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坠落。总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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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又过去了几周。
织田每天去侦探社上班，隔几天去探望孩子们，在固定的时间去吃咖喱，黄昏时分带着采购的食材回家，如果加班就带回关东煮店或洋食店里的成品，菜品并不固定，但光顾两家店的概率大概是五五对半。就像是Lupin的钟摆一样，他的生活稳定地从天亮走到天黑，又从天黑走到天亮。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在他规律的生活里，已经有些许并不规则的毛边悄悄冒出了头。
比如玄关。每次回家，都会看到一双型号较小的外出鞋，有时整齐摆放在自己的拖鞋旁边，有时则会有一只向右或向左侧翻过来，像是在地垫上搁浅了一样。鞋柜里也多出几双薄厚不一的新鞋。鞋柜上原先只摆放着一个小小的收纳筐，里面放着备用钥匙、火柴和零钱，如今还多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备用钥匙还栓上了钥匙扣，形状是一只有着黑色耳朵和紫色裙子的白色兔子，好像是哪家超市的赠品。收纳筐外面摆着一只招财猫，每天都在勤劳地摆动着前爪。鞋柜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外套，还有一条白色的围巾。
比如厨房。原本锁在橱柜深处的刀具架早已拿了出来，惯用的金属菜刀旁大喇喇地插着几柄陶瓷刀，刀柄上还有白色的猫头。棕色的木质砧板后，摆着一张灰白相间的圆形唱片砧板，以这个尺寸来看，用到它的概率微乎其微。橱柜第三层专门空了出来，用于堆放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水果削皮机、切肉器、剥蒜器，还有各式各样的定量调料罐与收纳盒，虽然完全没有使用的先例，但它们的数量仍然在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增加着。
比如客厅。暖桌已经彻底成为了常驻嘉宾，几乎一天24小时都在散发着热气，上面摆着各色零食，其它都没怎么动过，唯有蟹肉罐头的消耗速度简直快得惊人。暖桌后的沙发上多了一条米白色的毛毯，旁边还摞着几本书和过期了的杂志。
比如卧室。鹅黄色的棉被张开四角瘫在床中央，左侧的枕头躺得有些歪斜。原本摆在织田这一侧的书籍偶尔会出现在另一边。书柜上有时会缺几本书，基本上都会在暖桌上被找到。
变化最大的，或许是“声音”。出门前会有短暂的交谈，做饭时能听到不成调的曲子，电视机吵闹的综艺节目中夹杂着近在咫尺的笑声。最明显的是脚步声，织田在厨房工作时，偶尔能听到属于另一个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去餐桌边接水、去浴室洗漱，或试图翻箱倒柜寻找被没收的零食。
名为“太宰治”的石子坠入织田的生活，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有时是出门时的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有时则是商场采购时的讨论与争辩（后者主要是围绕在蟹肉罐头上），有时是晨起时安静的呼吸，等待着靠在自己肩头的那人睁开眼睛。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无声地扩散，一日又一日的晨昏沉默地交替，“循环”的巨石似乎没有滚落的迹象，时间似乎终于回归了线性，世界似乎终于回到了正轨，他与太宰的日常，毫无意外地、安稳地持续着。
这天，织田处理完侦探社的卷宗后，时针已溜溜达达走过了“2”。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背。公寓里一片沉寂，浴室里没有太宰洗漱的动静，卧室也悄无声息。他走出厨房。
客厅里，暖桌上的台灯成了唯一的光源。太宰没有打开电视，而是缩在暖桌里，披着毯子读着一本书。
“在看什么？”
织田走过去，提起水壶为他空了的杯子续满水，推回。太宰像是刚回过神来，合上书将封面朝向他。是知名作家的一本超现实主义代表作，一群栖身于纸箱的流浪者在都市流浪的故事。
记忆深处某块石头突然松动了一下，织田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注视着缓慢上升的水面：“我记得这本书。”
“很有意思哦，”太宰曲起膝盖，用轻飘飘的语气说道，“生活在纸箱里，安全又自由。想要化妆就化妆，想要倒立着走就倒立着走。因为纸箱隔绝了他人的目光，所以完全不会被呵斥和嘲笑。似乎一旦成为了箱男，任何人都会为自己敞开大门——啊，真是相当不错的体验啊。”
