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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江月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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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自知,父亲虽已远离朝政,但宦官仍旧如野狗般死死盯住,生怕他有举动。
因此自己习武一事,唯有父亲知晓,就连与父亲同榻而眠的母亲都不知晓。
但还是走漏了风声。
庄则八年,那个不男不女的大太监操着尖锐的嗓音,划在人的耳膜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乾坤合德,阴阳相济,人伦之始,莫大乎婚冠。礼重婚姻,义敦风教,乃家国之恒规,臣子之懿范。
咨尔丞相萧景之……
又尔江西都司之女江月……
……择吉日以成嘉礼……”
大太监念了半晌,终于念完,重重吸了一口气,挂上不怀好意的笑容,接着道:“接旨吧。”、
江月接下圣旨,冷嘲热讽:“不知陛下可知自己拟了这份圣旨?”
“放肆!”大太监立马面露不快,“这可是咱家亲眼瞧着陛下一字一句亲手写下的圣旨!你如此揣测圣意乃大不过!好在陛下圣明无过,此次想必也不同你计较,咱家也就不禀告圣上,但你以后需切记言行。”
江月心中冷笑不已。
这圣旨与其说是看着陛下写的,不如说是逼着陛下写的。
看来她习武一事仍然传到了宦官耳朵里,不然不会如此急匆匆,甚至不惜逼迫陛下拟旨。
至于与她成婚的萧景之,不用想都知道是与阉党同流合污,被派来监视她的人。
大太监见江月不复言语,心中痛快,自以为胜她一筹,袖子一甩,昂首阔步地离去。
老爷心中焦虑万分,痛捶自己脑袋:“我怎么这么疏忽不中用啊!”
江月制止父亲,说道:“此事不怪父亲,父亲亦不必担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那些阉人派来何人,我自有应对之策。”
老爷心疼女儿:“阿月啊,原谅父亲今世不能找一良人配你。”
“良人又如何?”江月直起身,“匈奴未灭,天下不平,纵寻一良人又如何?女儿暂无心情爱,嫁鸡嫁狗皆是不管,何况一萧景之?”
涕泪忽然而下,老爷道:“生女如此,夫复何求!”
婚期在老爷万般不舍与心酸中如期举行。
只是不知何故,竟是江月娶萧景之,而非萧景之娶她。
江月压下心中疑惑,抬头看到大太监铁青色的脸,又瞧见女皇略显得意的神色,便知是女皇做了手脚。
女皇不好明面撕破脸皮,便在暗中使绊子。
大江虽男女平等,就连皇位也可以是女人坐,但鲜少有女子娶男子一说。女皇此次举动,不仅暗示江月她不满这场大婚,更是给萧景之一个下马威。
思及此处,江月不禁偷偷望了一眼萧景之。对方面色如常,看不出有什么不满。
那这下马威是给到,还是没给到呢?江月难得生出一些好奇。
礼毕,自然是要送入洞房。
江月虽说过嫁鸡嫁狗皆不管的话,但行房一事,她不乐意。
于是一入洞房的江月就道:“行房一事,要么我在上,要么免谈。”
萧景之的目光在江月面上多留恋一会儿,方才移开。
白皙的手指摸上自己腰带,作势要解开。
江月一把抓住萧景之肩头,冷冷喝到:“你做什么!”
萧景之开口,声音清冽,与阉党那些如乌鸦嘶吼的声音截然不同,像山间清泉,缓缓流过心尖:“你不是要在上?”
“骗你的,”江月松开他的肩头,想转身坐在榻上,又记起还有个萧景之,遂坐在凳子上,“我不同你行房。”
萧景之眸光微动,嘴张了又张,江月以为能从蹦出威胁的话语,却什么也没等到,略微不耐:“要说就说。”
“无事,”萧景之道,站起身,让出这张床,“你在这里睡。”
江月问:“你睡哪?”
“地上。”
江月拽住萧景之,用力一推。对方摔在床上。
“就在这睡吧。我不是圣人,却还有点同情心。但你若是半夜兽性大发,我就只能让你半身不遂。”江月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景之,微弱昏黄的烛光映在萧景之脸上,显得是那么温和。
江月心想,若不是自己早知他是阉党同伙,恐怕也要被这副好皮囊给骗了。
她背过身,躺在床上,给萧景之留下一片空位。
萧景之先是坐下,偷瞄几眼江月,见对方无动于衷,这才敢躺下。
但身侧之人体温灼烧他,至深夜都未能入睡。江月却无此烦恼。
萧景之目光移到江月身上,像乌龟一样慢地走过她的头发,发尾埋入被褥之中,他无法再看。
他是睡不着了。
他的心跳声太大太大了,吵闹到他根本无法忽视的地步。
他也无法制止这心跳声,因为他的心脏此刻并非为他擂鼓。
他无可奈何,这一生可能都无可奈何。
一人好梦,一人辗转反侧。
等江月醒来时,萧景之已穿上红色官服,腰封一丝不苟地抱在腰上,乌黑的头发躲藏于黑色官帽之下。
二人四目相对片刻,萧景之先挪开眼神,眼眸微垂,轻声道:“你可以多睡会儿。”
江月起身,利索地穿戴好,反问他:“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关心我的动向?”
萧景之沉默,江月也不欲与他多言。直到她一只脚跨过门槛,萧景之才道:“注意安全。”
江月转头,乜斜着多看了他几眼。
猫儿见鼠假慈悲。江月由衷地感觉好笑。大慈大悲大不公的上天怎么就弄了这么一个诙谐的人在她身侧?
