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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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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海 1456年,山河省,天城。陈嘉琪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力道不大,但杯底碰触桌面的那声“嗒”已经足够表达她的态度。对面的男人还在说。从落座到现在二十分钟,他聊了自己的车,聊了自己的房,聊了自己在公司的职位,聊了今年刚拿的年终奖。此刻正在聊他父母的退休金。嘉琪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忽然想起冰箱里那盒牛奶好像快过期了。“——所以我觉得吧,两个人在一起,经济基础真的很重要。”男人终于停下来,喝了口水,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往下移了半寸,然后迅速收回去。嘉琪把那半寸看得清清楚楚。她笑了笑,没说话。男人大概把这笑当成了鼓励,身子往前倾了倾:“嘉琪,说实话,你本人比照片好看。照片上看不出来……”“看不出来什么?”“看不出来你这么……有味道。”他说这个词的时候,眼神又往下走了。嘉琪站起身,拿起包:“我有点事,先走了。”“哎,这才刚——”“单我买了。”她没回头。走出咖啡馆,阳光晃得她眯起眼。天城的秋天总是这样,太阳明晃晃的,风却已经凉了。
手机震了一下。铭铭:【怎么样怎么样?】嘉琪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打字:【晚上陪你逛超市?】铭铭:【???我问你相亲!!!】铭铭:【你不要转移话题!!!】铭铭:【超市可以,但你必须交代!!!】嘉琪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傍晚的超市人不多,这个点儿上班族还没下班,退休的大爷大妈早买完菜回家了。嘉琪推着车,铭铭在旁边走,手里拿着一盒酸奶在看生产日期。“所以你到底觉得人家怎么样?”嘉琪没吭声,从货架上拿了一袋薯片扔进车里。“你别拿这些,上次你说减肥。”嘉琪又把薯片放回去。“问你呢,别装哑巴。”嘉琪看着货架上花花绿绿的包装,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挺怪的?”“什么?”“人家介绍对象,见一个不成,见两个不成,介绍人比我还急。”她转过头看铭铭,“你就不急。”铭铭把酸奶放进车里,认真地说:“我急什么?又不是我相亲。”“你不觉得你这朋友挺麻烦的?”“是挺麻烦的。”铭铭点头,“但认识十年了,习惯了。”十年。嘉琪算了算,还真是。她们是大学室友,毕业后都没离开天城,晃晃悠悠就过了这么多年。铭铭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朝九晚五,稳定得像是长在日历上。而她自己——做过销售,做过前台,做过健身教练,开过网店,关过网店,三年前开始做旅行博主,勉强能养活自己,但离“混出点名堂”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想什么呢?”铭铭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想我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哲学时间到了?”嘉琪被她逗笑了:“滚。”两个人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经过生鲜区,经过粮油区,经过调味品区。嘉琪看着货架上一排排的酱油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熟悉得让人安心。超市的灯光是惨白的,地板是灰的,空气里混着生肉和消毒水的味道。推着车的老头从旁边经过,购物车里坐着个两三岁的小孩,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嘉琪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这些年去过的地方。阿里无人区的星空,那时候零下二十度,她裹着睡袋躺在车顶,觉得宇宙就在头顶三尺的地方。闽南渔村的凌晨,渔船回港,甲板上堆着银色的鱼,腥气冲得人睁不开眼。滇南的雨林,蚂蟥从树上往下掉,同行的男生吓得哇哇叫,她弯腰把蚂蟥从腿上揪下来,继续走。那些时候她都是一个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可是现在,推着购物车走在这惨白的灯光下,旁边是认识十年的朋友,前面是不知道哪个牌子的酱油,她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想什么呢又?”铭铭戳了戳她胳膊,“想那么入神。”