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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午后之死 ...

  •   河豚内脏,并非易事。
      织田并没有钻研过菜谱,平时做来做去无非就是那几样家常菜。就算是去看望孩子们,也大多做的是可乐饼或汉堡肉之类的。河豚这种生物看起来在未来五十年内都不会端上他的餐桌。他去鱼市找,却在说出“想要内脏”之后被店长说了“你是笨蛋吗?”,于是只能放弃。这么一说,笨蛋与内脏的关系还真是难以捉摸。愤愤地吃了一口清蒸鲷鱼的太宰咕哝了一句“想吃另一种鲷鱼……”,然后打起精神,大发慈悲地发布了替代的要求:清炒鳞柄白鹅膏。
      鳞柄白鹅膏,并非易事。
      是个很少见的菌菇种类。似乎还是种白色的形状很美丽的蘑菇。织田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爱吃这个,于是他本以为山里应该还剩下很多,结果却遍寻而不得。真是太遗憾了,他只能买了替代的菌菇。太宰露出了奇怪的释然的表情,说了句“好吃”。
      最后提出的是……
      “这是什么?”
      “三明治。”一看便知,米白色的面包被切成了规矩的三角形,中间则是棕色的鸡胸肉与金黄的煎蛋。还有白色与绿色的嫩芽,只有几根,稀稀疏疏地探出头来。颜色固然无可挑剔,但从营养学的角度来讲则是略有失衡的程度。
      太宰用餐叉戳了戳松软的面包:“诶——可是我明明想吃沙拉……”
      “抱歉,没买到足够的份量。”织田诚恳地说。实际上再萌发了一些的土豆芽还是有的,但是都变黄发硬了,显然不能作为太宰的食材。对方的头发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他放弃了餐叉,直接用手拿起那块三明治,报仇雪恨般地大大咬了一口。
      “呃……量不够啊!……呕……”
      太宰抱着马桶痛苦地叫着。
      织田端着一碗水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等太宰筋疲力竭地瘫坐在地后才蹲下身,让对方靠在自己怀里,抬起他的下巴,慢慢用小勺给他喂下一口水。然后他开始用毛巾擦拭太宰的面颊,手指滑到他脖颈处,探他的脉搏。搏动的速度有点快,但还在预估范围内。
      “还想吐吗?”他摸了摸太宰的额头。体温正常,他放下心来。
      太宰无力地软在他胸口,摇了摇头。“头晕。”他小声说道。
      “先去躺着,”织田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托住对方背部,一只手穿过他膝弯,“我抱你过去。”
      怀里的人似乎僵硬了一下,随后环上了他的脖子。织田稍一用力,站起身向卧室走去。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抱在怀里的时候还是会发现,这人实在是太过单薄了,织田觉得自己简直像是捞起了一条瘦长的影子。他侧身走进卧室,将人在床上放平,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我去拿毛巾过来。”织田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织田作。”太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回过身,对方没有看他,而是依旧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像是想要从那里找出一块不存在的污渍。
      “什么事?”
      “你知道土豆发芽是有毒的,对吧?”太宰问道。
      “嗯,知道。”织田点了点头。作为收养了十五个孩子的人,这种常识还是需要具备的。
      太宰撑着身子坐起来,半倚在床头与他对视:“那为什么还……”
      “因为你提出了要求,”织田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目光在他仍然微微汗湿的额发上停留一瞬,“刚发芽不久,量也很少,我煮了很长时间。如果中毒后能及时处理,应该可以尝试。”
      “……”太宰沉默了,无意识地用手捻着被角——思考的时候手上总有些小动作,织田近期观察到的又一个小习惯。
      “鱼店店员告诉我,河豚内脏毒性很大。我很难控制剂量。鳞柄白鹅膏确实没有找到,而且同样有剧毒。只有这个还在可控范围内。”织田简短地说道。
      “‘可控’……”太宰捻弄被角的手停了,“但是,‘可控’不代表风险为零,对吧,织田作?万一你的计算失败,我一命呜呼,你的循环怎么办?”
      这是一个试探。作为太宰来说,这甚至是一句极其粗制滥造的试探。他自己大概也有些惊讶吧——织田看到,这句话出口后,他极快地偏了一下头,像棒球投手懊丧自己投出了一记坏球一样。
      于是织田做出了行动。他探出手,把黏在太宰额上汗湿的黑发拨开:“我说过了,因为你提出了要求,太宰。”
      碰到他额头的那一刻,太宰的指尖下意识地在被面上蜷缩了一下。那颗被投出的坏球在空中划出歪斜的轨迹,撞进捕手的手套,被温柔而不容置疑地消解了它携带的全部动能。
      “……我提出要求,你就会同意吗,织田作?”织田收回手后,太宰才勉强将目光转到他脸上,低声问道,“即使它可能会让你的任务失败?”
