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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河豚内脏刺 ...

  •   秋天的阳光是干爽透明的。
      织田睁开眼睛,看到一道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斜斜映在床被上。听到细微的呼吸声,他微微偏过头。身旁的人依然睡着,脑袋不安分地滚到枕头角,大半张脸掩在被中,只露出微颤的睫羽与被蓬乱发丝盖住的额头。阳光像羽毛一样轻轻地落在他眼睫,在面颊上投下一小片浅金的阴影。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闭着,合上连通心脏的窗户之后,那种不符合年龄的静谧感随之褪去,这人的面颊看起来有种异乎寻常的……天真。织田的目光向下看去。大概是夜里发冷,昨晚伸出被外的手臂缩了回去,而代替它靠近织田的则是棉被裹住的整个身体,鹅黄色的大型蚕蛹得寸进尺地压住了织田的被边。
      像是觉察到了他的目光,太宰的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却只是发出了一声带着鼻音的含混咕哝。织田无端想起,天气不错又无所事事的时候,他偶尔会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发呆。此时街上那只流浪的黑猫就会高傲地跃上他的膝头,把自己团成一只贝果,从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让太阳给每一根毛发都镀上暖融融的金边——就像如今的太宰。
      织田没有动。太宰睡觉很浅,因此在他醒来之前,织田一般都不会起身,最多就是极其缓慢地半坐起来,靠在床头,无声地看几页书。然而,在这个早晨,连这个动作都被省略了。阳光斜射进来,他安静地看着细小的灰尘在三角形的光区里飞舞,放轻呼吸。太宰还活着,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散发出温度,他,他们,都平稳地走向了未来,这个事实让织田感到久违的、沉甸甸的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脚步轻盈地上行,送来更热情的光线。身侧,轻浅的呼吸短暂地停了停,随后织田感受到床垫微微的下陷,那人缩了缩肩膀,拉起被子挡在了头顶。
      “太宰,不要蒙着头睡觉。”
      织田按住他的手:“我去把窗帘拉上。”
      鸢色的眼睛在被子里缓慢地眨了一下,随后它的主人摇了摇头。经过近期的相处,织田发现,他从睡眠中醒神的速度快得惊人——这大概也是Mafia首领的必备技能之一,但刚醒来的他会不想说话,就像游魂一样洗漱完毕、飘到餐桌前坐下。
      “还想睡吗?”织田问道。
      那人又摇了一下头,从被子里把自己拔出来,靠在床边发着呆。织田放下心来,起身去洗漱和准备早餐。
      早餐是简单的三明治。太宰坐在他对面,头发还是有些乱糟糟地翘着。他捧着一杯牛奶,正小口小口地吹散杯口的热气。织田则是喝了一口咖啡——太宰前几天好奇尝过,并对此很是嫌弃。从此以后,织田就只给他牛奶了。
      “天气不错,”织田说道,“下午去看海吗?”

      他们要去的地方离家不远,实际上,从厨房向外望,就能看到波光粼粼的蔚蓝海面。大概因为是工作日的缘故,这里游客寥寥。两人走在海滩边,鞋底陷进潮湿的沙粒,留下两排并行的脚印。
      “织田作常来这里吗?”太宰将双手插进口袋,脚步轻快。
      “偶尔。”
      “偶尔?”太宰偏过头,眼中有什么极快地闪过,“我以为织田作会很喜欢这里……”
      “确实很喜欢,”织田点了点头,“但总是很忙,所以大多数时候只能在窗边看看而已。”
      “啊~啊,真是辛苦呢,”太宰将脑袋转了回去,“不过,隔着玻璃看,和在这里,感觉会不太一样吧?”
      “嗯,”织田点了点头,向远处望去。一只海鸥掠过海面,飞向更远的天空,“在那里像观众,在这里,会更像‘故事里的角色’一些。”
      “‘角色’吗……”太宰转过头,目光落向织田平静的侧脸,眼神里带着恰如其分的好奇,“那,织田作当‘观众’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呢?发呆?喝咖啡?读书?”
      “写小说。”织田答得很快,这并非一个秘密,但他也并不会主动与人提起。海风吹拂着他的红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碧空之下变得无比澄澈,一如此刻他们正注视着的海面。
      太宰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像是精密的齿轮里卡进了一颗小小的沙砾。然后他笑起来:“小说?织田作是小说家吗?”
      “目前而言,还不算,”织田摇了摇头,“我还没有写出像样的作品。”
      “诶——但是小说家超有趣的!”太宰眼睛一亮,面向着他倒退着走,“织田作在写什么样的小说?爱情?推理?科幻?”
