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他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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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黄昏总是要来得稍早一些。橙黄色的云朵漫不经心地在天空上铺展开来，将俯瞰的世界染上柔软的金色。巷口似乎总是氤氲着一团雾，潮气弥漫在古旧的砖墙与青苔攀附的石板路上，模糊了巷内的景象。酒馆的灯箱上了年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在渐沉的暮色中明明灭灭着。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便是一道狭长的楼梯。顺着楼梯走下去，最先缠绕上来的，是一缕悲伤的小提琴声，琴弦的每一下颤动都像在诉说着别离。随后，旧木头的潮气、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酒香，连同那黄褐色的昏暗灯光一道，从酒馆各处悄然围拢上来。它们交织、发酵，将陈旧的梁柱、掉漆的吧台、以及酒柜上沉睡的数十瓶年代久远的洋酒，统统浸染上一层属于时光的独特气息。就好像与外面的世界相比，这里仿佛依旧沉浸在一个更早的、时间流速也更为缓慢的纪元里一样。
也许是刚刚开始营业的缘故，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吧台里站着正在擦拭酒杯的酒保，看到他们的身影后微微愣了一下神，随后便轻轻点头示意。
“老板，一杯螺丝起子，”织田率先开口道，然后看向太宰，“想喝什么？”
“伏特加。”
他们在吧台边坐下。橙黄与无色的酒液分别被推到手边，冰块撞上杯壁发出哐当声，像是某种暗号一样。
两人没有开始交谈，而是默默坐在那里，听着那首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的小提琴曲。时间粘稠地流淌着，太宰的目光扫过吧台上的划痕，扫过被熏黑的墙壁，扫过正在擦拭酒杯的酒保。他的嘴角慢慢绽放出一丝满足的笑意，仿佛做了一件与他所支付的代价相等同的大事。
“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啊。”
终于，他说道。
“是啊，”织田垂眸，看向手中的酒杯，橙黄色的液体反射着头顶的灯光，“这里很像一个纸箱。”
“纸箱？”
织田将目光从液面移向他。太宰的脸上没有任何伪装出的困惑与意外，他只是专注地看着织田，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纸箱，”织田轻声说道，“只要走进这座酒吧，就可以成为‘自己’，说出一些想说的话。”
“这里的氛围确实很适合倾诉呢。”太宰附和道，拿起了手边的酒杯。
一滴酒液缓缓流下，融入橙黄色的汪洋之中。织田看着杯壁上的水痕：“不久之前，你在这里告诉我，在原本的世界里，你和我是朋友，我们总是在这里喝酒。”
“那我们的眼光还真是不错。”太宰轻快地说。
织田抿了一口酒。耳廓有些发热，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注视着太宰：“这就是你当时选择在这里‘告别’的原因，对吗？”
酒保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那首小提琴曲也走到了尽头，房间里只剩下唱片空转的沙沙声。太宰脸上的神色很安然，他把酒杯抵在唇上，慢慢地喝着杯中澄澈的酒液。
“是啊，”过了很久，他才像耳语一般地低声说道，“你在什么时候发现的，织田作？”
织田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酒杯举到唇边，又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在胃里火辣辣地灼烧起来：“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啊……”像是想要与谁碰杯似的，太宰将酒杯举到面前，轻笑一声，“看来，我还真是没有表演天赋啊。”
织田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酒杯。杯中的冰块轻轻一晃，撞到杯壁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在那个世界里，我和你一样，都是Mafia，对吗。”织田说道，他的话语里没有疑问，平铺直叙，仿佛谈论的只是天气或菜单这样的小事。
太宰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在那个世界里，死了的是我。”织田继续说道。他没有看向太宰，而是凝视着吧台上的一道浅白色的划痕。他的语气依旧平稳无比。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太宰的手一顿，放下了酒杯。杯底与木质吧台相碰，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他收起笑容，那副安然而游刃有余的面具在这一刻缓缓剥落，视线定格在织田握着酒杯的右手上，那只手的指节正泛着用力过度的白。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犹豫着想要向织田探去。