“或许吧，”织田拿起自己的那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那股突如其来的滞涩，“我记得，主角A从‘驱赶箱男’到‘成为箱男’似乎只花了一周的时间，作者的笔法很精妙，让我……”他想了想，放下杯子，诚实地说道，“让我毛骨悚然。”
“哦？关注点在‘作者的笔法’上，不愧是想要成为小说家的人呢。”太宰像是接力一样拿起了水杯，嘴角条件反射似的弯起一个弧度。
“不只是笔法，”织田摇了摇头，看向太宰面前的封面，“我一直认为，A钻入纸箱后，感受到无比的安心与平静。这或许说明……”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纸箱外’的世界，给不了他这样的宁静了。这一点，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什么意思？”太宰捧着那杯水，专注地望着他。
“箱男不是主动选择成为‘箱男’，”织田将目光从封面上移开，看向太宰的面庞，“而是只有用纸板挡住外界的光线，箱男才能成为‘自己’。他是被挤压，然后被囚禁在那个箱子里的。”
沉默，良久的沉默。
太宰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甚至那一抹总挂在嘴角的似有似无的笑意都没有消失。他低下头，轻轻抚摸着书脊上凸起的文字，像是想要从中确认一些什么，又或者是得到一些什么。
“……是啊。”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他的手指仍然停留在书名上，轻轻摩挲。
“太晚了，去休息吧。”织田没有追问这回答的意味，而是将两只水杯收了起来，揉了揉有些发痛的颈部。
太宰没有理会他的话，依旧坐在原地，低声念道：“‘据说只要闻到贝壳草的气味，就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
织田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也读到了这句话。”
“很有感触哦，”太宰将书小心地放到暖桌上，扯了扯不知何时滑落到肩头的毛毯，仰头看他，“织田作也很喜欢吧？”
“是啊，”织田轻声说道，“很喜欢。”
太宰小小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我去睡觉了。”
米白的毛毯被随手扔在了沙发上，边角驯服地垂落下来。太宰慢吞吞地挪向浴室洗漱，织田则留在客厅做简单的收尾：关掉暖桌，收好水杯，整理零食。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毛毯，却在犹豫一下后又放了回去。柔软的织物上残存着太宰的体温，近日里它几乎成为了他的一层皮肤。还是不用叠好了吧——毕竟明日，它又会重新长回那人身上，裹着那虽然长胖了一些但仍然过分瘦削的躯体。织田这样想着，任由它在沙发上瘫成乱糟糟的一团，关上了暖桌上的台灯。
黑暗霎时光临了这座房子。织田摸索着洗漱完毕，回到卧室。太宰打开了织田的床头灯，将小半张床都笼罩在光晕里。几周的同床共枕早已模糊了最初的楚河汉界，他没有团在另一侧，而是平躺着，因此织田可以看到，那双鸢色的眼睛依然睁着，反射着模糊的暖光。
他掀开被子躺下：“怎么了？”
“织田作，”太宰转过身，面朝着他，“我想知道，我之前……失忆之前，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织田注视着天花板上暗黄的灯影，“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们就一起去找。”
太宰眨眨眼，脑袋往他这里凑近些许：“织田作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想知道这个吗？”
织田侧过头，疑惑地看着他：“想要找回自己的记忆，需要向别人解释‘为什么’吗？”
太宰像是愣了一下，然后又轻轻地笑了一声。暖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眯起来，苍白的面颊浮上了一丝罕见的赧然：“说的也是。”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缩回被中，闭上眼睛：“晚安，织田作。”
“晚安，太宰。”
织田伸手关上了灯，房间彻底陷入黑暗。窗外，夜色安静地流淌，整座城市都在沉睡，只有远处的港口还亮着几点微光。他闭上眼睛。记忆深处关于那本书的片段如潮水一般涌来，他忽然理解了那种感觉——困在脆弱的纸壳里，放弃了“人”的身份，切断了与他人的连接，通过单向的窥视孔注视着人类，将自己异化成为非人的道具，并且，梦想着一场向着天空的坠落，好让自己闭上眼睛，从漫长的梦中醒来。
眼前，又开始闪过那熟悉的黄昏。黑色的衣摆。血红色的花。
巨大的撞击声。脸颊的潮湿。
织田猛地眨了一下眼，他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被角，掌心感受到潮湿的汗意。他紧紧攥着柔软的布料，直到自己的手掌停止颤抖。
坠落。总是，在坠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