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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疑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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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风沙像被谁突然掐断了电源。
嘉琪是被光晃醒的。那光从洞口斜着切进来,带着股晒透的沙土味,刺得她眼睫毛发疼。她动了动,发现铭铭还缩在她怀里,睡得正沉,眉头却皱成个小疙瘩,像在梦里被人抢了糖。嘉琪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她发烫的耳垂——这丫头,昨天晚上还喊着“嘉琪姐,我怕”,这会倒睡踏实了。
洞口那边传来窸窣声。老张扶着岩壁站起来,后背的登山包压得他腰有点弯,他走到洞口,手搭在额头上望了半天,然后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被揉皱的旧报纸:“出来看看。”
嘉琪把铭铭往背包上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起身走到洞口。
然后她愣住了。
昨天还遮天蔽日的黄风,此刻像被收进了某个隐形的口袋。洞外的天空蓝得发脆,像块被洗得发白的蓝布,连云都飘得慢了,像被粘在天上的棉花糖。远处是连绵的霜脊山脉,峰顶的白雪在晨光里泛着冷银,像谁把碎银子撒在了山上。近处是砾川河谷,干涸的河床裸露出灰黑色的岩层,裂缝里钻出几簇骆驼刺,叶片上凝着夜霜融化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几只鹰在高处盘旋,翅膀尖沾着晨露,像几片会飞的叶子。
风从河谷那边吹过来,带着股清冽的沙味,吹得嘉琪的冲锋衣下摆晃了晃。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风里的骆驼刺味,还有点说不出来的、像某种遥远的回忆。
“真他妈好看。”老张说,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像砂纸擦过木板。
嘉琪没接话。她看着那片壮阔的景色,忽然想起自己早年在西部徒步的早晨,也是这样的光,她站在荒坡上,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个笑话。那时候她想,这才是活着——不是相亲时的假笑,不是超市里的闲聊,是风里的沙味,是雪山的冷,是心跳得比谁都快的痛快。
可现在她站在这儿,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比如,昨天晚上铭铭靠在她怀里时,手攥得有多紧;比如,老张刚才看她的眼神,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比如,不远处的砾川河谷里,会不会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其他人陆续醒了。
嘉琪回头看了一眼。山洞里只剩下八个人。除了她、铭铭、老张,便是昨晚从东路回来的老周、小吴、大刘,以及从西路回来的阿哲、老马。
老周揉着发红的眼睛,小吴打着哈欠,大刘则盯着地面,像在找什么丢失的东西。阿哲和老马站在一起,离其他人稍远,偶尔交换一下眼神,像两只偷了油的老鼠。
铭铭也醒了。她揉着眼睛走过来,站在嘉琪旁边往外看,声音里带着点刚醒的哑:“好美。”
嘉琪“嗯”了一声,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铭铭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像颗刚摘的桃子。
老张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他的登山杖敲了敲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今天天气好,咱们先把老赵找着。”他目光扫过众人,像把刀,“东路回来的,你们仨带路,咱们一起去。”
有人问:“那西路这两位呢?”
老张看了阿哲和老马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决:“一起。现在这情况,谁也别单独行动。”
嘉琪在旁边听着,心里明白老张的意思。一起行动,既能找人,也能盯着人。她往阿哲和老马脸上看了看,那两人的脸像两块晒干的橘子皮,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嘉琪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躲闪,像被抓住了尾巴的猫。
八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了些水和干粮,往东出发。
太阳越升越高,光线把河谷照得通透。嘉琪走在队伍中间,铭铭跟在她旁边,抓着她的衣角。她没甩开,反而放慢了步子,让铭铭走得更稳些。铭铭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像只受惊的小鸟,嘉琪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布料传过来,有点快,但很稳。
东路的三人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辨认地形。老周拿着指南针,小吴盯着地面,大刘则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在确认有没有人掉队。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老周突然停步,指着前面:“就是那儿!”