“你做这些事情，是为了让我远离Mafia。这样，我就不会死了。”
织田听到自己说。
“……是这样吧。”
最后一个字音脱离嘴唇的刹那，呼吸声，唱片的沙沙声，钟摆的咔嗒声，周遭的一切声音骤然褪去。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包裹在一片令人发寒的寂静中。织田抬起头，太宰那张总是过分苍白的面颊映入他眼底，他看到失去血色的嘴唇，看到那人眼下浅浅的青黑，然后，他撞上了那双鸢色眸瞳。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迷茫、没有轻佻、没有雀跃，只有一片剥开真相后，鲜血淋漓的痛苦。
他的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某种东西在织田的脑海中“嗡”地一声——
崩断了。
身体最先回忆起的，是衣物快速划破空气时的、极其轻微的焦糊味。随之而来的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左侧脸颊的湿润。
然后，是眼睛。
太宰治的眼睛。却不是此刻映在他瞳孔里的这双。而是更早。或许是第三十九次左右。在那个血红色的黄昏，织田从窗口飞跃而下，腰间的绳索已经崩到极致，扼住他的腰腹。有那么一瞬间——但也可能，是仅存在于他幻想中的一瞬间，他碰到了什么。细瘦的，冰冷的手指，划过他的指尖。
就在那转瞬即逝的触碰里，他看见了。
那双眼睛。
在燃烧的夕阳里，那双鸢色的眼睛褪去了所有的光泽。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遗憾。只有一种……一种古怪的、柔和的释然，像是迷路之人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然后，是坠落。是指尖徒劳的抓握。是黑色飞鸟离他远去坠入天空。是脚下地面上，盛开的灿烂的红色花朵。
是物理法则。是无可挽回。
【这可是唯一一个他活着、写着小说的世界。我——可不想让这样的世界消失。】
不知何时听到的话语，又在耳边浮现。
黄昏的风。温暖的风。黑色的。声音。雾。血液。灰白的。温热的。手指。组织液。
他的眼睛。
肉块。深红的。衣角。血液。灰白的。
脸颊。温热的。
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织田作！”
手指在颤抖。不，是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握紧了酒杯，但没有作用——寒意，他在发抖。心脏在跳，眼眶好热，他闭了闭眼。胃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手扶着吧台重重干呕起来。眼眶好热。
又来了。
“织田作……织田作！”
“抱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抱歉，一会儿就好。”
这句话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来，带着模糊的回音。织田死死抓住吧台，尖锐的耳鸣声盖过了店内响起的爵士乐。他重重眨着眼睛，昏黄的灯光，剩下一半的橙黄色的酒，眼前人苍白的面孔——所有的一切都模糊成了一片，在他面前扭曲、旋转、忽明忽暗。他咳了几声，弓起身子。呼吸的频率太快，麻木感从嘴唇蔓延到四肢，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僵硬、攥紧，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
一只手迟疑地、颤抖着覆上他紧紧抓着吧台的手背。
“……织田作，呼吸，”太宰的声音近在耳畔，却也带着遥远的回响，“别闭眼。看着我，跟我一起呼吸……看着我！”
手背上覆着的那只手太过冰凉，却给他带来一丝疼痛的、鲜明的实感，将他从那个血红的黄昏强制性地拽回了一部分，拽回到这充满着回忆的吧台前。眼睑也在抽搐，视野的边缘忽明忽暗地波动着。他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动作，太宰抖得比他还要厉害。
“吸气……屏住……呼气……”他的手指落在织田麻木的手臂上，轻轻揉捏，“吸气……慢一点呼气……吸气……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耳鸣声终于减弱。手指不再不受控制地紧握，而是酸软地微蜷着，在太宰的掌中轻轻发颤。干呕带来的生理性眼泪模糊了视线，织田费力地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视野依旧有些发黑，但他可以看到面前的那张脸。太宰脸上的血色尽数消失，呈现出一种接近死灰的颜色，就连嘴唇都在止不住地颤抖着。
织田撑起身子，伸手去拿放在吧台边的纸巾，擦拭着手心与嘴角。他擦得很用力，似乎想要通过这个动作抹去一些什么。
“太宰，”他的声音很沙哑，却奇异地平稳下来，“对不起，吓到你了。”
太宰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询问一些什么，却只是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气声。
织田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控制住手指那细微的颤抖。喉咙涩痛得要命，但是他不敢去拿吧台上的酒杯，只能强迫自己望向那片空洞的鸢色：“‘循环’的记忆，你也有，对吗？”
