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药炉 盛 ...
-
盛芊菡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
腿冻得没了知觉,睫毛上的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知古堂的门始终关着,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是灯。他点了灯,却没出来。
她转身走了。
不是回去,是去药铺。
她拍开药铺的门,把白天大夫开的方子报给伙计——她方才在医院,趁护士不注意,瞄了一眼那张被他扔掉的处方笺。当归,黄芪,川贝,还有那味她闻不出的苦药,原来叫白及,是敛肺止血的。
伙计抓了药,她用最后几块铜板付了账。
抱着药包走回住处,天已经黑透了。她生炉子,熬药,守着小小的火苗,看着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热气。外头的风刮得窗纸哗哗响,屋里只有药香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药熬好了,她用布包着罐子,又出门。
雪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些,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她抱着药罐,踩着新雪,一步一步往知古堂走。
门还关着,窗纸还亮着。
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去吧,这药就白熬了。不回去吧,他不肯开门,她总不能砸门进去。
她蹲下来,把药罐放在门槛上,用棉袄捂着,不让它凉得太快。
雪落在她背上,落在她发上。她一动不动地蹲着,像是守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里,脸色比白天更白,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她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差点摔倒。她扶着门框,把药罐递过去。
“药,”她说,“我熬的,您趁热喝。”
他看着那只药罐,看着罐口冒出的热气,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
“我说过,”他的声音很低,“别再来了。”
“您说过。”她说,“我没答应。”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门槛,隔着风雪,隔着那只冒着热气的药罐,谁也没动。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药罐。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冰得吓人。他的手也是凉的,可她的手更凉,像两块冰碰在一起。
他顿了一下,垂下眼,把药罐接过去。
“进来。”他说。
她愣住了。
他已经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她还在门口站着,像是没反应过来。
“不进来?”他问。
她赶紧迈过门槛,跟进去。
屋里生了炉子,比外头暖和些。他把药罐搁在桌上,又拿了一只碗,把药倒出来。药汁浓黑,热气腾腾,苦味一下子散开。
他端着碗,没喝,看着她。
“坐。”他说。
她四下看看,这屋子她来过几次,却从没仔细看过。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一张窄床,床上铺着素色的被褥,枕头边放着一本书。窗边一张书桌,桌上堆着纸笔,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
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他这才低头喝药,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她。
“手。”他说。
她愣了愣,把手伸出来。
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她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那几道口子裂得更深了,有血渗出来。
他没说话,起身走到柜子边,翻了翻,找出一个小瓷盒,递给她。
“冻疮膏,”他说,“涂上。”
她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乳白色的膏体,带着淡淡的药香。她抠了一点,往手上涂。
他转过身去,走到炉子边,往里添了几块炭。
她涂着手,看着他的背影。他瘦得厉害,长衫空落落地挂着,弯腰添炭的时候,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他咳了几声,压着,不敢咳出来。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先生。”她说。
他没回头。
“您为什么不住院?”
他没答。
“您这样重的病,不住院怎么行?”
他还是没答,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着。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您是不是,”她轻声问,“不想治?”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看得她心里一疼。不是冷,不是淡,是认命。是那种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懒得再挣扎的认命。
“盛姑娘,”他说,“你何必。”
“什么何必?”
“何必管我。”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命的眼睛,忽然很想抱住他。
她没抱。
“因为您那支银钗。”她说。
他的眼神动了动。
“您捡了我的银钗,”她说,“八年了,还留着。您早就见过我,对不对?”
他没答。
“在哪儿?”她问,“我娘葬礼上?”
他的喉结动了动。
“您怎么会在那儿?”
他还是没答。
她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便不再问。
“先生,”她说,“不管您为什么在那儿,您捡了我的钗,留了八年。就冲这个,我不能不管您。”
他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盛姑娘,”他的声音很低,“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您有病,知道您不想治,知道您一直推我走。可我还是来了。您说我不值得,可我觉得值得。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
他闭上眼睛。
炉火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她看见他的睫毛在抖,看见他攥着那串血玉菩提的手,指节泛白。
“你走吧。”他说,声音闷闷的。
她没动。
“走。”他又说了一遍。
她还是没动。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那眼睛里,有红血丝,有水光,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盛芊菡。”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她心里一颤。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这样,我……”
他没说完。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懂了。
他不是不想让她来。他是不敢让她来。他怕她来了,他就舍不得让她走了。他怕她来了,他就没法再推开她了。他怕她来了,他就会……
就会怎样?