      织田沉思了一下,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不一定,这还要看我自己想不想做,以及能不能做到。”
      大概是胃突然有些不舒服,太宰露出了被噎了一下的表情。
      “比如说如果你突然想要用我的积蓄买下横滨的中华街,那我肯定会拒绝的。”织田想了想,补充道。
      可能是真的很痛,被噎住的表情在太宰脸上凝固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化成了一种同时包含了“恍然大悟”与“无可奈何”的复杂神情。织田担心地看着他。如果毒素真的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那就只能求助侦探社了。首先要请求与谢野医生和社长的同意……
      “织田作,”太宰低声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织田作……你这家伙,是真的很奇怪。”
      “是吗,”织田点点头,“太宰,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太宰滑回床铺里,像是精疲力竭一般闭上眼睛,“想睡觉。”他低声说道。
      织田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似乎十分平静。他站起身,向外走去:“睡吧。我去准备晚餐。”
      卧室门打开又关上。
      躺在床上的太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角,那人手指略有粗糙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火焰炙烤着他,就像那人头发的颜色。
      他慢慢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窗外下起了雨。
      秋天的雨好像总是能牵扯出一些隐蔽的愁绪。灰绿的雨滴拍打着道边的银杏叶,晕开一圈湿漉漉的淡黄色光晕。带着土腥气的风将雨水潲进室内,织田感觉左侧脖颈有些潮湿。他握着木勺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皮肤上的某种水雾。湿润的,粘稠的,像是有生命一样的,不管不顾地渗透和流淌的。
      肋骨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立刻闭了一下眼睛,按下了那股袭来的眩晕。再睁眼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沉静的灰蓝。他拧小了火,侧身去关窗。手臂平稳地抬起,将淅沥的雨声与涌来的回忆碎片一并隔绝在外。锅中的咖喱温柔地咕嘟咕嘟着,他轻轻搅拌,浓郁的香气萦绕在整个厨房,为这个空间涂抹上一层真实的触感。
      “啊,下雨了呢。”
      不知何时,太宰已经倚靠在了厨房门边。他打了个哈欠,头发被枕头蹂躏得乱糟糟地翘着。他的目光在织田刚刚关上的窗户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地移开。
      “醒了?”织田没有回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过来端饭吧。”
      “好——”太宰走进来,用一种恰到好处的轻快语气说道,“织田作不喜欢下雨天吗?”
      “不算,”感受到他探究的目光,织田想了想,补充道,“只是会想起一些事情。”
      “是这样呀,”太宰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只是顺嘴一问,“好香!织田作,我能先尝尝吗!刚出锅的织田作特制咖喱!”
      “马上就好了,去桌上吃。”织田最后搅拌了一下,关上了火,将浓稠金黄的咖喱浇到两盘雪白的米饭上。太宰小心翼翼地端起其中一盘,向外走去。就在他转身的一瞬,挂在嘴角的笑容几不可闻地淡去了一丝,他的眼中迅速划过一抹若有所思的暗芒。随后,一切又被妥帖地藏在了那张无害的面具之后。
      织田取出餐具,端起另一盘咖喱,关掉了厨房的灯。空间沉入昏暗,地面上只剩下路灯投射下来的、朦朦胧胧的光。雨水拍打着树叶的声音似乎也随之减弱了,只有胸口依旧隐隐作痛,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他,接住一个坠落的人就需要支付这样的代价。
      晚餐在一种惯常的轻松气氛中进行,太宰对他的咖喱大加赞赏,随后便眼睛亮亮地表示明天想要试试织田爱吃的辣味咖喱,被他以“你刚中过毒”为由,毫无商量余地地否决掉了。
      大受打击的太宰发出了“诶——”的一声叹息,像只从空中坠落的漏气气球,但没过几秒就又迅速鼓胀起来。“那么,织田作,明天可以让我来主刀吗?”他的语气里带着异乎寻常的雀跃,“我研究出了比脑袋还硬的豆腐,想让织田作尝尝看!”
      织田点了点头,用勺子刮了刮盘底,将最后一点咖喱送入口中:“嗯,我很期待。”
      “说起来,”太宰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织田作满足了我的第二个要求,那第一个呢?”
      “小说?”织田的手顿了顿,“你想现在看?”