太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怔怔地看向织田，像是灵魂依然滞留在刚才那场崩溃之中，承受着它激烈的余震。
“你知道自己身处循环之中，而且你意识到，这个世界的走向被扭曲了，这种扭曲必然会带来不稳定，导致了循环，”织田的语速很慢，仿佛这些话已在他心中徘徊了无数遍，出口之时仍然在斟酌每一个字，“所以你告诉我，你失忆了，引导我发现真相。你计划的从来就不是我们‘创造’一段新关系，而是让我在你引导之下，自己动手‘找回’它。”
太宰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移开了目光，伸手去抓放在桌上的酒杯：“……为什么。”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织田听懂了。
“我想，如果你觉得这样会更好，那我会配合，”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疲惫，“我以为，这样能让你……安心一点。”
【生活在纸箱里，安全又自由。想要化妆就化妆，想要倒立着走就倒立着走。因为纸箱隔绝了他人的目光，所以完全不会被呵斥和嘲笑。似乎一旦成为了箱男，任何人都会为自己敞开大门——啊，真是相当不错的体验啊。】
【……我提出要求，你就会同意吗，织田作？】
记忆的线索浮现在两人面前。太宰拿起酒杯，一点一点地抿着杯中的酒液。透明的伏特加，在灯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织田作？”
这同样是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但织田还是听懂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店内环绕着的爵士乐吸饱了沉默，在昏黄的方寸之间缓缓膨胀。太响了。织田无意识地抬起手，揉了一下耳朵：“……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那些碎片是在第几次循环时找上门来。他们总在他猝不及防时入侵，似曾相识的场景、无意说出的话语，或仅仅是太宰的一个眼神，都会把他强硬地拽回那片燃烧着的天空下，看着黑色的飞鸟一遍遍地向着太阳飞去。
一次又一次地错过本该并肩的朋友。一次又一次地目睹那个身影向着虚空坠落。一次又一次地见证生命的消散与世界的崩溃。
像是被这句话迎面击中了似的，太宰脸上的空白尽数褪去。那双鸢色的眸瞳里，浮现出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痛苦，和一丝……孩童般的无助。仿佛那座他精心打造的玻璃城堡在他面前出现了第一条裂痕，而他却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看着裂痕蔓延扩散。
“……织田作，我……”
“我知道，”织田打断了他，“这是我应该面对的事情。与你无关，太宰。”
太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反驳什么，最后，他露出了一丝苦笑：“你还真是……一直都是这么强硬的性格啊。”
织田点了点头：“在我认定的问题上，是的。”
太宰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说了一句：“难怪。”
织田凝视着他，然后说道：“侦探社，旧居，还有这里，这些是我对‘真相’的了解程度。”
“不愧是织田作啊。”太宰轻声说。杯中的酒已经喝完，冰块开始融化，在杯底慢慢聚成一小滩透明的液体。
“你的结论呢？”
太宰晃了晃手指：“满分哦。织田作的推测全部正确。这样的话，世界应该就会回到正轨了吧。”
织田闭了闭眼睛：“那么，确认了这些事情都正确之后，你打算去哪里？”
“撒，谁知道呢，”太宰像是找回了他原本的声音，他没有看织田，而是在掌心把玩着酒杯，“可能会去世界各地走走？毕竟之前给Mafia打工太累了嘛。”
织田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一瞬。他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太宰，这样是不行的。”
太宰先是怔住，像是没有听懂这句最为直白的判决。然后，他的瞳孔微微颤抖了一下。迅速浮现出的，是一刹那的光芒。紧接着，那光芒就被某种痛苦的了然所取代。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
钟摆规律的咔嗒声，消失了。
墙上的挂钟，一点一点地滴落下来。
冰块连同酒杯一起变成了无色的液体，与吧台混合，淌到他们身上。地面在融化，高脚凳也在融化。在他们跌坐在地之前，身体同样变成了流动的色块，漂浮在空中，和周围的一切一起，汇入了终末的混沌。
世界，又一次融化。
太宰的肩膀微微前倾了一下，像是想要向织田伸出手来。织田的表情却很平静，他的手指已经彻底化为了液体，只能对着那双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万籁俱寂。
率先刺破这片黑暗的，依旧是小提琴声。曲调悲伤，仿佛诉说着永恒的离别。
熟悉的酒香涌入鼻腔。织田作之助睁开眼睛。钟摆咔嗒声里，指针指向花体数字“6”。
循环，再次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