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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静流(终) 在死亡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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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弈很多时候都看不出明清池的想法。
而她也并不愿意主动分享,习惯于轻描淡写地把所有事情遮盖掉,好让任何人——包括她的亲人和伴侣都看不出来。
但心理咨询绝对不是明清池可以轻易糊弄掉的。
“你怎么在这里?”
说话的是明清池,颇有点贼喊捉贼的意图。此番强势的模样把俞奕问倒了,他呆滞地站在台阶上,张口便答:
“我担心你的情况,想来问问心理老师应该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他的理智和逻辑才算回笼,眸光立即一凛,“反倒是你——你怎么自己来心理咨询室了,也不跟我说一下?”
“因为心理咨询是一件私人的事情。”
明清池踩着台阶往下走了两步,又稳稳站定,俯视俞弈了几秒,又倏地苦笑起来,“就连心理老师的话我都听不进去,更何况你呢?”
这句话残酷又真实。
俞弈并不觉得自己能和心理咨询师相提并论,也绝没有信心能说服明清池——在他们两人中,她永远都是那个更理智、更镇静的那一个。
“……但我也不想一无所知。”
过了几秒,被气势唬住的俞弈低声说道。
“抱歉。”明清池垂下眼睑,慢吞吞与他并肩走着,又伸出胳膊虚搂着他,“但你现在知道了。”
的确。
俞弈没有细细深思其中的怪异之处,只默默接受了明清池的说辞,又将脑袋埋在明清池颈窝里,用力呼吸着她衬衫上沾染的洗衣液气味。
“下次你不能瞒着我——我什么都想知道。”他幽幽说道。
“嗯,不会瞒你。”
明清池的侧脸被他的头发蹭得有些发痒,便急匆匆后仰着脖子,尽力避开俞弈的脑袋。她想,如果他们一直在一起的话,或许她总有一天会敞开心扉。
但现在或许不行。
***
明清池未曾料到,她以为的“一直”没有持续更久——放在大学这个狭窄的世界里,“一直”也就意味着三个月。
在她刚刚获得保研资格的那一周,一封举报信寄往了校长邮箱,随后又铺天盖地地在网络上泛滥开。
无稽之谈变成荒诞的指责,生活被直接撕扯成碎片。
不只是明清池一个人的生活,还有邵忆棠的、俞弈的,与她家人的。
齐思媛的案子明明已经终结,却被网络披上了悬疑的浓重面纱,而明清池也就成了洗脱嫌疑的罪魁祸首,甚至享受着“死亡”带来的保研名额。
明清池再次戴上了鸭舌帽。
夏季未尽,炽热的烈日让女生们纷纷撑起遮阳伞,也就刚好遮住明清池的面孔,让她找寻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刚走到自行车棚,她便骤然一愣:
她的自行车座椅不知被谁划得四分五裂,黑色的pu皮里伸出黄色的陈旧海绵,崩出老化的粉末。
这无疑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车才三百多块,折扣价也就更加便宜,明清池心知自己即便报警也无济于事,却也还是不愿忍气吞声,只憋了一口气,改变行程乘坐公交车来到派出所。
只隔了小几个月,当初审问的民警仍旧认得明清池。
“怎么了?”民警恰好从警车里跨出来,扶了扶帽檐,又三两步跑进凉快的大厅里。
这几步路就让她汗流浃背。
她扯了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擦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又把湿透的纸巾投掷进垃圾桶里。
明清池掏出身份证,“我想报警。”
“嗯……出什么事情了?”民警用她的身份证取了张回执条,又拉着她走到金属凳子上坐下,耐心询问起来。
她刻意没问明清池的近况。
一个孤身一人前来报案的女孩,想必生活很难一帆风顺。
“我最近遭到了网暴,学校里还有人划我的自行车。”明清池摘下书包肩带,取出一沓打印好的文件,按时间顺序罗列了她的诸多遭遇,末了又展示手机上的照片。
“还有,这是刚拍下来的自行车。”
民警蹙紧眉头,“明白了,我们会处理。”
她收下了那一沓文件,目光在头几行小字上停留片刻,“既然是匿名举报,或许没人能弄明白举报人是谁。”
明清池朝后翻了一页,“发帖人呢?追溯他的网络IP应该不会很困难。”
“我强烈怀疑举报人雇佣了其他人发帖——只要发帖人不在境内,也就根本没有办法搜查。”
说到一半,民警看了看明清池越来越黑的面孔,只好接着安慰,“不过事情交给我们,你不用太操心,好好上学就行了。”
“很难好好上学。”
明清池强行咧了下嘴唇,漆黑的瞳孔毫无神采,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她完全没办法好好上学,手机里全是骚扰电话,车又被划坏了,就连上课时也有数不胜数的窃窃私语和老师探究的目光。
更不用提明清池和父母打视频电话时,看见他们心力交瘁的模样。
自齐思媛死后,明清池大脑绷紧的最后一根线终于“嘭”地断裂,一直强撑着的理智终于溃散。
她又开始睡不着觉。
但这次,寻常的“退烧药”或是褪黑素已经无法满足她的需要。明清池不得不从精神科医生那里开药,寻找更强效的药剂。
同样,对俞奕也好、对家人也好,明清池都完全隐藏了自己的心理状态。
在两粒思诺思都无法起效的夜晚,她终于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烦,便猛地翻身起床,披着单薄的衬衣外套站在宿舍阳台上,“呲”一下拉开啤酒易拉罐密封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酒液冰凉,夜风也凉爽,明清池迎风站着,忽然意识到她的身体也如蝴蝶般单薄,随时都可以坠落而下——
她被这个念头惊出一身冷汗,旋即后退几步,定了定神,望向空空荡荡的夜幕。
即便是夏夜,A市的天空也没有星星,世界是一片漆黑的,仿佛是无言的未来。
慢慢喝完这罐啤酒,明清池仍旧没有睡着。她刷了一夜手机,最终购买了第二天早晨的车票。
她要回家。
***
被电话铃声吵醒时,俞奕尚且处于昏昏沉沉的睡梦之中。
他摸索着手机,只眯眼看着硕大的绿色按键,便直接摁了下去放在耳侧。
“喂?”
