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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出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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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洞外的光比昨日更烈,像块烧红的铁贴在洞口,边缘泛着白炽的光晕,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点燃。
嘉琪早已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半张地图,指尖沾着沙土在图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记号。她画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犹豫,沙土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又被风吹散一些。老张蹲在她对面,用登山杖拨弄着地上的碎石,碎石碰撞声在空荡的山洞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某种无意识的倒计时。
铭铭是被光刺醒的。
那光太烈,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到眼珠子上压着的灼热。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冲锋衣裹得像个粽子,发梢还沾着昨夜的沙粒,一动就簌簌往下掉。抬眼便看见洞口那晃眼的亮光里,老张的侧脸嵌在阴影与光斑交界处——他下巴上的胡茬泛着青,像是夜里又长出来一截,眼角的皱纹里卡着沙,正低头看嘉琪画的图,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那一瞬间,铭铭脑子里像被静电打了下,某个模糊的画面闪过:同样的光线,同样的侧脸,只是那时的那个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端着杯热茶,正低头吹着杯口的热气。她甚至能记起那茶香,记起那人抬眼时眼里带着的笑意。
她眨眨眼,那画面碎了,只剩洞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鼻尖发凉。凉意顺着鼻腔往上走,在眼眶里打了个转。
“醒了?”嘉琪听见动静,回头时地图被风吹得哗啦响,她手忙脚乱地按住,纸角还在她手底下扑腾,“老张说今天去西路,你再眯会儿,出发前我叫你。”
铭铭“嗯”了一声,却没躺下。她看着老张站起身,登山杖在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咚”声,像敲在人心上。那声音在山洞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来回几次才消散。
出发前老张把所有人召集到洞口。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搓出的沙粒从指缝往下掉,登山靴碾着地上的沙砾,碾出一道道浅痕:“老赵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话放这儿,他就算危险,现在也不能撂下。谁觉得该分头找,现在说。老实讲,去西路找那俩娃娃,我他妈也没底,全得看运气。硬要排个希望大小,西路俩人总比老赵一个强点。”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阿哲和老马脸上多停了半秒,又迅速移开。那半秒太短,短到像是错觉,但嘉琪看见了。她看见老张的眼神在阿哲脸上顿住的时候,阿哲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但不管怎样,”老张的声音沉下去,“现在这队人,谁也别想单溜。”
阿哲往前凑了半步,喉结又动了一下,这回是真要说话:“张哥,那还等啥?西路那俩是我兄弟,我得去!”他声音发紧,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沙粒的粗粝感。老马在旁边猛点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对老赵的名字只字不提,仿佛那三个字烫嘴,一提就会把舌头烫出水泡。
老周挠着头插话:“分头找是不是快点?老赵在东边,苏晏沈遥在西边,各带俩人……”
“不行!”小吴突然喊了一嗓子,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他抱着胳膊往后缩,缩得脊背贴上洞壁才停下,“昨天找老赵就差点走散,再分头,天黑前谁敢保证能汇合?”他看向大刘,像是在找支援。大刘在旁边叹气,烟头在风里一明一灭,火星子溅到裤脚都没察觉,烧出个焦黑的小洞。
嘉琪攥着登山杖的手指节发白。她没说话,只看着老张——这老狐狸心里门儿清,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可这队人越来越怪,本就不是熟识的伴儿,现在更像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她得静观其变,把铭铭护在身后,像护着块易碎的冰。
