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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静流(2) 她不受控制 ...

  •   明清池一度没经受过失眠的苦楚,她甚至在高考前也没失眠过,却在齐思媛离开的第一晚久久无法入睡。

      本不是燥热的季节,明清池却浑身燥得发慌,汗沁湿了贴身的T恤,又贴在身体上被体温烘干。

      她坐起身,从俞弈买的一兜子药盒里找出退烧药,吞了一片下肚。

      很快起了药效,在药物的作用下,困意来得猝不及防,她便立刻裹着被子倒下,昏昏沉沉地陷进枕头里,失去了意识。

      入睡时很困难,醒来便更痛苦。

      明清池睁开眼的时候,俞弈正蹲在她旁边,手里提了外卖袋,正呲啦一声掀开盖子,好让滚烫的米粥凉一凉。

      “醒了?”

      俞弈的手触碰上她黏糊糊的额头,须臾又放下,抓了几个厚枕头帮她垫起后背,“下午一点了,我想着你总得吃点东西,就刷卡进来了。”

      明清池“嗯”了声,这才发现嗓子干哑得厉害,像是长满了毛刺,痛得眼皮发热。

      “先喝点水,再吃饭。”俞弈拧开矿泉水,小心观察着明清池的神色,又问道,“有人联系你吗?”

      “谁?”

      被猛然一问,明清池的手掌便立即在床单上探来探去地寻找手机,却被俞弈抢先一步找到,硬生生放到床对面的书桌上。

      她很是不满:“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怕你看到不好的事情。”俞弈垂着眼睑说,语气虽柔软温和,却丝毫不打算让步,几乎要把明清池的手机占为己有。

      心里大概有了答案,明清池步步紧逼:“什么事?”

      “我不想让你知道,是因为你一定会受伤。”俞弈捧着明清池的脸颊,手指捏了捏她脸上的软肉,言辞恳切,“但是,如果你执意要知道,我也一定会告诉你。”

      “我执意要知道。”她想都没想,直接回答。

      “我猜到了你的答案。”俞弈苦笑,不得不把手机还回去,却笼统地总结了发生的一切。

      其实还是那条表白墙的发帖,虽然及时删除,却还是有眼疾手快者截了图,随着网络四散。学校网管虽努力防止扩散,却在这个关口遇上了齐思媛的家长。

      他们相信了那则无稽之谈,不依不饶地缠着学校领导,试图找明清池的麻烦。

      明清池耷拉着眼,盯着手机屏幕良久,手指终于开始划动。

      她的手机号码不是秘密,齐思媛的家长很轻松地得到了,于是瀑布一般的指责短信涌入她的手机,几乎把收件箱撑爆。

      总之都是指责,明清池也懒得一条一条看下去。

      她半阖上眼,叹了口气,倚在俞弈的肩膀上发愣:“你说,这事情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不知道。”俞弈很诚实地回答,随即又搂着明清池的腰,拍拍她的后背,“但总归能熬过去的,你还有我呢。”

      “……嗯。”

      虽这么说,但越是痛苦难受,明清池就越不想干扰到俞弈的心情。她硬生生把自己掰成平静的模样,只捏了捏指尖,强迫自己清醒起来。

      确认了齐思媛的自杀后,封条在几天后被拆开。

      明清池没打算回宿舍。

      她的全部行李被宿管打包好,直接塞进了新的宿舍楼,和邵忆棠继续当室友;而另一个室友李苏荟则在同班同学那里找到了空床位,直接搬离了她们。

      自此,这桩案子才算告一段落。

      她们被分到了研究生公寓的双人间,环境比起传统的宿舍楼好了太多,甚至每个人都有单独的衣柜、书桌和单人床。

      不过,由于停了几周的课需要补上,明清池的课业压力一下子变得繁重,因此只来得及整理衣服和被褥,那堆旧书和纸质材料还一股脑儿地堆在空地上。

      缓了一周,她才终于开始慢悠悠地整理旧书本和整箱杂物,一边盘算着在学校群里出二手。就这么胡乱翻看时,明清池忽然发现书本里随意塞着的黑色笔记本。

      她的心脏骤然停跳一拍。

      明清池不爱记笔记,而过去宿舍里唯一会用笔记本的人只有齐思媛。她们曾“嘲笑”齐思媛的老干部审美,因此明清池印象极深。

      翻开第一页,果不其然,“齐思媛”三个字赫然蹦上视网膜。

      这是齐思媛的日记本……

      道德瞬间烟消云散,好奇心猛地占了上风,更何况潘多拉魔盒就近在咫尺。明清池鬼使神差地翻开一页,熟悉的字迹出现在面前。

      【9月4日

      我认识了一个同班同学,姑且叫他Y2吧。他是我入学以来遇到最贴心的人,值得被单独列出来!】

      Y2……

      YY。俞弈。

      明清池膝盖发软,“扑通”一下跌在凳子上,又颤巍巍地几乎摔倒,好在勉强保持了平衡。

      【Y2被选上了我们班的团支书,我给他投票了……】

      【Y2上课的时候总是偷瞄我这里!他是……?】

      【我要不要表白呢?但我跟他也不熟。还是说,应该先追求?】

      来自不同笔杆的字迹一个个蹦出来,强塞进明清池的记忆里。

      她不受控制地翻看着,像是偷窥狂一样注视着齐思媛的过去,心脏撕开了一道口气,冰凉彻骨又痛得发麻。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齐思媛一直在关注俞弈。明清池体验过暗恋的滋味,她明白齐思媛当初的感受,她知道哪种期盼堵在胸口、蹦跳如雨点的痛苦感。