嘉琪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货架前面已经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推着车往前走,没接话。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可是喜欢大块头男人的,那种壮壮的,能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的。前男友们哪个不是一米八以上?上上个还是练健美的,胳膊比她大腿都粗。她怎么可能——“喂。”铭铭拽住购物车,“你再往前推就撞人家屁股上了。”嘉琪抬头,前面确实有个大妈在挑菜。她刹住车,忽然有点烦。烦什么,不知道。晚饭是在超市旁边的小馆子吃的,两碗牛肉面。铭铭把香菜一根根挑出来,嘉琪看着她挑,忽然说:“中午那个男的,一见面就盯着我胸看。”铭铭筷子一顿,被汤呛到,咳了好一会儿。“你这么直接干嘛!”“实话。”嘉琪夹了一筷子面,“这两年见的男人里,就数他最色眯眯。对视第一眼我就看懂了,他想睡我。”铭铭擦了擦嘴,把挑出来的香菜堆在纸巾上:“那你以后还见吗?”“见什么见,又不是没男人活不了。”“行吧。”铭铭也不劝,低头吃面。嘉琪看着她,忽然有点感动。换成别的朋友,早该念叨“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太挑了”“差不多得了”。铭铭从来不念叨这些。“哎,”嘉琪放下筷子,“你最近有空吗?”“干嘛?”“我过几天去西部边境,有个活儿。”“什么活儿?”“胡城那边的文旅局找人合作,我接了个宣传的案子。”嘉琪说着说着来了兴致,“然后还有个探险计划,那边有一群探险爱好者,等我工作完了跟他们一起去个地方,特别有意思,据说是远古海洋遗迹——”“你又要去那种没人去的地方?”“你不懂,那才有意思。而且这次不一样,”嘉琪看着铭铭,“你跟我一起去呗。”铭铭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一起去啊!工作就三天,完事儿咱俩一块儿探险,多好玩。”“我不去。”“为什么?”“那是探险,我又不是你,我连爬山都喘。”“那我保护你。”铭铭看着她,像是看一个突然发病的病人。嘉琪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突然很想让她一起去。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强烈得她自己都有点懵。“你就当陪我。”嘉琪说,“我一个人跑那么远,多可怜。”“你一个人跑了多少回了,现在才觉得可怜?”“现在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嘉琪答不上来。她把那点答不上来的感觉压下去,换上一副耍赖的表情:“反正我不管,你必须去。我好不容易接个活儿,你不给我壮胆?”铭铭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你让我想想。”“想什么想,就这么定了。”“陈嘉琪——”“吃面吃面,面要坨了。”
五天后。铭铭正在家里看书,楼下忽然有车按喇叭,按个没完。她刚开始没在意,后来手机响了。“下来。”嘉琪的声音。“什么下来?”“我在你楼下,下来开门。”铭铭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停着一辆灰扑扑的越野车,嘉琪站在车旁边朝她挥手。铭铭下楼,看着那辆塞得满满当当的车,半天说不出话。“不是说五天后走吗?”“我提前来接你,帮你收拾好了。”嘉琪笑嘻嘻的,“来,上车。”“我什么都没收拾——”“我给你收了,箱子在后座,换洗衣服、护肤品、充电器,都在。身份证在你那吧?”铭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嘉琪靠在车门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笑得像个得逞的小孩。铭铭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拒绝过她。她把门锁好,上了车。从东国的东边到西边,开车要小半个月。嘉琪规划了一条弯弯绕绕的路线,把沿途能去的景点都串了一遍。她们在青城的古城墙上看了日落,在平泽的湖边喂了三天野鸭子,在骊山的温泉里泡到手指头发皱。嘉琪做攻略,嘉琪开车,嘉琪订住宿,嘉琪负责一切。铭铭只需要跟着走,跟着吃,跟着看。每天晚上,铭铭洗完澡出来,总能看到嘉琪趴在床上剪视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还不睡?”“马上。”然后马上就到一个小时以后。有时候铭铭半夜醒来,还能看到嘉琪那边的床头灯亮着,她抱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什么呢?”嘉琪会慌慌张张把手机扣上:“没什么,睡你的。”铭铭那时候不知道,嘉琪在看她。看她的侧脸,看她睡着时微微蜷缩的姿势,看她翻身时把被子蹭到一边。