她没想下去。
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他浑身一震。
“先生,”她说,“我明天还来。”
他没说话。
“后天还来。”
他还是没说话。
“天天都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她冲他笑了笑,梨涡浅浅的。
“您赶不走我的。”她说。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笑,看着她的梨涡,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忽然想伸手摸摸她的脸。
他没伸手。
他垂下眼,轻轻抽回袖子。
“太晚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
他拿起门边的伞,推开门。风雪灌进来,吹得炉火晃了晃。她跟出去,他把伞撑开,举在她头顶。
两个人走在雪地里,他举着伞,她走在他身边。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没被伞遮住的那半边身子上,他浑然不觉。
她悄悄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把伞推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推来推去,推了一路。
到她住处门口,她站住了。
“到了。”她说。
他把伞递给她。
“拿着。”他说。
她接过来,看着他。
他站在雪地里,没撑伞,雪落在他头上、肩上,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
“先生,”她说,“您……”
“进去吧。”他打断她。
她没动。
他看着她,那眼神,比方才柔和了些。
“明天,”他说,“别熬药了。”
她愣了愣。
“我去抓药。”他说,“你熬。”
她愣住了,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风雪里,走远了,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攥着那把伞,攥了很久。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
不是来知古堂,是来她住处。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包药,脸色还是那么白,眼睛里却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开门看见他,愣住了。
“先生?”
他把药递给她。
“昨夜的方子,”他说,“我让人看了,对症。”
她接过来,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也不走。
“先生进来坐?”她问。
他摇摇头。
“不了。”他说,“你熬药,我……我在这儿等着。”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在怕什么。
他怕进去。怕进去之后,就舍不得出来。怕进去之后,就会想多待一会儿。怕进去之后,就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没强求。
她转身进屋,生炉子,熬药。他在门外站着,靠在门框上,看着巷子里的雪。偶尔咳几声,压着,不敢咳给她听。
药熬好了,她端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喝。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喝药。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垂下的眼睫上。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她得守着。
他喝完药,把碗还给她。
“晚上我再来。”他说。
“好。”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生!”她喊。
他回头。
“您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他顿了顿,没答,转身继续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个人,一定偷偷跟过她。
一定不止一次。
晚上他真的又来了。
还是站在门口,等着她把药端出来。喝完,把碗还给她,说一句“明天再来”,然后转身就走。
一连七天,天天如此。
第八天,下了一夜的大雪,早上门都推不开。她费了好大劲把门推开,扫出一条路,等着他来。
等了一个时辰,没来。
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来。
她坐不住了,披上袄子,踩着雪往知古堂走。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头没人。她撩开帘子,看见他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也无。
她扑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先生!”她喊他。
他睁开眼睛,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
“你发烧了!”她急得快哭出来,“我去叫大夫!”
她转身要走,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她低头看他。
他看着她,那眼神,虚弱得厉害,可还是那么深,深得看不见底。
“别走。”他说。
她愣住了。
他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说过让她别走。从来都是推她走,赶她走,让她别再来了。
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烫得很,手指却没什么力气,就那么轻轻握着她的手腕,像是怕她真的走了。
“我不走。”她说,“我去叫大夫,叫完就回来。”
他还是不松手。
她想了想,说:“那您跟我一起去。”
她扶他起来,给他穿上外衣,扶着他往外走。他烧得厉害,走路都在晃,却还强撑着,不肯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两个人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往医院走。
她扶着他,他靠着她的肩。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开:
“盛芊菡。”
“嗯?”
“谢谢你。”
她转过头看他。他垂着眼,睫毛上落着雪,看不清表情。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扶得更紧了些。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她握着他的手,烫得很,可她不觉得烫。她只觉得,这一辈子,她都不想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