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溯流(4) 明清池亮如 ...
-
倘若Fly in时延误,满机都会欢欣鼓舞;但若情况颠倒,那可少不了粗鄙的怨声载道。
明清池打了个呵欠,既不想接着上班,也对返回珀斯毫无兴趣,只坐在位置上噼里啪啦敲着手机键盘,在备忘录里写着长篇大论。
这还是当年养成的习惯。
朱樊最开始建议她用纸和笔把自己的心情记录下来,但随着身处环境天翻地覆,明清池也就逐渐改成了电子格式,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
日记还没写完,机长广播就嗡嗡地通报起来:
“由于目的地强对流天气影响,您的航班或许会被推迟。请在机舱内耐心等待。”
咒骂声旋即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
明清池捏了捏鼻子,终于叹了口气,把耳机塞进耳道里,一边透过灰扑扑的舷窗往外头眺望,满目皆是干燥且赤红的土层与荒芜的原野。
这样一来,和俞弈的约定也就被迫推迟了。
或许会因此彻底错过……
她长吁一口气,却分不清是解脱还是遗憾,只默默盯着手机页面上的几个字,后知后觉地发愣。
***
五个小时后,飞机终于降落在风雨交加的珀斯机场。
明清池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背包,又从地上抓起帆布手提袋,跟随在一粒粒荧光色的光斑后走出舱门。
珀斯的空气里隐约带着些咸腥味。
在长期经受矿区的干燥空气荼毒后,这一点点潮湿正是明清池需要的。她用力地呼吸着,让湿润的水雾通过自己的鼻腔到达肺部,转而变成滚烫的气体重新喷出。
来回呼吸几次,上班一周的疲倦也就烟消云散了。
刚走入航站楼,明清池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了两下。
她勉强把手中的行李摆在一边,又把证件胡乱塞进口袋,这才费劲地掏出手机。
——是俞弈的来电。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打电话。
如此吐槽着,明清池却还是接通了。
“喂?我刚下飞机,抱歉。”
刚一说出口,明清池便觉得荒谬又好笑:还重逢几天,她便一直在道歉。为了丢失的衣服、为了忘记发送的短信、也为了延误的飞机。
俞弈那头传来咔哒咔哒的转动声,仿佛正在拖拉着行李。
“你比我想的迟了很多。”他说,“如果你在机场的话,来顺便接我吧。”
“?”
明清池站定,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我也在珀斯机场,刚刚错过了航班。”
他单手举着手机,一边从容不迫地从自动售货机中买了瓶矿泉水,眸光带笑地注视着不远处的身影,终于用理所当然的语气提出要求。
明清池的道德完全屈服于意愿,“但是我已经离开了。”
她想都没想,就直接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
哪料到话音刚落,清晰的呼唤声从身后、而非听筒里传出来,尾音带了些习惯性的上扬:
“明清池,回头看。”
“……”
谎言直接被揭穿。
一边感叹世界太小、时间安排也太巧合,明清池一边尴尬地转过身,眼巴巴地盯着俞弈,露出一个干枯到别扭的笑脸。
“你……怎么在这里呢?”
俞弈只笑,“巧不巧?”
“……巧。”明清池的回答几近咬牙切齿了。
俞弈的确因为突如其来的公事错过了前往悉尼的航班,不过悉尼之行也不过是临时起意的短途旅行,错过并不可惜。
望着一身荧光黄色制服的明清池,俞弈死死扣住行李箱的把手,脑袋中忽然升腾出一个绝无仅有的好主意。
他说:“我错过了回国的航班。”
明清池看着他的脸,没有吱声。
俞弈轻轻笑了,幽深的眸光闪着戏谑明媚的光彩,“因为我要等你把西服外套还给我,所以才延误了。所以,明清池,你必须要补偿。”
饶是看出他的意图,明清池也觉得这句话荒唐的可笑。时隔多年,她竟不知俞弈已经历练成了如此厚脸皮,却也无可奈何。
她作势掏出手机,“我给你买回国的航班。”
俞弈拖着箱子往外走,气定神闲,“我没过几天还要飞来珀斯出差,不是非要回国不可的。”
“那我给你订酒店。”
俞弈摇头,“我人生地不熟,英语也不好。”
明清池放下手机,怒极反笑,“怎么,想登堂入室吗?”