      “想!”太宰的眼睛亮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都在这里了。”收好碗筷后,织田将一个文件夹推到太宰手边。
      “嗯?”太宰不明所以地打开搭扣,洁白的稿纸上排列着工整的黑色字迹。他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居然是手稿吗……”
      “嗯,”织田点点头,“成稿参考了编辑的意见,做了修改。感觉还是让你看原稿更直接一些。”
      太宰没有立刻接话。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稿纸微卷的边角,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而脆弱的文物。见他久久没有翻页,织田想到了什么,他偏了偏头:“我的字可能有点难懂。如果你……”
      “啊,没有,没有的事,”太宰像是被他的话语惊醒了似的,抬起头看向他,眸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小心翼翼,“我只是……织田作,这个,真的能给我看吗?”
      “当然可以,”织田站起身,“你看吧,我去洗碗。”
      他走到厨房,把客厅留给对方。秋雨不知在何时停了,世界沉入湿漉漉的梦里,水流声与碗盘的碰撞声成为了这个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太宰深吸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挺了挺身子,虔诚地将目光投向第一行文字。
      在一个小小的岛国上,有一座临海的城市。这里与现实中的任何一座城市都大同小异,每天吞吐着忙碌的人群与疾驰的汽车,市民们上学、上班、归家、归梦,周而复始。
      只有一点不同。
      这座城市中,存在着肉眼可见的“残响”。
      争吵中未出口的真心话有着蓝色的荧光,湿漉漉地黏在墙壁上;曾经许下却最终未能兑现的誓言是半透明的,以一种随时都会消逝的姿态散发着酸苦的气味;在人生的岔路口,未被选择的那个选项是嫩绿色的人形,固执地站在原地;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中伤他人的言行,形状像一把小刀,有着腐尸一般的恶臭,程度严重时甚至会随时随地袭击路过的人……这些“残响”如果不能及时处理,就会积压在城市的街道上、商铺里甚至住宅中,给生活带来很大的不便。所以在这座城市里,有一群特殊的“清洁工”。
      主角S就是其中一员。不过,说是“清洁工”,他的工作其实更类似于书记员之类的。他会用特制的容器将“残响”收集起来,倾听、记录它们的故事并归档。市政厅的地下室是专用的档案馆,那里有着堆积如山的故事。
      S并不是出于热爱才从事这项工作的,硬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他只会做这些:倾听,一字不差地记录,帮助记性差的“残响”回忆,找回故事,有时还需要抵挡它们的攻击并制服它们。
      像幽灵一样,S游荡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
      然后,在一间破旧的、播放着古老爵士乐的酒吧里,他遇到了“那个”。
      太宰的指尖在纸页上微微一顿。
      “第一次见到它时,它安静地坐在吧台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午后之死。随着杯中的液体减少,它的身体慢慢地变成了和那杯酒一样的浅绿色。一杯酒见底,它打了个长长的饱嗝,那种绿色就像退潮一样消失了,露出雪白的本色。它的四角烫了金,花样十分精美,却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消散着。
      “我点了一杯苦艾酒,与它坐在一起。我想要记录它的故事,但毫无头绪。在它身上,我感受不到任何的愤怒、悲伤、或是遗憾,它好像是某种更为彻底、更为平静的东西。或许,是‘虚无’本身。
      “它告诉我,它曾经是一张名片。但是现在,它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这一页的结尾。太宰盯着那句“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呼吸微微停顿了几秒。
      他闭了闭眼睛,翻页声轻轻响起。
      “‘失去了名字,会自动被判为「有罪」,然后被排斥与放逐,’名片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一股散发着冰冷气息的理智,‘因此,初步估计,我将在两周后彻底消失。’
      “啊,原来如此。我这样想到。‘没有名字’大概像是被关进了某种绝对隔音的黑色世界一样吧,没有来路,没有去处,就算他人想要向它伸出手,也爱莫能助。”
      读到这里,太宰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到厨房。穿着蓝色家居服的男人此刻正低着头,专注地冲洗着手中的碗碟。厨房的暖光落在他后背,在绵长的水流声中,太宰嗅到一丝极轻的洗洁精的柠檬味。声音、气味,连同此刻那个微弓着腰的男人和落在他红发上的光芒,这一切都如此的具体、安宁,带着沉甸甸的实感。太宰维持着这个抬头的姿势,专注地看着厨房里的那个人,直到织田擦了擦手,关掉了厨房的灯,这才有些慌乱地把视线拽了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稿纸慢慢翻回S初遇“名片”的那一页,像是想要触碰到文字背后的灵魂一样,他用指尖轻轻点着那几行黑色的句子,逐字逐字地咀嚼、吞咽。刻意绷紧的肩颈松了,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他的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有些怔忡,却也有些释然。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翻向下一页。阅读继续,但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他蜷起腿,先前的虔诚与谨慎已经悄然褪去,变成了带着认同的专注。
      小说里,S在长久的沉默后,对名片发出了一个让身为读者的太宰露出苦笑的邀请。
      “‘两周,’我重复了一遍,‘那这两周里,你打算去哪里?’