她往后退了半步,刚好把铭铭挡在身后。铭铭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揪住她的衣摆,揪得很紧。
最终还是按老张说的,先去西路。
阿哲和老马在前头带路,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东西在追。可没走半小时就卡壳了。阿哲指着一片砾石滩说“就这儿”,老马马上摇头:“不对,是上头那道沟。”
“不可能,我记得清楚,那天晚上月亮就在那山头上,照得这片石头泛白光。”
“你记错了!”老马的声音突然尖起来,“那天晚上根本没月亮,是风沙小了一会儿,星光亮了一下下而已。就是上头那道沟,沟里有棵歪脖子枯树!”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溅到空气里,被风一吹就干了。风沙从河谷那头卷过来,替他们打圆场似的呼啸着,把声音都盖住一半。
嘉琪跟在后面,登山杖尖突然触到个硬物。
不是石头。石头的手感是实的,这个有韧性,会随着杖尖的力道往下陷。
她蹲下,拨开沙土——是根褪色的红布条,边角磨得发毛,系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石头半埋在沙里,像是被风吹成这样,又像是被人随手丢在这里。
正是前天晚上他们约定好在山石缝里的标记。
她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每走几步就发现一根,有的系在石头缝里,有的缠在枯草根上,可越往西路方向,标记越少,到最后竟一根都看不见了。
不是看不见。是断了。
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走到某个位置,突然被剪断了。
“前天晚上咱们约定是顺着半山坡找干柴,怎么会走到河谷深处?”她问老张,声音不大,却让阿哲老马同时哆嗦了一下。阿哲的哆嗦从肩膀开始,传到胳膊,再传到手指,他正摩挲着登山包带的手突然停住。老马则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盯了很久,久到像是在数鞋带上有几个沙粒。
嘉琪注意到,他俩的眼睛总往河谷的沙地上瞟,像在找什么,又像怕看见什么。那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见过的狼,关在铁笼子里,明明饿极了,却不敢靠近笼门口的肉,只在笼子深处转圈,转得地上的土都陷下去一圈。
又找了一个多小时,河谷的风越来越冷,吹得人骨头缝发酸。那冷不是从外面进去的,是从骨头里往外渗,渗得人想缩成一团。
大刘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是冰凉的沙,他也顾不上了。烟盒空了,他把它揉成一团扔进沙里,那团纸在沙上滚了两下,停在一块石头旁边:“回吧,再找也是瞎耽误工夫。物资撑不了几天,等真弹尽粮绝,哭都来不及。”
老周也点头,点得很重,脖子上的肉跟着颤。小吴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发出声音,但谁都知道他在哭。
嘉琪突然开口,声音像块冰,又冷又硬:“撤。回去找救援。”她环视众人,目光在阿哲老马脸上停了停,停得比老张那半秒还长,“现在最安全的,是让专业的人来。再耗下去,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老张看着她,没说话。那目光很复杂,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铭铭却突然趴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颈窝,痒痒的,但说出的话让她心里一凉:“你还记得温城的张云么?”
嘉琪皱眉。张云?那个奇怪的前男友,名字都快被沙土埋了,埋得她自己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人。她刚要问为什么提他,老周突然跳起来:“回!必须回!我可不想把命丢在这鬼地方!”小吴也抹着眼泪附和,抹得脸上都是沙,和眼泪混在一起,糊成一片。
嘉琪心想——这俩蔫儿货,可是这两个人,绝不是我的怀疑的那种可能人选,如果真有恶人,恶人却不急着撤出去,以待证据自然消亡,那只能说恶人的目的还没有达成,她的背后,不自觉升起一股凉意。
她没管,只盯着众人的脸:阿哲老马眼神躲闪,躲得像在躲刀子;大刘忧心忡忡地搓着脸,搓得脸皮发红;老张却突然握紧了登山杖,指节发白,像下了什么决心。铭铭攥着她的衣角,指节也发白,攥得她衣角都皱了,哪还有平时闷葫芦的样子,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回”字刚出口,一阵风突然转向。
那风来得邪门,本来是从河谷上游往下吹,忽然打了个旋,变成从下游往上涌。卷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滚到脚边,滚得很慢,像是在沙地上画圈。
老周眼尖,失声叫道:“帽子!”
是顶黑色鸭舌帽,帽檐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的白色衬布,在沙地上滚了两圈停下,帽口朝上,像个张开的嘴。
众人都愣了——他们清一色戴红帽,进山前统一发的,红的显眼,万一走散了容易找。只有苏晏,那个总爱显摆的小奶狗,非说黑帽子“酷”,偏要戴。为这事老张还骂过他,骂他不听话,出了事没人找。他当时怎么回的?
