是家里人留下的?”
他没答。
她看见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串血玉菩提。
“是这个吗?”她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松开手,那串珠子垂下来,在灯影里晃了晃。
“是。”他说。
就一个字。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便不再问。
“先生,”她抱起那只梅瓶,“那我先走了。这瓶子,我听您的,不卖了。”
他点点头。
她走到帘子边,忽然又回头。
“先生,”她说,“您那个珠子,红得真好。像血。”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娘说,血玉是戴了很久很久,沁进去的人气儿。”她笑了笑,“您那个珠子,一定跟了您很久。”
她撩开帘子,走了。
易恒站在那儿,低头看那串珠子。
跟了很久了。从那个晚上起,就一直跟着。那晚上,他爹把这串珠子塞进他怀里,把他推进地道,然后回头,拿起刀,挡在门口。
他没敢回头。
他只听见外头的枪声,喊声,火声。他在地道里爬了很久,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站在一片废墟前,看着烧成炭的房梁,塌了的墙,还有地上那些他不敢认的东西。
那一年,他十二岁。
他低下头,看着那串珠子。血红的,温热的,像是还有人的体温。
他把珠子攥在掌心,攥了很久。
盛芊菡回到住处,把梅瓶搁在桌上,坐在床边发呆。
她想着他那双眼睛。想着他攥珠子的那只手。想着他说“别卖”时,那个说不清是什么的眼神。
她忽然很想问问他,那串珠子,是谁留给他的。
可她没问。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答。
她躺下来,盯着房梁看。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他,一会儿是那串珠子,一会儿是那只补好的梅瓶。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方才喝药的时候,她看见他袖口有一点红。很淡,像是没擦干净的血迹。
她坐起来,又躺下去。
外头的风刮着窗纸,呼呼地响。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再去一趟。
易恒那晚又写信了。
他写:她今日来,带了她补好的梅瓶。补得很好,好得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他写:她问我,那串珠子是不是家里人留下的。我没答。
他写:我不敢答。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告诉她,我有多想她。
他写到这儿,停了笔。
他把这张纸也烧了。
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看着那些字变成灰,变成烟,从窗户缝里飘出去,飘进夜色里。
外头的风停了。雪又开始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他想起她那句话:血玉是戴了很久很久,沁进去的人气儿。
他低头看那串珠子。
戴了很久了。十七年。沁进去的,不光是人的气儿,还有血,还有泪,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把珠子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