嘉琪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什么。她只是觉得,和铭铭一起走过这些地方,好像比一个人走的时候更好看一些。青城的日落更好看,平泽的湖更好看,骊山的温泉——算了,温泉没什么好看的,水汽太大什么都看不清。但她就是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看铭铭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黏。第十三天,她们到了胡城。这是东国西部边境最大的城市,再往西就是无人区。天比天城低,云比天城近,空气干得能拧出沙子来。嘉琪一到就进入工作状态,像是换了个人。对接文旅局的负责人,核对宣传方案,确定拍摄点位,签合同,踩点,拍摄,剪辑初稿。三天时间,她把所有工作排得满满当当,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铭铭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在酒店待着。跟着去的时候,她看到嘉琪对着镜头说话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语速快,条理清晰,遇到突发状况也不慌,跟人沟通直接又有效。“嘉琪姐,这个角度光线会不会太硬?”“会,等二十分钟,云过来就正好。”“嘉琪姐,那边有个本地人在卖东西,能不能拍进去?”“可以,先问人家同不同意。”“嘉琪姐,那个——”“等会儿,我先把这个镜头收了。”铭铭在旁边看着,觉得有点陌生。她认识的陈嘉琪是会赖床会耍赖会为一碗牛肉面念叨半天的。但这个陈嘉琪,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利得晃眼。
三天后,工作结束。晚上,嘉琪带着铭铭去参加探险队的聚会。地方在老城区的一家客栈,院子里生着篝火,二十多个男人围坐在火堆旁边。嘉琪一进门,就有几个人站起来打招呼。“嘉琪来了!”“等你好几天了!”“这位是——”嘉琪把铭铭往前推了推:“我朋友,铭铭,跟我一起去。”众人的目光落在铭铭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嘉琪注意到一个年轻男人的眼神。他坐在火堆旁边,身上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抓绒衣,脸被火光映得发暖。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干净,笑起来有点乖。但眼神从铭铭身上滑过去的时候,滑得有点慢。“这位妹妹怎么称呼?”他站起来,笑着走过来。“叫铭铭就行。”铭铭说。“铭铭姐姐好,我叫苏晏,沿海省来的。”他笑得更乖了,“他们都叫我小奶狗,你别介意。”铭铭愣了一下,被逗笑了:“谁给你起的名?”“自己起的,好记。”嘉琪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聚会的氛围很热闹,一群人围着篝火喝酒聊天。嘉琪认识其中几个,在网上聊过,现实里是第一次见。大部分人她不认识,但搞探险的就这样,合得来就一起走,合不来就散,不用太熟。她观察了一圈,三十一个人,除了她和铭铭,全是男的。年龄最大的看起来五十多了,头发花白,脸被风沙吹得粗糙。年龄最小的就是那个苏晏,二十出头,笑起来像只没长牙的小狗。不对,是像只装成小狗的狼。嘉琪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可能是他看铭铭的眼神,殷勤得有点过了。“嘉琪姐,”苏晏凑过来,“你和铭铭姐姐认识多久了?”“十年。”“哇,那感情一定很深。”嘉琪没接话,拿起杯子喝了口酒。苏晏也不尴尬,转头又去找铭铭说话。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铭铭笑出了声,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嘉琪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另一边,和老张聊起了路线。老张就是这次的组织者,五十多岁,跑西部跑了二十年。他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指着上面一个没标名字的位置。“就是这儿,那老探险家管它叫‘海底’。”“海底?”“据说远古时候是海,后来地壳运动,抬上来了。那老家伙说,那里头的东西,他这辈子没见过第二次。”嘉琪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点,心里有点痒。“那地方叫什么名?”“没名,没人去过,怎么有名。”嘉琪想了想,说:“那咱们给它起一个呗。”“起什么?”“明知山。”老张愣了一下,笑了:“明知山有虎?”“非要去明知山。”嘉琪也笑了。她把这话拿到篝火旁边一说,大家都笑了,都说这名字起得好。苏晏举着杯子喊:“为明知山,走一个!”众人举杯,一饮而尽。铭铭坐在旁边,也被这气氛感染,跟着喝了一口。她平时不怎么喝酒,这一口呛得直咳嗽。苏晏立刻凑过去,想给她拍背。