“张哥,我这不一直跟着您嘛,丢不了。”阿哲和老马突然扑过去。那动作大得像要抢什么宝贝,脚在沙地上蹬出两个深坑,沙土往后飞溅。可跑到一半又猛地刹住,鞋底在沙上犁出两道沟。他们站在那,离帽子只有两步远,互相推搡着,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就是不敢上前。
老周颤巍巍让大刘去瞅,大刘也杵在那,脸白得像纸,嘴皮子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张一把拉住嘉琪和铭铭,手劲很大,攥得嘉琪手腕生疼。他自己却往前迈了一步,登山杖顿在地上:“都站住。”
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站住了,包括阿哲老马。
他转头看向河床拐弯处,那里被块巨石挡着,黑黢黢的,像张大嘴张着。风从拐弯后灌出来,带着股怪味,像铁锈混着沙土,又像别的什么——嘉琪闻到那味道,胃里先是一紧,然后开始翻腾。
她把铭铭交给发抖的小吴,小吴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枝。她推开他往前走。
转过拐弯的瞬间,她胃里一阵翻腾。
苏晏仰面躺在巨石旁,头破了个洞,洞的边缘是暗红色的,血早就干了,结成痂,痂上落着一层细沙。身上也盖着层红沙,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像团被丢弃的破布,又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样子。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上蒙着一层灰,望着天,天很高,蓝得刺眼。
埋尸时没人说话,突然面对如此草率结局的死亡,谁也无话可说,面对生命的莫名消逝,每个人都五味杂陈。
大家用手边的工具挖了个浅坑,沙土又松又软,几下就透了底,露出下面更湿的沙层。老周和大刘把苏晏抬进去,抬的时候苏晏的胳膊垂下来,晃荡了两下,像是不甘心。
阿哲突然跪在地上,膝盖砸进沙里,砸出两个坑。他拳头砸着沙,砸一下,嚎一声:“不是我们干的!我们真的没……”老马也跟着哭,眼泪混着沙往下淌,淌进嘴里,他也不吐,就那么咽下去。
六个人猛地把阿哲老马围住,围成一个圈,圈很小,几乎没有空隙。老张的登山杖指着他们鼻尖,杖尖离阿哲的鼻子只有一寸:“说!那晚到底怎么了!”
阿哲语无伦次,一会儿说风太大,一会儿说苏晏和沈遥吵架,最后掏出所有东西——水和压缩饼干,堆在地上像座小山;还有腰间的折叠刀,刀刃上沾着沙,他扔在地上的时候刀弹了一下,刀刃翻出来,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他一股脑扔在地上:“都给你们!我们没害人!真的!”
回去的路上,嘉琪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一切太顺了,顺得像有人写好的剧本。帽子滚出来,尸体被发现,阿哲老马崩溃——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步都像是设计好的。可谁设计的?设计这些干什么?
铭铭突然戳戳她,朝老张的方向努努嘴。
老张走在队伍最前面,背影绷得很直,登山杖一下一下点着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背影看着眼熟,可她说不清眼熟在哪。
嘉琪心里一毛,借口去方便,拉着铭铭往山坡上走了几步。等队伍走远了,她蹲下来盯着铭铭,盯得很紧:“你想说什么?张云那家伙怎么了,现在不是你说一半藏一半的时候知道么?”
铭铭狠狠点头,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亮得不像人的眼睛:“我肯定,就是女人的直觉。老张,和张云,怕是有关系。”
“什么关系?张云?你这时候竟然还说什么直觉么?我只在以前挑男人的时候才跟着直觉走。”她只当铭铭说胡话,可转念一想,这世上的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无巧不成书,不会吧……
她回头看向队伍消失的方向。暮色里,只有风卷着沙,沙打着旋,旋成一个又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