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料烟苏

3、第 3 章 谁也阻

　　谁也阻止不了花灯节的到来。
　　盏盏宫灯高悬，街市中流淌一条灿烂辉煌的金黄色河流，一泻千里，在远处与天交融。漫天星光像鸟儿一样，轻飘飘停在檐翘角之上，相见恨晚。有隐隐嘹亮歌声混入毫无规律的嘈杂声中，不一会儿就被冲散。每一片土地都要活过来，积攒许久的情绪都要在此时此刻爆发出来。
　　江月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衣袍，玩了几圈就兴致缺缺的模样，身旁的萧景之跟一个侍卫没什么两样。江月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一前一后，明明保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却仿若一道天堑，饶是喜鹊也搭不了桥。
　　见她没了兴趣，萧景之斟酌开口：“不如一起去猜猜灯谜？”
　　江月道：“你想去便去，这么点功夫，还怕我能玩出个大花样？”
　　萧景之不吭声了，像一块爬满青苔的石头。
　　江月被他这副样子搞得心烦意乱。最终忍无可忍地妥协：“走吧，走吧。”
　　石头焕然一新。
　　萧景之得寸进尺：“我可否讨个彩头？”
　　“什么彩头？”
　　“我们比比谁猜的多，谁赢了，对方就得答应一件事，如何？”
　　江月沉吟片刻，道：“可以，但不许过分。”
　　“自然。”
　　有了彩头，江月终于提起一点精神。然而萧景之看着清冷木讷，不善言辞，猜起灯谜来完全不入下风。
　　江月这边刚猜出三四个，萧景之已猜完半数灯谜。
　　这如何赢得？
　　根本不可能赢。
　　江月怀疑萧景之早就知道她不善猜谜一类的游戏，故意说出这样的话。
　　她果断认输：“不猜了，我认输。”
　　萧景之眼中含了一点点笑意：“不可反悔。”
　　江月道：“早输晚输都是一样的。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然而萧景之却未立马回答，他先是静静地注视片刻江月的眼，目光太轻，江月几乎毫无感觉。
　　而后萧景之才说道：“我们一起回府好吗？”
　　这个要求一点也不过分，就是听着奇怪。
　　她与萧景之一同来，自然要一同去。总不能一人上了马车，一人留在原地。
　　但像如此顺理成章之事却被萧景之当作要求提出来。
　　江月越来越看不清他了。
　　她点点头：“提了要求就不能换了。”
　　萧景之道：“不换。”
　　江月这才提醒他：“就算你不提，我们也得一起回府。”
　　萧景之道：“我知道。”
　　江月满腹疑惑，不得解。
　　这人莫不是脑有疾？
　　花灯节办的轰轰烈烈，结束确是草草了事。
　　上天总爱在大喜大乐之后接上大悲。
　　江月回去后，还未来得及细想萧景之的意思，还未对阉党做出下一步动作，匈奴的使者就来了。
　　两手空空地过来，带来一个条件。
　　大江需每年向他们缴纳三十万白银作为岁币。
　　庄则女皇气得将奏折仍在地上，冷眼看向大太监：“吕公公怎么看？”
　　吕公公道：“奴才愚钝，想不出权宜之策。全由陛下做主。”
　　女皇拳头捏得紧紧的，指甲深陷到肉里去。
　　这群宦官！女皇心中气愤，平时玩弄权政，贪污枉法，一到关键时刻才会想起她是个女皇。
　　嘴上说的好听，全由陛下做主。
　　哼！只怕是想让这万载骂名全担到她身上！
　　可叹她大江朝如今全是随波逐流之辈，不省过去，不思以后，脑子都想着权钱。
　　更叹她自己是个庸君，才对这些人无可奈何。
　　女皇心中郁结，苦思冥想一夜，不甘、愤怒、恨不断交织，最后变成妥协。
　　大江的未来啊。
　　女皇几乎握不住笔，也拿不稳奏章，几番尝试才写下歪歪扭扭的字。
　　此事很快便人尽皆知。
　　低下大臣皆不敢言，更不敢上奏关于匈奴岁币一事。每天的奏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偶有几个天灾人祸。
　　萧景之上朝回来时，江月已得知此事。
　　但她表情淡淡的，似乎对此漠不关心。
　　“你怎么看？”江月问。
　　萧景之晓得她所说为岁币一事。
　　“只需几年，国库就该空了。”
　　“你有何打算？”
　　萧景之摇头。
　　江月不再做他言。
　　不战而言败。大江如今的兵力有目共睹，与匈奴浩浩荡荡的军队比起来，可以说是老弱病残，像数月未浇水的幼苗，一碰就死，根本无法与匈奴硬碰硬。
　　从上至下没有一个硬骨头，全都是乌龟，缩在龟壳里，然而龟壳已脆弱不堪，爬满裂纹，却不约而同的视若无睹。
　　如果问题看不见，就不存在，就可以说没问题，那么烦恼一词来的就毫无源头了。
　　别人看不透，或者装看不透，但江月看的一清二楚。
　　她有上辈子的经历，对即将发生的事滚瓜烂熟。