      “题材的话……”织田挠了挠面颊,“我还在尝试。”
      “诶?那有写出来的吗?出版了吗?我可以看吗?”问题连珠炮一样抛来。“有,”织田回答,然后停顿了一下,“想看的话,回去我拿给你。”
      “太好了!”太宰雀跃地说,随即因为倒退而趔趄了一下。织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然后就听到下一个问题:“说起来,织田作为什么想成为小说家呢?”
      织田与太宰对视。阳光下,那双鸢色眼睛里毫无阴霾,太宰的表情里有某种热切。并非好奇,而确实是热切。他手指蜷缩了一下,松开拉着太宰手腕的手。
      “……我有一个想写的故事。”
      织田听到自己说。
      “一个……不再杀人的杀手的故事。”
      “‘不再杀人的杀手’?”太宰咀嚼了一遍这句话,扬起笑脸,“听起来很有趣。”他不再倒退,而是转过身与织田并肩:“那……织田作想好结局了吗?”
      “没有,”织田摇了摇头,“我的经历不足以让我写出完整的故事,只是在不断地积累而已。”
      “不过我想,”他看着阳光下的海面,声音清晰地从风里传出,“那会是一个关于‘救赎’的结局。”
      “……是吗。”
      两人陷入了沉默,只是向前走去。白色的海浪拍打着沙滩,然后褪去,留下褐色的湿迹。
      “真是个不错的结局啊。”走了不知多久,他才听到身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几乎淹没在潮骚里。
      “是啊,”织田说道,“我也这样认为。”
      太宰扭头看向他,他的笑容明亮依旧:“我们回家吧?我已经迫不及待看到织田作的小说了。”
      “好。”织田应道。两人并肩往回走。雪白的海浪一排排涌上来,将两人的脚印——无论是来时的,还是归去的——温柔地抹去,仿佛那里从未有人走过。

      从海边回来时,暮色刚刚爬上天空。公寓门在身后关上,把咸腥海水与熔金落日一并关在门外,织田换上拖鞋,准备朝厨房走去。
      “织田作。”
      声音从玄关传来。又一枚石子。
      “嗯?”
      织田转过身。太宰依然站在门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湿沙的脚尖,织田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语气很平淡,卸去了平日那种刻意的上扬与活泼,话音很轻,几乎落不到地上: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我?”
      无形的涟漪在客厅中央漾开。织田站在原地,陷入了沉默。
      他确实想要吐露实情。只是,他在等待一个契机。他不想破坏晨起时久违的安定感,也不想毁掉太宰主动提出的海边之行,因此他一直保持沉默。但是他没想到,先一步跨过这条无形界限的,是太宰。
      织田走到墙边,打开了客厅的灯。暖黄的灯光洒落,太宰依旧站在玄关处没有动作,而是就那样抬头看着他,任由灯光照到自己眼底。织田看着他,他的裤脚已经被海水打湿,洇成一片深色的水痕,边缘沾着些细沙,在室温下蒸腾出一小角属于秋日的潮意。
      “先进来吧,”他说,声音听起来比自己想象的平稳,“把湿衣服换了。”
      对方没有提出异议,沉默地换上拖鞋,走进卧室。织田在原地站了几秒,没进厨房,而是取来两人的杯子,倒好水后放在暖桌两侧。换上家居服的太宰走出卧室,将衣物扔进洗衣机,在暖桌边坐了下来。
      “我确实有事情没有告诉你。”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织田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释然。
      “这个世界,正在循环。”
      “循环?”太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有点讶异的表情,“什么样的循环?”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织田摇摇头,“就像……录像带倒带一样。这个世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置,回到一个固定的起点。”
      太宰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轻点着嘴唇。片刻之后,他突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他惯常露出的那种有些轻佻的笑,而是猎豹发现猎物时的那种锋利的兴趣盎然。
      “有意思。”
      他抬起头,鸢色的眸子直直看向织田。
      “织田作,这个‘循环’,和我有关,是吗?”
      “为什么这么说?”似乎早有预料,织田平静地反问。
      “诶呀,这不是很明显吗,”太宰耸了耸肩,声音轻快,但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你对我的态度,显然并不是对待‘敌人’,说是单纯的‘照顾伤患’,却也并不确切。在过去的几天里,你一直在监控着我,限制我的行动,让我远离所有的‘危险源’,甚至——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对吗?”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换句话说,你像是在……维护着我的‘存在’本身。我大胆猜测一下,你之前或许认为,触发循环的是‘我的死亡’,对吧?”
      织田看着他,沉默不语。
      “但是现在,”太宰话锋一转,“你不再那样‘监管’我了。你允许我出门,开始与我谈论你的小说。为什么呢……我猜,在你的上一次,或上几次循环里,我并没有死亡,但世界依旧‘倒带’了。于是你推翻了这个假设,是吗?”