那是一个缓坡,坡上有些零星的枯木,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河谷。三个人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一起停下。
“怎么了?”老张跟上去,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老周没说话,只是盯着坡下某个地方。嘉琪走过去,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坡下的沙地上,躺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壶身沾满了沙土,在阳光下反着暗淡的光。
“是我们的。”小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壶,“昨天就在这儿附近找的木柴。”
嘉琪接过水壶,指尖碰到壶身的裂痕——那是老赵上次帮她修帐篷时,不小心摔的。她记得老赵当时笑着说:“嘉琪,你这帐篷质量也太差了,下次我给你换个好的。”
几个人沿着坡下去,走到水壶旁边。嘉琪蹲下来看了看,水壶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沙,像是被风吹上去的。周围的地面硬邦邦的,河床多是砾石与硬土,只在低洼处积着浅浅一层沙。她用登山杖戳了戳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地面太硬了,要是有人滑下去,应该会留下痕迹。”
老张也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地面的沙:“你看,这里有拖痕。”他指着地面上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拽过什么东西。”
嘉琪凑过去看,那道划痕从坡上延伸到坡下,长约两米,末端消失在沙层里。她想起昨天晚上,老周说老赵是“滑下去的”,可这拖痕,怎么看都不像是滑坠形成的。
“老赵就是从这儿滑下去的?”老张问,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老周点头,指着坡上一个位置:“就那儿,他踩空了,滚下去,我们往下追,没追上,天黑,风沙又大……”
嘉琪抬头望向坡上,那处位置的沙层有点松,像被翻过似的。她用登山杖戳了戳,沙粒顺着杖身滑下来,露出下面的一块岩石。岩石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指甲划的。
“不对。”嘉琪说,声音里带着点冷,“如果是滑下去的,应该会有连续的划痕,而不是只有这几道。”
老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疑惑更浓了。
众人找了快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
老周找遍了坡下的每一寸土地,小吴的指南针转了又转,大刘的嗓子喊哑了,也没听到任何回应。嘉琪站在坡上,望着远处的砾川河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忽然觉得有点烦躁——就像上次在阿里无人区,找不到路时的那种烦躁。
“要不……”老周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犹豫,“要不咱们先回去,找救援……”
没人接话。
嘉琪看着老周,他的脸上全是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想起昨天晚上,老周坐在火堆旁,说:“老赵是个热心人,上次我发烧,他背着我走了五公里。”嘉琪当时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再找找。”老张说,声音里带着点命令的口吻,“说不定老赵就在附近,只是没力气喊了。”
众人又开始找,可找了半个小时,还是什么都没找到。有人开始不耐烦了,有人脸色越来越白,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小吴坐在地上,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
铭铭走到嘉琪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嘉琪低头,看见铭铭眼睛里全是不安,像只被吓坏的小兔子。她伸手抱住铭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咱们会找到他的。”
铭铭靠在她怀里,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嘉琪姐,我怕。”
嘉琪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回山洞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太阳还挂在天上,这地方天黑得晚,但谁都知道,再过两个小时,温度就会骤降。大家围坐在洞里的火堆旁,没人说话。木柴噼啪响着,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群戴着面具的人。
老张往火里添了根柴,说:“明天去找西路失踪的那两个人。”
“现在去不行吗?”阿哲问,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嘉琪抬起头,看着阿哲。他的脸上带着点不耐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冷:“早找晚找,这种环境下他们都一样危险。你现在去,天黑前赶得回来吗?真再把你丢了,我们还要多找一个人。”
阿哲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嘉琪看着他,忽然加了一句:“要么,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们?”
话音刚落,整个山洞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空气突然凝固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嘉琪身上,又慢慢移到阿哲和老马身上。阿哲的脸色变了变,像被扇了一耳光,老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在笑,但比哭还难看。
老张咳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嘉琪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行了,今天都累了,先歇着,明天再说。”
嘉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她也没收回目光,就那么又盯了阿哲和老马几秒,才低下头,拿起水壶喝水。水壶里的水有点凉,像老赵的手。
夜里,火堆烧得比昨天小了些。
木柴不多了,得省着用。老张坐在火边,把玩着一根枯枝,忽然说:“西路那俩,你们再把昨天的情况讲讲吧,仔细点,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阿哲和老马对视一眼,阿哲开口了。他讲的和昨天一样:风沙太大,走散了,找了,找不到,定位器没信号。老马在旁边补充,说的一样,分毫不差。但这次,他们多说了点东西。
“……当时风沙太大,三米之外就看不见人。我们四个本来是挨着走的,后来苏晏说要往左边探探路,沈遥跟着他去了。我们等了半天没见回来,喊也听不见……”阿哲说,声音里带着点颤抖。
“后来我们也往那边找了,没找到。哦对了,在那之前,我听见苏晏跟沈遥说话,语气挺不客气的。”老马补充道,眼睛盯着地面,“说什么‘给你工作’‘账’之类的,断断续续的。好像是沈遥欠他什么?”
嘉琪抬起头,目光像把刀:“你是说,苏晏和沈遥本来就认识?”
阿哲点头:“应该是。他俩一路上老凑一块儿,我还以为是一起报名的。”
“谁是谁的大哥?”嘉琪问,声音里带着点冷。
阿哲回忆了一下:“苏晏吧。听着像是苏晏在压着沈遥,他没怎么吭声。”
嘉琪没再问,但脑子转得飞快。苏晏和沈遥认识,有工作或金钱牵扯。然后这两个人,一起失踪了。如果沈遥是加害者——那另一个人呢?是帮凶,还是也出事了?如果沈遥不是,那西路这几个人里,会不会有人是?
她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阿哲和老马。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把五官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铭铭靠在她肩上,呼吸很轻。嘉琪侧过脸,看见她眼睛半闭着,像是快睡着了,但抓着自己衣角的手,还攥得紧紧的。
她把铭铭往怀里揽了揽,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在心里把所有人过了一遍。老张,应该没问题。东路那三个人,暂时看不出破绽。西路这两个人,肯定有问题。失踪的一共三个:老赵、苏晏、沈遥。
嘉琪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阿哲和老马有问题,那他们为什么要回来?动手之后直接跑掉不是更安全?除非——他们回来,是有别的目的。
她睁开眼,看着洞顶的黑暗。洞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她摸了摸腰间的□□,保险已经打开了。
如果铭铭出什么事——她没往下想。
火堆又噼啪响了一声。有人翻了个身,有人说了句含糊的梦话。山洞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嘉琪看着黑暗,心里慢慢定下来一个想法。
明天。如果明天情况不对,她就带铭铭走。不管老张跟不跟,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回去以后要面对什么。她要把铭铭安全地带出去。
至于其他的——她看着对面那两个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身影,手按在□□上——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