      “名片目光奇异地看了我一眼(真奇怪,它明明没有眼睛,我还是能感受到那像观察罕见深海鱼一样的眼神):‘去哪里都好,’它说道,‘反正我只是一枚名片。’
      “‘既然如此,’我顿了顿,感觉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荒谬,‘要不要和我一起工作?’
      “‘容我拒绝,’果然,名片用淡漠的声音说,‘这听起来毫无意义。为什么要拉上我从事这项工作,明明你自己都对它感到厌倦?’
      “——被它看穿了。我想到,并不感到意外。在它面前的我像是被用X光从里到外地照了一遍。‘你说得对,’我说,‘「意义」,我自己都找不到,更不可能给你那种东西。我能想到的理由……大概就是,「这至少是一个消磨时间的方法」。’
      “‘而且,’在它发出嗤笑之前,我又补充道,‘我们可以一起来这里喝酒。你不讨厌喝酒吧?’”
      这一段涂改了很多回,细密的黑线尤其集中在S的后两句话上,看起来作者本人对此不甚满意。太宰用手按着稿纸翘起的边角,试图辨读黑线之下破碎的文字。一杯水被推到了他手边,织田在他对面坐下,翻开了侦探社近日要处理的厚厚卷宗。
      “织田作不喜欢这一段吗?”太宰看了又看,最终还是选择放弃,他将稿纸递过来。
      织田看了一眼,蹙了蹙眉:“嗯,确实不太喜欢。”
      “为什么呢?”太宰歪了歪头,“我觉得写得很好啊。”
      “……‘打发时间’这个理由,确实很符合S的性格和心理,”织田想了想,慢慢说道,“但是……我总觉得,不够诚实,或者说,彻底。”
      “彻底?”
      “这只是半句真话,”织田回忆起了揉皱稿纸、无奈搁笔时的心情,下意识皱起眉头,“S的疲惫,并不仅仅是对当下的工作。他是一个对存在本身都感到厌倦、像幽灵一样游荡在城市边缘的人。而他在名片身上看到了熟悉的虚无感,他是认同名片的。以这个角度来看,他想拉上它一起工作,绝不应该单纯为了‘打发时间’。”
      太宰的呼吸滞了滞,他向织田微微探出身子,轻声问道:“那应该是为了什么呢,织田作?”
      “或许是因为,在S的心底,他仍然想要反抗与证明,”织田看着稿纸上堆叠的涂改痕迹,“反抗这份虚无的静止,证明‘即使如此,我依然可以做出行动’。‘打发时间’……听起来还是有些被动。所以我总觉得,这还是有些浮于表面了,应该有一个真正的理由的。”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包裹着卷宗的硬壳,慢慢组织着语言:“S并没有将名片视作一道难题,或者一个等待拯救的人。在他心里,名片是同类,他想邀请这样的同类,理解他的反抗,并且,成为他的同伴。”
      “……所以,S真正的邀请,并不是‘一起喝酒’,”太宰盯着他的脸,“而是‘一起存在’吗?”
      “我没有想那么多,”织田摇了摇头,坦然地说道,“我只是觉得,S应该给出的理由不只是打发时光或一起喝酒那么简单,而我现在还写不出来。”
      “不过,‘一起存在’吗……”他咀嚼着太宰的字音,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或许真是如此。不愧是太宰啊。”
      太宰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发出了夸张的惊呼:“诶——?我吗?”
      “嗯,”织田点了点头,“真是很了不起的洞察力和总结能力。”
      大概是暖桌的温度有些高,太宰的脸微微发红。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用手背贴了贴面颊,低下头继续读了下去。织田翻开卷宗。一时之间,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名片答应了S,它可以帮助失忆的“残响”找回自己的故事,S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他们一同经历了几场冒险,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发现了“名字的坟场”。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人们会选择放弃并焚毁自己的名字。因此,在焚化炉边,出现了这座坟场。
      S与名片启程。但是,那里并没有名片的名字。
      在第十四天的清晨里,名片的身体已经变得无比透明,阳光几乎能直接穿过它,落在S身上。它的声音依旧充满了冰冷的理智:“我明白了。”
      “我的名字,并不是焚毁的,而是蒸发的。”
      名片并不是出于痛苦、私欲或仇怨才剥夺名字,而是生来应有的名字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每一天都在慢慢蒸发,最后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彻底消失在这世界上了。
      太宰的目光落在“蒸发”二字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所以,这就是结束了。’名片说道。它四角的鎏金花纹已经完全消失了。
      “‘或许如此,’我说道,‘但这是名字的结束,不一定是你的结束。’
      “名片像是怔住了,它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些迟疑:‘什么意思?’