俞弈眉头一挑,“可以吗?”
“可以呀。”在俞弈诧异又羞涩的表情中,明清池先是点头应允,而后又及时制止了他的胡思乱想,“我要出去玩,允许你住我家。”
“去哪里?”
明清池想了想,却没有给俞弈固定答案,“沿着西澳北线一直开,走到哪里算哪里。”
话音未落,她便注意到俞弈嗫嚅的嘴唇,原本剩下的话也尽数吞回肚子里,转而挑眉看着他,面孔中满是讥讽,“你不会想跟我去吧?”
俞弈用力点头。
“想都别想。”
***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明清池坐在驾驶室,手握晒得发烫的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向正往后备箱塞行李的俞奕,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接受了如此的命运。
本已严词拒绝了俞奕,却哪知他突发严重过敏,便载着他不得不绕行前往医院。这么一来,原本定好的行程被大大耽搁,从省时的角度来说,捎上俞奕一道旅行反倒上更合算。
明清池将头埋在方向盘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分不清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只任凭命运随波逐流。
“过敏药带上了吗?”
刚一上车,俞奕就听见明清池的提问。他下意识摸了摸背包,确认侧兜里插着药盒后才点头。
“带上了。”他系着安全带,“谢谢你带我去看病。”
明清池抿了抿唇,“既然知道过敏,怎么没带过敏药?你知不知道过敏是会死的?”
“很多年没复发了。”
无论怎样的辩解也显得无力。在埋怨声里,银灰色丰田呼啸着驶入印度洋公路,迟到的旅途总算开始。
明清池瞥了眼手机导航,决心要加快些速度,才能在太阳落山前到达杰拉尔顿(Geraldton)。虽然在矿区工作练就了高超的驾车技术,但如非必要,她并不打算开夜车。
“如果你累了,可以换我来。”
俞弈吮了几口从得来速买的可乐,又殷勤地递了根薯条到明清池嘴边。
他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反倒让明清池有些迷迷糊糊的错觉。她侧过头看了俞弈一眼,终于恢复了意识,伸手把他的薯条挡了下去。
“我不用了。”明清池说,只抓起咖啡抿了一口。
俞弈耸耸肩,“好吧。”
“你也不用献殷勤。”她斜睨身侧的男人一眼,余光掠过他清瘦的面孔,嘴角露出一撇自嘲的笑,“我们也就见这么几面,没有必要。”
俞弈毫不理会明清池划出的分割线,“但我天生就爱献殷勤。”
明清池嗤笑一声,没有搭理。
左转灯吧嗒吧嗒闪烁起来,眼见着快要靠边停车,俞弈平静的脸色总算闪过一丝慌张。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明清池,“你不会要赶我下车吧?”
丰田拐进岔路,明清池狠狠翻了个白眼,“车要加油——但你想主动下车,我也不拦着。”
俞弈松了口气,又立即噤声。
他可不想真的被赶下车!