铭铭躲了一下,自己顺了顺气:“没事没事,我自己来。”苏晏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去。嘉琪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吭声。聚会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大家约好明天休整一天,后天一早出发,各自回住处。嘉琪和铭铭住的酒店离得不远,两个人走着回去。胡城的夜很静,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你觉得那帮人怎么样?”嘉琪问。“挺有意思的。”铭铭说,“那个苏晏,话真多。”“烦吗?”“还行吧,就是有点太热情了。”嘉琪“嗯”了一声,没再问。她告诉自己,人家爱跟谁说话跟谁说话,关她什么事。铭铭喜欢这种小奶狗也好,喜欢大块头也好,喜欢谁都好,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们是朋友,认识十年的朋友。仅此而已。回到酒店,嘉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旁边床上,铭铭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嘉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不着。
约定出发的这天一早,车队出发。三辆越野车,装满了物资和三十一个人,朝着西边开。路越走越烂,从柏油路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石头路,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剩下戈壁滩上的车辙印。下午四点,车队停在一座雪山下。“就到这儿了。”老张跳下车,“往前车进不去,明天开始徒步。”大家开始扎营,搭帐篷,生火,准备晚饭。嘉琪干这些轻车熟路,很快就搭好自己的帐篷,又去帮铭铭搭。铭铭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下手。“你给我递那个地钉就行。”嘉琪头也不抬。铭铭蹲下来,把地钉递给她。“这个呢?”“那是防风绳的扣,先放着。”两个人一个搭一个递,配合得还挺默契。旁边几个男人想过来帮忙,看这架势也没好意思凑近。太阳落下去之后,温度骤降。大家围在篝火旁边,裹着厚厚的衣服,喝酒暖身。“明天开始就不能喝了。”老张说,“进了山,一滴酒都不能碰。”“那就今天喝个够!”众人笑着,把杯子碰得叮当响。两个少数民族的大兄弟站起来,开始唱歌。那调子很怪,不是流行歌的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唱着唱着,他们开始跳起来,围着篝火转圈。“来啊来啊,一起跳!”有人去拉嘉琪,有人去拉铭铭。铭铭被拉进圈子里,跟着转了两圈,脸被火光烤得发烫,笑得眼睛弯弯的。嘉琪站在圈子外面,看着她笑。苏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铭铭旁边,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跟着节奏一起跳。铭铭也没甩开,就那么让他牵着,继续转圈。嘉琪看着那只握在一起的手,觉得篝火烧得太旺了,烤得人胸口发闷。她转过身,走到另一边,和老张商量明天的路线。“从这儿往北走,翻过那座山,然后进荒漠。”老张指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那片荒漠不好走,以前出过事。”“什么事?”“有人进去,没出来。”嘉琪“嗯”了一声,又问:“咱们的卫星设备够吗?”“够,每人一个定位器,三台卫星电话。”嘉琪点点头,没再问。她不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知道风险在哪,也知道怎么应对。她唯一不确定的是——身后传来铭铭的笑声,清脆的,像是什么很好玩的事。嘉琪没回头。篝火晚会散了之后,大家各自回帐篷。嘉琪正在整理睡袋,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苏晏的声音。“铭铭姐姐,睡了吗?”嘉琪掀开帐篷帘子,看见苏晏站在外面,手里抱着个睡袋。“干嘛?”“嘉琪姐,”他笑得乖,“我能不能把帐篷挪你们旁边?我刚才听老张说这附近有狼,我怕你们害怕,挨得近点儿好照应。”嘉琪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看得苏晏有点发毛,笑容僵了一下。“随便你。”嘉琪说完,把帘子放下了。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真的在挪帐篷。嘉琪躺下来,心里骂了一句。烦。铭铭在旁边轻声说:“他真的挪过来了?”“嗯。”“……”“怎么了?”“没什么。”铭铭翻了个身,“睡吧。”嘉琪听着外面的风声,忽然想起刚才聚会上,苏晏看铭铭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不是喜欢,是想要。