      “‘名字并不代表你的存在本身,’我抬起手,指了指市政厅档案馆的方向,‘或许……我们还可以去那里。你可以是地图、是稿纸,是任何一种空白的、可以书写的纸制品,可以创造更多的故事。’
      “‘你不需要找回什么,’我轻声说,‘你只需要……成为什么。’
      “名片陷入了沉默。清晨的风吹过那些名字的坟茔,穿透了它的身体,吹到我的脸上。
      “然后,我听到它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啊,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这一章,到这里就结束了。
      太宰深吸了一口气,翻了一页。
      六年后。
      S辞去了清洁工的工作。在市中心,一座水族馆拔地而起。颜色大小不一的鱼类甩着尾鳍,在深蓝色的水缸里悠然地游动着。他将一把小鱼甩给了张大嘴巴的虎鲸,黑白色的巨大生物摆了摆脑袋,唱出惬意的鲸歌。它恶作剧般地拍打了一下水面,拍起一大片水花,溅了他一身,引来周围游客的一阵哄笑。
      这是一个周日,水族馆里游人如织。门口矗立着高大的浪花形状雕塑,一张淡蓝色的纸片正站在那里,有条不紊地担任着导引的工作。每当游客上前问询,它的身体上就会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道路,看上去像一张地图。
      然而,它并不是地图。而只是——
      一张纸片。
      太宰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句话上,久久不语。
      织田没有催促,而是为二人已经半空的杯子分别续满水。太宰无意识地将右手捂在温暖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左手将原稿翻回前几页,指尖划过那些他刚刚读过的段落,又读了一遍。
      “……织田作。”
      不知过了多久,织田才听到太宰的声音。
      “真是一个……很好的故事啊,织田作。”
      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
      “嗯,谢谢你,太宰。”织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
      “这个结局,”太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桌上的纸张,“编辑建议修改的,就是这一部分吗?关于水族馆……和它的工作。”
      织田点了点头:“编辑认为,这个故事停留在‘S向名片提出建议’这里就很好,成为一个开放式结局会更有韵味。”
      “为什么呢?”太宰鸢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因为水族馆,”织田平静地回答,“编辑觉得,这个意象出现得有些突兀,前文缺乏铺垫。以象征意来说,‘水族馆’似乎还有一些表演与被观赏的意味,与这个故事整体的基调不太相符。而且,这个结局未免圆满过头了,还是保留一些悬念比较好。”
      “诶——然后织田作就这样同意了吗?我以为你会是更强硬一点的性格来着。”太宰瞪大了眼睛。
      “强硬的性格吗?”织田疑惑地歪了歪头,“编辑的建议很合理,说服了我。”
      “好吧,”太宰将目光落回稿纸上,他的神色很复杂,但最终,他用一种温柔的语气说道,“不过,我很喜欢这个真·结局哦。”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叠稿纸,抚平它们不安分的边角:“话说,织田作是怎么想到的‘水族馆’这个结尾的呢?”
      “不知道,它是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的。”织田诚实地说。
      太宰张大了嘴巴,然后又心情复杂地闭上了——像是对什么事情感到无奈,又像是被什么幸福地击中了。他将稿纸摞好、铺平,将它们妥帖地收回文件袋,绕好搭扣。然后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么一说,明天想去水族馆了呢!”
      “嗯,那就去吧。”织田在没看完的卷宗上做好标记,收起两人的水杯。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先去水族馆,晚上我来展示我的特制硬豆腐!”太宰雀跃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仿佛少了一些虚无的雾气、精密计算下的紧绷,又多出了一些令他感到棘手的笨拙与生涩。这样的失去与获得并不能相互抵消,就像时间并不能真正倒流一样,它们只是消失或出现,成为某种变化的佐证。
      在“循环”到访的第五十八次,某些东西——笑容的弧度,语调的郑重,或是交托彼此的灵魂的质感,都在发生着微小却不可逆的变化。在日复一日的昼夜交替之中,有些东西太过深刻,就连海潮都无法冲刷抹平,而是就这样留存在了沙滩上。
      月亮静静地俯瞰大地。卧室里,一盏小小的夜灯亮起,传来几声絮絮的交谈。很快,灯熄了,整栋房子陷入黑暗之中。过了不久,窗内响起安然的呼吸声。
      窗外,潮骚依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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