沙哑的嗓音一听便是还没睡醒。
电话那头,邵忆棠的声音显然急促许多,“明清池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
意识到什么,俞弈撑着床板猛然坐起身,呆滞地看了眼手机屏幕的时间。
才早上八点。
“她不在宿舍吗?”糟糕的预感在俞奕心脏中泛滥,他忍不住抬高了语气,慌乱又不知所措地问道。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夏末的炽热缓慢又安静地攀爬进宿舍里,让他的皮肤上浮起一层薄汗。
对床的人影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向俞奕,“发生什么事了?”
“抱歉。”
俞奕径直从二层的床铺上跳了下来——对他的身高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非常难办的事情。他踉踉跄跄地穿上拖鞋,急匆匆推开阳台门,继续问邵忆棠:
“你是什么意思?明清池不见了?”
邵忆棠“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略显空旷的宿舍里,深吸一口气,
“她好像出远门了——ipad、耳机、电脑、随身衣物通通不见了。”说着,她打开衣柜把手,将目光投了进去。
“吱嘎”一声生锈的噪声,邵忆棠看到了同样空空如也的衣柜。
行李箱也不见了。
无措的慌张感忽然落地,邵忆棠忽地松了口气。她并非不担心明清池;只是此前她最害怕的事情是明清池也跟着自杀,但意识到她只是带着行李出远门之后,便没有那么不安了。
“我想,她可能想一个人呆着。”
或许如此。
挂断电话后,俞奕没急着进房间,反而又拨通了明清池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温柔的系统播报声反复循环了几遍,直到身后的阳台门被再次打开,俞奕才缓过神,匆忙地掐断了电话。
“什么情况?”宋旭时走出来,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叼在嘴唇上含糊不清地问道。
俞奕扫他一眼,“明清池不见了。”
“什么?!”
宋旭时连打火机都没心情摁。
从俞奕那里获知了前因后果之后,他思索一会儿,“说不定是她把你屏蔽了。来,你用我手机试试看。”
说着,他十分慷慨地掏出手机,又解锁了屏幕,放在俞奕手心。
不知为何,望着宋旭时的手机,俞奕心中无端生出了些许不安。如果真的是屏蔽了自己,他应该这么办?如果接通了应该跟明清池说什么?应该生气吗?
手心逐渐沁出一层湿润的汗珠。
俞奕叹了口气,在键盘上输入明清池的手机号码,又放在耳侧。
“您拨打的电话……”
“……已关机。”
直到明清池失踪的第三天,听筒那头的系统提示仍旧不曾改变。
俞奕颓丧地松了手,坐在篮球场边的看台上,无助地盯着身侧的昏暗路灯。一开始他的确有愤怒与不满,埋怨明清池的不道而别,埋怨她的隐瞒。然而,这种情绪很快被更深的期盼取代。
他像是阿拉丁神灯那样,只期盼明清池能够再度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宋旭时抱着篮球跑来,汗涔涔地坐在俞奕身边,抓起毛巾擦拭着四溅的汗珠,地面落下一滩黑漆漆的汗渍。
“还没接电话?”
“嗯。”
俞奕点点头,把背包里的水丢了过去。
“我听说了一件事,你先不要吃惊。”宋旭时拧开瓶盖,往喉咙里灌了一口,“他们说,在辅导员桌上看到了明清池的休学申请。”
“休学?”
俞奕对这两个字感到陌生。
他眨了眨眼,逐渐意识到宋旭时说的是什么意思,前所未有的慌乱从扑通乱跳的心脏处开始蔓延,冰冻的寒意袭卷全身,让他动弹不得。
“是啊,休学。”宋旭时把篮球抛到地面,又拍了几下,“也就是说,我们在毕业之前,应该都没有机会碰到她啦。对了,这件事你也不知道吗?”
俞奕小幅度摇摇头。
“算了,她也不容易。”宋旭时说,也没继续东拉西扯,而是拍了拍俞奕的后背以作安慰。
在死亡面前,年轻的爱情也会被迫腐烂。
俞弈想,他的初恋就这样葬送在未曾说出口的告别与死亡的余烬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