      “对,”织田点了点头,“正如你所说,上一次循环里的昨天夜里,你没有死,而是直接消失了,然后,一切重来。”虽然也可能是“今天凌晨”。他在心里默默修正到。
      “原来如此,”太宰治摸了摸下巴,“但是,这一次,我们都平安地迎来了‘今天’。也就是说,关键可能就在‘昨天’。是你做出了某个‘不同’的选择,改变了原来的轨迹啊……”他向前倾身,“能不能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呢,织田作?”
      沉默。织田与太宰对视,对方的眼神里有某种光芒,超出了“兴趣盎然”的标准,而像是在引诱……甚至可以说,催促。织田低下头,手边的水杯映着自己模糊的轮廓。
      “在你问我……知不知道你‘弄丢了什么’的时候,”他没有与太宰对视,而是看着水中的另一个自己,感觉声音有些干涩,“上一次,我说的是,‘我不知道’。”
      “哦~是那时候啊,”太宰托着下巴,眼睛弯起来,“所以,在上一个循环里,织田作没有承认‘你可能与过去的我有关’,是吗?”
      织田默默地点了点头。
      “嘛,这倒也正常,”像是看穿了他脑中所想,太宰笑容不变,“听起来,失忆前的我对于织田作而言完全就是货真价实的陌生人……唔,或许还是‘货真价实的敌人’呢。‘敌人的重要之物居然与我有关’什么的,完全就是小说里的桥段嘛。”
      织田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不对。”
      太宰脸上的表情古怪地停顿了一瞬:“嗯?”
      “不对,”织田重复了一遍,将目光从水面上挣开,“在这次循环开始以后,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会让你的死亡成为‘触发循环’的征兆之一,但又并不完全等同于它。我想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太宰,我们不应该是‘敌人’或‘陌生人’,”他的目光平稳地落到太宰脸上,直视着那因为这句话而微微收缩的瞳孔:“一直以来,我的直觉,和我在循环里收集到的碎片,都在告诉我这一点。之前的循环里,你死去,我们的关系停止在这个‘不应该’的状态,世界重置。而上一次,我否认了你的过去与我有关,那意味着我否认了真相。结果,世界再次重置,”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但这一次,我承认了‘可能与我有关’,虽然我并没有确定,但它代表了一种可能性。然后,今天到来了。”
      对面人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什么——似乎是放松,但又似乎是深深的疲惫,它消失得太快,织田无法看清。太宰缓缓开口:“听起来,这个循环像是不满意我们之前的关系,硬要我们凑到一起,发展出某些其他的……之类的?”他低下头,快速咕哝一句:“……简直就像任性的月老一样。”
      “我认为,是的,”织田点点头,“所以,只要我们保持‘之前的关系’,世界就会不断地重置。”
      太宰低着头,像是想要将自己藏起来似的蜷缩着肩膀,屈起膝盖。他的手指捏住了垂在腿边的桌布,无意识地揉搓着。
      “……太过分了,循环什么的,”良久,他才低声说道,“那,织田作打算怎么做呢?”
      “终止它。”织田答得很迅速。
      “真是坚决啊。”太宰终于抬起头看他,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简直像是在哭泣的笑容。织田与他对视,轻声说道:“因为我受够了。”
      在指尖拂过的黑色衣角。在手中飘荡的红色围巾。决然坠向地面的身影。热烈盛开的花朵。
      在那失败的三十多次循环里,他看到了什么呢?
      还是,他其实什么也没有看到?
      只是一条生命,不断地在他面前消逝。
      只是坍塌与融化。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我想知道真正的答案。”
      “这听起来很困难呢。”太宰平静地说。
      “所以,”织田将目光落到他脸上,“太宰,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太宰脸上的表情缓缓褪去。
      那张面孔像是被戴上了一层薄薄的石膏面具,在暖黄的灯下显得更为宁静、更为悲伤、甚至是,更为脆弱。
      “我失忆了,织田作。我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应该怎么找到那个答案?”
      “或许,不是‘找到’,而是‘创造’。”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织田平静地说。
      太宰偏了偏头:“创造?”
      “创造,”织田点了点头,“试着从零开始,认识彼此。既然‘敌人’与‘陌生人’都不对,那么我们就试着……创造出其它的关系。那个让世界不再循环的、‘应该’的关系。”
      太宰久久地、久久地与他对视。
      “真是异想天开的想法啊。”他轻声说道。
      “那你愿意试试吗?”织田问道。
      太宰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水杯,过了许久,他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扬起一丝难以辨读的弧度。
      “……我有两个条件。”
      太宰治说。
      “第一,我想读织田作的小说。”
      “第二——”
      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狡黠的笑容。
      “我想吃河豚内脏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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