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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萧条风 ...

  •   萧条风飒飒而过,凄凄雨呜呜而落,匈奴八万铁骑踏破京城门,“清正廉洁”的牌匾一踩即碎,烧杀抢掠,火光蛮不讲理地一路烧至皇宫。
      大江最后的女皇呵退欲助她逃跑,苟且偷生的婢女。
      “大江之亡,文化不复,虽前人之过不加于朕,然朕无用,德不配位,无法内除宦官,可惜啊,”女皇长叹一气,像是吐出这个王朝最后气数,长长的白绫如同浓浓烟雾一般,缠缠绵绵地绕过房梁,落在女皇面前,“君王死社稷,朕不求上苍垂怜大江,只求以己祭天,勿让我大江子民再死一人。”
      语毕,满腔的悲愁终归寂静。
      女皇驾崩,兽哭于陆,鸟泣于天,唯听不到人声,可叹腐败。
      国破家亡,江月望着大厦将倾的局面,听着女皇自缢的消息,心中反倒不恨宦官,不恨庸主了,因为另一种全新的恨意冉冉升起,完完全全替代以前的恨,如地狱恶鬼撕裂她浑身。
      她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为何安于享乐,甘于平庸。她的恨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烈,像小雨急转狂风暴雨,劈里啪啦地腐蚀她的身心,到最后竟被蚕食的空余一个骨架,然而就连剩余的骨架都不能昂首挺胸,变得软软弱弱。
      旁边跟随的丫鬟心中焦急:“小姐,再不走,就真走不掉了!”
      “那便不走了,”江月心中恨意强烈,神情却是淡然,念出诅咒一般的话语,“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小姐,你不要命啦!”丫鬟惊呼。
      “女皇已殉国,作为大江子民怎可不随君王?”江月抬头,月亮已显朦胧身姿,“今我跳江殉国,不为万古留名,但求来世报血债。”
      丫鬟抿抿唇,眉头紧皱,身子骨都缩在一块,颤颤巍巍抓住江月衣袖,劝说:“小姐,水太凉了,不如下次,等天暖和一点。”
      江月用力一甩,衣袖翻飞,卷起她铿锵有力的声音,天地回荡:“宦官专政尚不嫌水深水污,我又怎会嫌水凉?纵使凉又怎样,我不信我满腔血捂不热这凉水!”说罢,纵身入水。
      水花溅起三丈,直冲日月,又重重落下,锤打在水面。
      丫鬟尖叫一声,慌忙跑开,逃命而去。
      后面闻声赶来几个匈奴,张弓搭箭,谈笑间射穿丫鬟心脏,一道哀嚎飘在天地,化作云,又化作雨,落在大江朝的国土上。
      月亮终于完全升起,如佛慈悲地注视一个王朝的灰飞烟灭。
      水里的江月不知她入水后的事,只能感觉冷水灌溉她的耳鼻,撑开她的肺,不多时就精神恍惚,觉时间忽长忽短,就像过去山河,以为屹立千万年,其实不过黄粱一梦。管他盛世繁华,迁客骚人,鸡鸣狗盗,市井小人的,都是梦外一缕青烟。
      多少恨愁结心中,难解,难解。
      然而江月越在水中下沉,耳畔一直萦绕的声音就越清晰。
      这个声音似哭似笑,似男似女,不似人类发出。
      江月丝毫不惧。
      再恐怖不过国破家亡,区区乱人心之鬼魅何足挂齿?
      那声音见江月浑然不怕,先是大哭,呜呜咽咽地唱:“国破啊!”而后是大笑,兴高采烈地喊:“哈哈,国破啦!”
      江月猛地睁眼,江水按压她的眼睛,很快充血,周遭一片黑暗,目不能视。她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你因大江朝之水而生,不思回报就罢了,反倒笑我大江覆灭,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江水灌进喉咙,每说的一句话,都是对肺的凌迟,但她不在乎,因为胸腔中的文字在愤怒,要破土,她留不住它们。
      那声音道:“你亦生于江朝,宦官专权,不也无动于衷,袖手旁观?”
      “此乃我之过,”江月道,生命随着她句句话语一并流出,“所以我死后必要下十八层地狱,转世也只成猪狗辈!而你,你我皆是一样,纵然不下地狱,亦不得善终!”
      那声音哈哈大笑,而后猛地掐住江月脖子。
      “想得美!你我罪大恶极,罪无可赦,地狱不收,想入地狱先赎罪!”
      那声音的手劲加大,到最后,江月根本说不出话来,只听自己喉咙处的骨头发出咔咔声,和那声音大悲大喜的遍遍哀嚎:你我二人,心胸狭隘,装不下大江,那便以这大江为牢,我们皆作困兽,谁也逃不出去,谁也别想逃!
      江月突然抓住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眼前骤然明亮,拨云见日,那声音的脸庞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她眼前。
      面前的赫然是自己的脸!