把油枪塞进油箱口后,明清池仔细检查了一番车况和轮胎,这才走去自助付款机前。双手尚在口袋里摸索,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便抢先插入信用卡,眼疾手快地摁下“支付”按钮。
明清池望了过去。
“你上车吧。”俞弈说道,一边把手里的便利店塑料袋交到明清池手里,“我刚买了点吃的,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明清池本还有些过意不去,但转念一想自己被迫带了个拖油瓶,还辛劳地当司机,最后一点愧疚也烟消云散了。
她点了点头,只“哦”了一声,便不再争辩,抓着塑料袋钻进车里。
俞弈买的大多是些薯片和饼干,体积大,但重量却很轻。明清池仔细翻了翻,发现两包薯片中间还夹着几条蓝色包装的薄荷糖,正是她常吃的那一款。
她抿了抿唇,撕开封口,直接塞了一粒进嘴。
等到冰凉的甜味顺着食道扩散,把酝酿在血液里的不安强行压了下去,她才呼出一口气,一边摇下车窗。
“上车吧,我们出发了。”
俞弈把信用卡塞进口袋里,循声看向车窗。明清池亮如星辰的眼珠就这么看向他,他只觉得心脏像是黄油一样被软化。
这一幕曾经出现在俞弈的期待里,却没想到有一天真的能实现。
喉结滚了滚,胸腔充盈的热烈几乎要鼓胀爆裂,俞弈无比庆幸自己来了珀斯——
尽管在出发之前,他曾百般推诿过。
***
杰拉尔顿是个小镇。
西澳大利亚本就不如东部繁华,西部的小镇便更是荒凉。不过,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也就越存储着创世伊始的风景。
到达酒店时已入夜,俞弈努力刷新酒店官网,界面却执着地显示“当日房间已订完”。
他的心猛然一沉。
虽说他的确怀揣着私心,舔着脸皮强行跟在明清池身后,但俞弈却绝没有占她便宜的打算。可现在酒店房间空缺,或许他们得被迫共处一室……
那他成什么人了!
俞弈咬牙切齿地再次刷新,决心抛弃价格顾虑,非得订到一间房不可。
明清池泊好车,无意瞥见俞弈的手机页面,嘴角忽不受控制地抬起,却最终装作一无所知,对着那张惶惑不安的面孔开口:
“喂,下车了。”
俞弈这才注意到两人早已到达,立刻手忙脚乱地摁灭了手机屏幕,又一把推开车门。
还没等到双脚踩上地面,他的身体先一步被安全带捆回了座位,险些一个趔趄俯身摔倒。
好在,明清池就站在副驾之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怎么心不在焉的?”她忍不住吐槽,又提醒,“行李箱已经搬好,你什么时候下车?”
行李箱?
想了两秒,俞弈“咔哒”一下解开安全带,撑得巨大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明清池的胳膊。
他的行李箱起码有四十斤,明清池竟能毫无声息地取下来,甚至连一点磕碰声都没有?!
“你……”
话音未落,俞弈便发现在他犹豫的工夫,明清池早已转过身,背上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先一步走进宾馆大门。
“晚上好,K。”明清池和熟人打了声招呼,又取出证件递了过去,“等一会儿,今天还有个人。”
酒店前台Katherine已透过窗户远远捕捉到了俞弈的身影,脸上露出点暧昧的笑容,“很罕见的事情嘛!”
“嗯。”
明清池静静托腮看着她乐呵,又添上一句,“今天要两个卧室的套房,应该有空缺的吧?”
“没有了。”
K迅速回答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像极了强行配对的人间丘比特,“你可别多想,今天是真的都订完了。”
“本来没多想的。”明清池嘟哝了一句。
“不过,你的房间不是有客厅吗?我们可以在客厅加一张床位。”K认真提议道,但严肃的表情并未持续几秒,又被诡异的笑脸取代。
“提前告诉你,安全套就在卧室床头柜里,只是以防万一。”
说罢,她单眼眨了下,又恢复了温柔的工作形象,朝刚刚进门的俞弈点头示意。
“护照拿出来。”明清池说。
听到她理所当然的安排,俞弈的面孔涨得通红,“我们俩一间房吗?”
明清池点头又摇头,“你睡客厅的小床。”
呼。
他真情实意地松了一口气,脸上总算露出释怀的笑脸。
这样一来,他也不是坏人了。
明清池盯了他几秒,而后抿起嘴,用力咬了咬下唇。
……也没有必要这么松口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