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翻过雪山,进入荒漠。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沙子底下是石头,一脚深一脚浅。走了一个上午,才推进了不到十公里。下午出了事。先是有人掉进沙坑,费了好大劲儿才拉上来。然后是一阵山雾,浓得看不见三米之外的人,队伍差点走散。等雾散了,发现储备水丢了两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背包上滑下去的。“往回找!”老张下令。找了两个小时,没找到。天快黑的时候,雪崩了。不算大,从远处的山坡上滑下来,离队伍还有一段距离。但那声音震得人头皮发麻,有几个人当场就蹲下了,捂着脸不敢看。然后是山石崩塌,就在队伍刚刚经过的地方。轰隆隆一阵响,回头再看,来路已经被乱石封死。再然后是狼。两只,远远地跟着,不靠近也不离开。灰色的影子在暮色里时隐时现,眼睛绿莹莹的。等扎好营,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十个人。“人呢?”“跑了。”“什么时候?”“山石崩的时候,有几个人往回跑了。”老张脸色很难看,但也没说什么。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想跑的人拦不住。
嘉琪坐在篝火旁边,看着远处那两只狼的影子,忽然有点想笑。有狼,说明环境还行啊,怕什么。她转头去看铭铭,发现铭铭坐在旁边,脸色有点白,但没抖。“怕吗?”嘉琪小声问。铭铭想了想,摇摇头:“你在。”嘉琪愣了一下。“你在我就不怕。”铭铭说完,低下头去烤火。嘉琪看着她的侧脸,没说话。那两只狼的眼睛在远处闪着光,她忽然觉得,那光也没那么让人烦了。晚上扎营的时候,苏晏又凑过来了。“铭铭姐姐,你今天太厉害了,走那么远都没喊累。”铭铭笑了笑,没接话。“我帮你搭帐篷吧,你歇着。”“不用,我自己来。”“别客气嘛,我很快的。”铭铭还想说什么,苏晏已经动手了。他确实挺快,三下两下就把帐篷搭好,还特意把开口的方向调整了一下,避开风口。“好了!”他拍拍手,笑得乖,“有事喊我,我就在旁边。”铭铭说了声谢谢,钻进了帐篷。嘉琪在旁边看着,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吭声,自己把帐篷搭好,躺进去。半夜醒来,她听见外面有动静。掀开帘子看,苏晏站在不远处,对着远处那两只狼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乖顺的笑容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嘉琪把帘子放下,手按在了睡袋旁边的□□上。
第二天。队伍继续走,往荒漠深处。路越来越难走,风越来越大,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下午的时候,风变成了沙暴,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找地方躲!”老张的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队伍跌跌撞撞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找到一处山洞。山洞很大,很深,足够剩下的人躲进去。大家涌进去,瘫倒一地。外面风沙呼啸,洞里安静得只剩下喘息声。
嘉琪清点了一下人数。十一个。又少了十个,说是都退回去了。她把□□往衣服底下塞了塞,靠在洞壁上,闭眼休息。耳边传来铭铭的声音,很轻:“我能不能靠着你?”嘉琪睁开眼,看她。铭铭的脸脏兮兮的,头发里都是沙子,眼睛里有害怕。嘉琪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铭铭靠过来,把头靠在她肩上。嘉琪看着洞顶,一动不动。外面的风沙还在呼啸。她忽然觉得,这声音也没那么可怕了。
又一夜过去,外面风沙呼啸,洞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嘉琪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休息。铭铭靠在她肩上,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但她没睡。她在想那两只狼。在想离开的那十个人。在想这个队伍。三十一个人,现在剩下十一个。还没进到明知山,已经少了三分之二。“嘉琪。”老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嘉琪睁开眼,看他。老张朝洞外努了努嘴,意思是借一步说话。嘉琪轻轻把铭铭的头挪开,让她靠在背包上,然后站起来,跟着老张走到洞深处。“木料不够。”老张说。嘉琪看了看洞里。他们找到的这个山洞确实够大,但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些零星的干草和枯枝。