可惜啊可惜,是个与阉党同流合污之人,不然她当真想仔细问问,他的心里藏着些什么东西。
江月这么想着,在萧景之的目光中渐渐消失。
她没去找父亲,也没习武。那些阉党最近必然关心她的动向,更别谈身边还安插了个萧景之,她的一举一动皆要比以前更小心。
那她该去哪?
她哪也没去,就在这府上故作鬼祟地逛了一圈。
而后转身进了书房,搞出一些细小的动静。
推门而出时,先是四周张望,而后快步离开。
一个梳着双环垂髻的丫鬟见状,等江月走远,连忙进入。
不等她细看,江月的声音在身后忽然响起:“好兴致啊。”
对方浑身一僵,血液倒流,回头就见江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双眼黑得就像汪洋,潮水不停从眼中溢出,紧紧扼住她的喉咙。
丫鬟重重跪地俯首。
“小姐。”
“我在听。”
一双黑色镶嵌金边的靴子出现在丫鬟眼前。
江月惋惜:“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
“小姐,”丫鬟的声音更哀伤,“我没有办法,我的家人在他们手上。忠孝难两全,我并非不想忠于小姐,可我只是一个婢女,我的父母也仅是农户。”
“所以我不为难你,”江月弯腰,放下一个白瓷小瓶,“你可以选择继续留在我身边,也可以选择死。”
小瓶一接触地面,丫鬟的泪也应声而至。
她先颤抖地拿起小瓶,泪捂住她的眼睛,怎么也看不清。
“小姐,生不忠主,死我便不能为难您。”言罢,她用力一掷,白瓷小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咔擦碎在地上,零零散散,就像被打碎的骨头。
丫鬟起身,几步冲至池塘边。
“小姐便说我意外落水而死,纵使他们查,亦查不出名堂!”
江月无动于衷,等到那丫鬟入水,彻底没了动静,才移动脚步。
那丫鬟名小鸢,本抱着必死的心态入水,以为再睁眼便是见阎王,不曾想竟是江月的脸。
她第一反应是:“小姐,你怎么也死了?”
江月道:“我没死,你也没死。你还不能死,你得帮我办事。”
小鸢道:“小姐,我身不由能己啊。”
“我自有办法。你应当要按时向他们汇报我的动向,既如此,那便将计就计,按照我要你说的一字不差的报告给他们。”
小鸢泪珠停留在脸上:“小姐,你是要让我作假吗?”
“不,是骑墙,”江月眼睛缓缓抓住小鸢,“你自然也可以把我们刚刚的对话告诉那些阉党。我说过,选择权在你,但你要清楚,这并非活与死的选择。”
小鸢的心被江月吐出的话用力一拧,全身一痛,身体还在这里,心却飞到许久之后。
小鸢不是傻子,只是身陷囹圄,不得要领。江月的那番话自然会给小鸢带来一些冲击。
江月不再多言,起身离开。
天空飞着一团团破烂棉花,地上走着一个个赫奕门庭,皆作轻纱与江月擦肩而过。
此事看似告一段落,却让江月多了几个心眼。阉党不可能就派一个小鸢监视她,只怕府中有不少人,或被阉党收买,或被阉党威胁。
江月心中装着心事,回到自己庭院。萧景之不知何时下朝,此刻正站在她的门前,不出声,也不敲门,目光似乎停留在脚尖。
“这是在面壁思过呢?”江月刚出声,萧景之那股清冷淡然的目光就急匆匆跑过来。
“没有,”萧景之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想事情。”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却收不回来,只能等待江月的回答。
江月却浑不在意:“那就多想想,别想岔了。”
萧景之闻言,看看江月,又想看看别处,可目光重如千钧,他费力移了数次都移不动,最后只有放下,放在江月的鞋尖上。
江月大步跨过他身边。
“要么进来,要么离开,左右别在门口杵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甩脸子呢,叫人看到传出去,我可怎么活啊。”
萧景之紧随她进房后,就听到这么一句,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无措。
“抱歉,此并非我本意。”
“自然,自然。”江月连说两声,略显敷衍,可萧景之却从话中听出一丝嘲讽。
萧景之说的任何话在江月看来都是别有深意。
这一点他深知。
他这次前来一是为了尝试缓和关系,二是花灯节要到了。可现在看来,这两件事一件都完成不了。
但他还想试试,于是鼓起勇气:“花灯节那日,你愿与我一起吗?”
江月睨了他一眼:“不跟着你,有人放不下心啊。”
然而她这句阴阳怪气的话却让萧景之心中一喜,常年平静如古井的脸上几乎要掀起微澜。
“好。”萧景之道。
江月无心花灯节,亦不知像萧景之这样清冷的雪为何喜爱落在这上面。
她总觉得有东西被她忽视了,可将与萧景之相遇后的方方面面回想数遍,都没想出个所以然。
难不成是那群阉党有了新的主意?
江月想不出,又难得对阉党的目光有了点敬佩,竟然选了个心机如此深沉之人安插在她身侧,全然看不透他的想法。
江月为此失眠了一个晚上。
萧景之看到她眼下乌青,心脏倒吸一口凉气,话都不经大脑,脱口而出:“怎么这样憔悴?”
江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明知故问,无非是想看她笑话。
索性无视萧景之的话,旁若无人的洗漱。
萧景之被浇了一头凉水,沉默无言。
晌午,小鸢带来不少酸枣仁。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出自《六代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