      日记又翻了一页。

      【我知道了。Y2喜欢的是明清池。】

      【真是不敢相信。】

      有关于俞弈的日记停止在这里。

      除了斑驳的字迹之外,这一页还残留着干涸的水渍,明清池很轻松地联想到了噼里啪啦落下的眼泪。

      但明清池偏偏回忆不起这一天了,不是他们的纪念日、也不是任何一个值得记忆的日子,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齐思媛记录了下来。

      齐思媛像是揣着摄像机,目睹着有关于俞弈的一切,直到他的喜欢暴露在日光下,摄像机才“啪”一下停止。

      明清池猛然意识到,在他们正式在一起之后,她不止一次带着俞弈请室友吃饭,也隔三差五提及俞弈的名字——这本是相当寻常的行为,却在不经意间一次又一次触碰着齐思媛的心脏。

      原本明清池很笃定齐思媛的自杀和她无关,但现在她也不确定了。

      齐思媛的死或许……有她的因素吗?

      激烈的头晕目眩感冲击着明清池的大脑,与此同时,抽搐的反胃感从胃部开始蔓延,逐渐翻涌进喉咙,正在消化的午餐泛着酸水,她在下一秒直冲进洗手间,剧烈地呕吐起来。

      头晕目眩地蹲了许久,明清池的神志终于被嗡嗡作响的手机唤醒。她挣扎着拿起手机,接通了俞弈的电话。

      “吃饭吗?”他问。

      “……”

      清朗的嗓音刚一出现,明清池就哗哗地淌下眼泪了。

      她暂时做不到与他见面,只要看到俞弈,就会想起齐思媛的日记和从上铺床位流淌而下的、干涸的鲜血。

      “我有点不舒服,让邵忆棠帮我带饭了。”

      过了会儿,明清池才瓮声瓮气地说道。

      “你不舒服?怎么回事?”

      明清池心脏颤了颤,知道自己瞒不住敏锐的俞弈,却还是狠下心撒谎,“挺好的,就是有点不舒服。”

      “那好吧,你多休息。”俞弈没有多想,只盯着室友的电脑屏幕,一同看着游戏直播,“那我自己去吃饭了哦?”

      “嗯,好。”
      趁着音调还没变化,明清池立刻掐了电话。

      “去食堂?那帮我带饭。”余光瞥见俞弈挂了电话,室友宋旭时重新把电脑音量调高,头也不回地对他说道。

      哪知被他点名的俞弈却一屁股坐下,一边脱掉外套,重新挂在椅背上。

      “不去了。”他拧开一瓶可乐,又刷起手机,“点外卖,明清池说不舒服。”

      “不舒服?你也不去关心关心?”宋旭时单手托腮地斜睨他。

      “关心过了。”俞弈说,目光忽然重新落在他们的聊天记录页面,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冒了出来: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于是,他再次确认:

      【你真的不需要我陪你一会儿吗?】

      过了几秒,明清池的否定传递过来,只有区区两个字。

      【不用。】

      发完消息,明清池没有继续呆在宿舍里。

      她把齐思媛的日记本压在一沓课本最底下,又戴上口罩,轻手轻脚地出了宿舍门。拜表白墙所赐,她一瞬间成了学校的名人,随时都能听见有关于她的窃窃私语。

      尽管明清池知道这些都是正常的,也知道总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困扰。

      她其实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一边思索着,她一边拨通了电话,“朱老师,您好,我是明清池。”

      电话那头的“朱老师”是学校的心理咨询老师。

      她的联系方式是学校领导提供的,要求明清池定期去找朱老师聊聊——只不过,从拿到电话号码以来,明清池一直没有拨打过。

      但现在,似乎到了必须打电话的时候了。

      ***
      朱樊老师的办公室和心理咨询室紧邻着。

      进了门,明清池才摘下鸭舌帽和口罩,抽了张纸巾擦拭着面孔上的汗水,这才和朱樊打了声招呼。

      “朱老师,我是明清池。”

      “诶,我知道,先坐下吧——找个你觉得舒适的地方。”朱樊把办公室门轻轻合上,又坐回办公桌前,和颜悦色道,“你的情况我其实也都了解了。今天想聊聊什么呢?”

      明清池环视一圈,发现这间心理咨询室里全是座位:

      挨着龟背竹的地面上放着两块圆形厚软垫,并排对着落地窗,能看见A大波光粼粼的湖面。象牙白色的沙发紧靠着茶几,是最常用的座位。

      明清池想了想,还是选择坐在沙发上。

      “朱老师,能给我开点安眠药吗?”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朱樊问得一愣,随即微微蹙起眉:

      “我不会直接给你推荐药物,明同学,要不跟我聊聊你为什么睡不着?”

      明清池轻描淡写,“我一直会梦到当时的场景,怀疑自己得了ptsd。但更要紧的是,我发现表白墙说的可能没错,齐思媛选择自杀或许真的和情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表白墙的风波,给你的压力很大,是吗?”

      明清池被朱樊问的发愣,随后凝神仔细思索了几秒。“有一些,但不算特别大,只打算把这阵熬过去就行了。”

      “你的心态很好,明同学。”朱樊给明清池继续斟上茶,“这是创伤后最典型的认知与情绪解离——你的理智很清醒,可你的身体和潜意识,还困在后知后觉的愧疚里。但是,你要允许自己愧疚,允许自己难受,也要把自己和齐思媛的选择分割开。”

      困在愧疚里吗?

      明清池其实明白一切道理,但摆在眼前最要紧的事情仍然是睡不着觉。

      她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从心理咨询室走出来,顺着圆形楼梯一节一节爬下去,却迎面撞上俞弈。

      两人皆是一愣。

      “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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