这点东西,撑不过今晚。“得出去找。”老张又说。嘉琪没接话。外面风沙还没停,现在出去等于送死。“等风沙小点儿。”她说。老张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十个人,怕是不回来了。”“嗯。”“我不是说人,我是说——”老张顿了顿,“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两台卫星电话,六个定位器。”嘉琪看向他。老张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语气沉得厉害:“咱们现在剩下的通讯设备,不够人手一个了。”嘉琪没说话。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种地方,没有定位器,没有卫星电话,丢了就是丢了。“先撑过今晚。”她说。老张点点头,转身走了。嘉琪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来。铭铭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嘉琪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下午的时候,风沙小了些。老张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说了现在的处境:木料不够,干草不够,必须出去找。谁也不知道晚上风沙会不会再来,要是来了风雪,没有火,会死。“分两路。”老张说,“东路往东,西路往西,不走远,两公里以内。找到什么算什么,天黑之前必须回来。”他点了八个人,分成两组。剩下的三个人留守,包括嘉琪和铭铭。苏晏被分在西路。他走之前凑到铭铭旁边,小声说:“铭铭姐姐,等我回来给你带好东西。”铭铭笑了笑,没说话。嘉琪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铭铭那笑有点不一样。不是开心的笑,是应付的笑。她没来得及细想,队伍就出发了。留守的三个人守在洞口,看着两路人马消失在风沙里。风越来越大。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嘉琪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风沙比下午更大了,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该回来了。”有人说。没人接话。又过了一个小时。天快黑的时候,风沙里出现了人影。“回来了!”是东路。四个人,一个一个从风沙里钻出来,跌跌撞撞地往洞口跑。嘉琪数着。一个,两个,三个。三个。她心往下沉了沉。“老赵呢?!”有人喊。没人回答。东路的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发白。有一个年纪轻的,捂着脸开始哭。老张冲上去,抓住其中一个人的领子:“怎么回事?!”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旁边另一个人替他答:“风沙太大,看不清路,老赵……老赵掉进沙坑了。”“你们没拉他?!”“拉了,没拉住。沙子往下陷,他越陷越深,我们……我们……”老张松开手,那人摔坐在地上。洞口一片死寂。有人站起来:“我出去找!”“我也去!”“都给我站住!”老张一巴掌扇在那人脸上,响得整个洞口都能听见,“现在出去找死?!”那人捂着脸,眼泪下来了。老张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插红旗,放风哨。明天一早,天气好了,原路去找。”大家开始动起来。有人在洞口插红旗,有人把风哨绑在洞口,让它在风里发出尖锐的呼啸。那声音凄厉得很,像是在哭。天彻底黑了。西路的四个人还没回来。大家围在洞口,盯着外面的黑暗。没人说话,没人吃东西,没人敢想。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沙里又出现了人影。“回来了!西路回来了!”众人涌到洞口。两个。两个。四个人出去,两个人回来。嘉琪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他们的脸被风沙打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有人拍了拍铭铭的肩膀。嘉琪看过去,发现那人的目光落在铭铭身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同情。她忽然意识到——小奶狗在西路,小奶狗没回来。铭铭被那人拍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嘉琪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铭铭低着头,什么都看不到。“怎么回事?”老张的声音把嘉琪的注意力拉回来。西路回来的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说话!”