      仅仅一瞬,那张脸就像冰块化开,复又凝成结实的房梁。
      所有的痛苦悲哀随潮水轰轰烈烈地退去,江月猛地坐起,环顾四周。
      这是她里是她的屋子。
      她急忙推开门,门框差点砸到一个丫鬟额头上。
      这里是她的宅院。
      她抓住一旁的丫鬟,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丫鬟不明所以:“午时。”
      “不是!”她叫了一声,吓了丫鬟一跳,“当前的圣上是哪一位?”
      丫鬟目光变得狐疑:“自然是大江庄则女皇。”
      庄则女皇,章则玉,大江朝最后一任君王。
      江月惊疑不定,又问:“是庄则哪一年?”
      “庄则三年。”
      庄则二十一年,大江朝覆灭,匈奴踏平中原。
      江月几乎忍不住笑起来。起先只是小幅度的颤抖,而后畅快大笑,笑得前呼后拥。
      丫鬟担心的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江月的额头:“小姐,您还好吧?”
      “好啊,”江月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我太好了!”
      她从未如此好过,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前世今生,唯此一次。
      于是江月对丫鬟说:“请我父亲过来。”说这句话时又变回以前那个事事不关心的大家小姐。
      一正一反,反差极大,丫鬟一时心惶惶,却仍旧请了老爷过来。
      江月的父亲是武将出身,为大江朝立过不少战功,辅佐两代君主,手握兵权。直到庄则二年,宦官掌握朝政,一手遮天,将其一贬再贬,贬得远远的,再也够不到皇城。
      江月想的很清楚,救大江朝,兵力、谋略、胆识,缺一不可。她有谋略,有胆识,唯独没有兵权,不会武功。所以她要随父习武。
      天不予她大江命数,她自一人背负。
      再苦再痛,不过一死。此身怎可比社稷?
      江月双目的坚定,堪比长河只前不复返。
      江月的父亲当了一年多闲散的官,日日无事,整颗心脏都散漫无奈了,踱步来到女儿宅院。
      刚一到来,丫鬟还未来得及通报,江月就已出来。
      “你先出去。”这句是对丫鬟说的。
      老爷满腹疑惑,什么事情还需避人耳目?
      就见江月扑通一声跪下,嗵嗵嗵三个响头。老爷大惊失色,连忙将女儿扶起。
      “你我父女,本该心连心,怎能忽地行此大礼?”
      江月道:“爹,我要习武。”
      “习武?”老爷神色更惊,“好端端的,怎么忽要习武?况且习武一事越早越好,你今年已二九年华,太迟了。”
      “不迟,”江月不起,“尚有人年过五旬还在科举读书,为何我才二九年华就是不逢时?”
      老爷着急地叹一口气,万般无奈:“你如今又是要做什么呀?”
      江月道:“爹,大江朝将灭于匈奴啊!”
      老爷一听,呆愣一会儿,待回过神时,神态如经沧海桑田。
      “宦官专权,朝□□败,边防松弛,何不能灭于匈奴?当今女皇并非昏君,但也非……”他说不下去了,不仅因为后面的话乃大不敬,更因心中不忍说出。
      老爷颤抖着嘴唇,在最后一个字上徘徊良久,最后一声哀叹作了结尾。
      江月却无老爷那番激昂愤慨,表情淡然:“陛下既已四面楚歌,身为臣子不为陛下排除万难,反而无为,爹自此哀叹,是因陛下,还是因自己?”
      不等老爷说话,江月继续道:“如今大江内忧外患,无一臣子为君分忧。死者不想千古,生者不想家国,此才是最该哀叹,何言皆是陛下之过!”
      老爷哑口无言,心中万分感慨的同时,不禁疑惑,素日里碌碌无为的女儿,怎么忽然心系家国大事?
      江月仿佛知父亲所想:“女儿不敢瞒爹,只有如实相告。女儿已是经历一遍生死的人,正是这次生死,女儿才看透了。”
      言及此处,江月略微停顿,老爷侧目聆听,心中有大事发生的预感。
      “冷眼相待,碌碌无为,不安内忧,不定外患,虽无五逆罪,却仍十恶不赦,需赎罪己身。匈奴未灭,家国不平,此身何敢入地狱?”
      此话一出,列缺霹雳,丘峦崩摧,又如浩荡青冥,现日月照台,魂悸魄动。
      老爷久久不能言语,只令江月再想想,魂不守舍地离开。夜半刚入睡,梦中江月说过的话就黑云压城般的袭来,化作一座势拔五岳的山峰,压在他身上,每走一步都踩出深深的脚印。
      猛然惊醒,冷汗湿透后背,单衣紧紧咬在身上。
      老爷一夜再无眠,坐在床榻想了一宿。
      江月第二日起床,穿戴好衣服,尚未再去找父亲,就见父亲已来,面色沉重。
      江月喊了一声:“爹……”
      老爷抬手制止她后续话语。
      “从今日起,你随为父习武,半日不可落下。”
      江月作势要跪,老爷一把攥住她的肩膀,语言严厉:“不要跪我!你以后,只许跪天地山河与女皇,其余人谁也不许跪,宦官不行,匈奴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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