　　匈奴先要求缴纳岁币，然而大江朝一缴纳完不久就立马翻脸，带兵攻城，说是缴纳的岁币有误。大江朝无奈迎战，节节败退，等连破三城后，匈奴才慢悠悠地亮出真实目的——割让城池。
　　一座两座三座，胃口越来越大，饕餮的肚子是填不饱的，所以最后来了雄赳赳气昂昂的八万铁骑。
　　江月收回思绪才发现嘴唇被自己咬破。她随意一抹唇上血迹。
　　她不会让这事发生，一件也不会。
　　江月找到老爷，直言道：“爹，我要带兵。”
　　老爷被刚喝下去的茶水呛住，连连咳嗽几声：“你说什么？”
　　江月重复一遍。
　　老爷先摸摸她的头，“哎呦”一声：“也没发烧啊，怎么突然说胡话？”
　　“我没有说胡话。爹，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阿月啊，不是爹灭你威风，长他人志气，只是当今这情况，先不谈国库亏空，能否担任起一次大仗，光是兵力就是一天一地的差距。不可能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国家有难，满朝文武名存实亡。我们江朝，匈奴是杀不死的，都是自己把刀横在脖子上，自己用力摁下去才死的，匈奴不过干了个收尸的活计，结果苟活之人还要给匈奴安上个威震四海的好名头。”
　　“爹，”江月又喊一声，“如果您当真还想做江朝臣子，对女儿还有半分理解，那便成全女儿。”
　　老爷摇头：“不能，”又换了种措辞，“不是不想，阉党不会让你带兵抗匈奴。我如今手无兵权，任一闲官，阉党势大力大，两相抗衡，不过以卵击石。”
　　老爷这里是行不通了，江月一时能想到的只有女皇。
　　可她要如何进京面见女皇，又不让阉党知晓？
　　难于登天。
　　江月一只胳膊撑着脑袋，脑中否定了无数计划，连萧景之的到来都毫无察觉。
　　萧景之第一次见她这般深思熟虑，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不敢换下官服。
　　江月这一想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然而香终会燃尽，心却掉入无底洞，不见尽头。
　　她烦躁一拍案，思绪回笼，这才察觉屋内多出一个人。
　　“什么时候来的？”江月面色变回寻常，“怎么不叫我？”
　　萧景之道：“我不想扰你思绪。”
　　江月道：“扰了就扰了，不扰也想不出点东西。”
　　她语气不对，萧景之问道：“被何事困扰？”
　　江月头未动，唯有黑漆漆的眼珠朝他那转动：“我想的事情，你倒是关心极了。如此相敬如宾，我都要感动了。”
　　萧景之又不语了。
　　每当江月用这种冷嘲热讽的语气跟他讲话，他总是不语，江月也不知他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当个耳旁风。
　　或许纯粹嫌恶她这种语气，不想再同她说话。
　　都是有可能的。
　　夜色渐深，坐久了的江月起身略活动筋骨。
　　萧景之以为她要就寝，让开身，让江月睡里头。却见江月又坐回去。
　　他皱眉：“你今夜不睡了？”
　　江月回答的“嗯”懒懒散散，就像她现在的状况。
　　“不可。”萧景之脱口而出，江月奇怪地眼神跑过来，他才知自己语气有些强硬，不免放轻态度，“你的身体吃不消。”
　　江月的眼神更奇怪了，在萧景之身上来回跑了两趟，才道：“多谢夫君关心，只是以后还是莫要管我闲事。”
　　萧景之原本备好不少说辞，可江月一句“夫君”，将他堵在喉咙的话语全部打散，取而代之的是心脏。
　　他的心脏要跳出来了，耳朵也被这话烫得通红。
　　萧景之的手紧紧抓住床单，冷静一会儿，才敢开口：“你若有烦心事，一时半会亦无解，不如养精蓄锐，一觉之后，说不准就有主意了。”
　　打算昼夜不眠的江月听到这话，沉吟片刻，觉出几分道理，慢吞吞地上了床。
　　头落在枕头上，萧景之脱得只剩单衣了，衬出他有力的腰身。
　　江月随意想到，这萧景之脱衣还真是快。
　　“在看什么？”萧景之见她眼神微微停留，问道。
　　“看你，”江月如实相告，“你唯独一张脸是一等一的好，若以后机缘巧合之下和离，我大概是要寻个像你这般样貌的。”
　　萧景之一愣。
　　翌日清晨，江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见神色平常的萧景之眼尾通红，像涂了胭脂，比夕阳的尾羽还要鲜红。
　　难不成萧景之尤其喜爱胭脂一类？
　　江月没问，萧景之也不会说，眼下又尚有未解决的大事，此事似乎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
　　直到江月看见池塘之水忽然生出一计，而此计也成功化解危机，创下大江近百年首次大捷后，心思飘然忽过百年，察世事沧桑陈旧时，今日这一幕横冲直撞地闯进她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