其中一个开口了:“风沙太大,走散了。”“走散了?”老张盯着他,“四个人,走散了两个?”那人点头。旁边另一个补充:“我们找了,找不到,定位器也没信号,没办法……”老张盯着他们,看了很久。嘉琪在旁边听着,眉头皱了起来。这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太平静了。不是经历过危险之后的平静,是……她说不清是什么。“西路先休息。”老张说,“等会儿再说。”那两个人散开,找地方坐下来。嘉琪走到老张旁边,压低声音:“你发现了没?”老张看她一眼:“发现了。”“他们说的,太像了。”老张点点头,没说话。嘉琪又说:“不是像,是分毫不差。风沙太大,走散了,找了,找不到,定位器没信号——两个人,说的词儿一模一样。”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可能是回来的路上,大家一起复盘了情况,得出了一个统一的说法。”“那最好。”嘉琪说。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话说给自己听的。晚上,大家围在火堆旁边。木料不够,火堆烧得小,光亮只能照到周围一圈人。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老张清了清嗓子,说:“都别闷着,说说话吧,心理压力太大,明天没法走。”没人吭声。“就说说你们家乡的事,有什么有意思的,讲讲。”还是没人吭声。老张等了等,自己先开口了:“我先来。我老家是北边的,林场。小时候冬天冷,零下四十度,出门撒尿得拿根棍子一边尿一边敲,不然尿会冻成冰柱,把自个儿钉地上。”有人笑了一声。气氛松动了点。陆陆续续有人开口,讲自己家乡的事。讲南方的水乡,讲东边的渔村,讲高原上的牧场。嘉琪一边听,一边观察那两个西路回来的人。他们也在讲。一个讲自己小时候放羊,一个讲自己当过兵。嘉琪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你当兵那会儿在哪儿?”那人愣了一下:“北疆。”“北疆什么地方?”“青城。”“青城哪个部队?”那人又愣了一下,说:“你问这么细干嘛?”嘉琪笑了笑,语气软下来:“我有个朋友也在青城当过兵,说不定认识你呢。”“那不可能。”那人说,“青城部队多了去了。”“也是。”嘉琪点点头,不再问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个在工厂干过十年的:“哪个厂?”“什么?”“你干的那个厂,叫什么名?”“东光机械。”“哦,我知道那地方。”嘉琪说,“我去年去过那边,拍过一期视频,东光机械厂旁边是不是有个湖?”那人点头:“有,叫东湖。”嘉琪笑着点点头,没再问。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东湖不是湖吧?我记得那是个水库。”那人脸色变了变:“哦对对对,水库,我们都管它叫湖,叫习惯了。”嘉琪笑着“嗯”了一声,转过头去听别人讲话。老张在旁边把一切看在眼里。夜深了,大家陆续躺下。嘉琪抱着铭铭,躺在洞深处。她选的这个位置很好,背靠洞壁,能看到所有人,老张就躺在不远处。铭铭在她怀里,头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很轻。嘉琪没睡。她在想那两个人的话。当兵的那个,问他在哪儿当兵,他先说是北疆青城,问哪个部队,他就不说了。正常来说,当过兵的人聊起部队,多少会有点自豪感,会多说几句。他没有,他像是被问到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工厂的那个更明显。东光机械厂旁边确实有个湖——不对,那不是湖,是水库。她根本没去过那边,不知道那地方到底有没有湖。她只是诈他一下,他就改口了。还有那个放羊的,讲自己小时候在草原上放羊。但他说草场的时候,说的是“分到我家那块地”。放羊的人不会说“地”,会说“草场”。她越想越清醒。怀里的铭铭动了动,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嘉琪低下头,把耳朵凑近:“嗯?”铭铭没再说话,只是往她怀里钻了钻,像是冷了。嘉琪把她搂紧了些,手按在衣服下面的□□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洞里休息的时候,铭铭靠在她肩上,她以为铭铭睡着了。但铭铭没睡。铭铭刚才迷迷糊糊说的那句话,嘉琪现在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小奶狗跟我说的那句话,好恶心。”嘉琪愣了一下。小奶狗?什么时候说的?说的什么?她想起篝火晚会那天晚上,铭铭被拉去跳舞,苏晏一直牵着她的手。后来铭铭回来,脸色红红的,她以为是开心。难道不是?她想问,但铭铭已经睡着了。嘉琪看着洞顶,听着外面的风声。风还在刮,哨子还在响,凄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她忽然觉得这个山洞太大了,太黑了,太深了。不知道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