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织田听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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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只要闻到贝壳草的气味，就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
不知在哪里读到的话语浮现在脑海。
黄昏将这座工业城市浸泡在一片流动的、格外柔软的金色之中。织田作之助提着装满食材的纸袋，走在河岸边。晚风吹拂着他的面颊，带来远方海水的咸腥气味。高大的集装箱矗立在港口，沉默硬冷的铁皮被夕阳漫不经心地涂抹、晕染，熨烫出一层属于太阳的光与热。
关东煮店里的老板夫妻又在拌嘴，洋食店里传来牛排的香气。水产店。咖啡厅。消防用品店。熟悉的风景一一掠过，织田的脚步没有停留，他转过街角，红色砖墙跃入眼帘。在道路尽头，便是他的房子。
他走上玄关的门廊，将左手的纸袋换到右手——实际上，他是多此一举了，还没等他掏出钥匙，门锁便发出了清脆的咔嗒声，名为“家”的味道扑涌而来。
“欢迎回家。”
门里的人对他微笑着。
“嗯，我回来了。”
织田轻声应道。
对方低下头，接过他手中的纸袋，自顾自地转身走向厨房。织田的衣服穿在那人身上，有些嫌大，浅灰色的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得过分的手臂。得益于杀手非凡的目力，织田看到那人皮肤上的疤痕，狰狞地探出袖口，不过还好，都是已经变浅发白的旧伤。他低下头换鞋，灰色的拖鞋旁边摆着一双崭新的外出鞋，比他的鞋号要小上一码，不着痕迹地提醒着他“他正在与另一个人共享着并不宽敞的鞋柜与房间”这个事实。
还有，“‘另一个人’是都市传说级别的Mafia首领”这个事实。
即使是有异能加持的顶尖杀手，想要在几百米的高空接住一个人也并非易事。
大量的材料需要在足够短的时间内备齐。绳长、楼高、风速，还有起跳点位与角度，这一切都需要被深深刻进肌肉。整整三十五个“五格半”里，他一直在奔跑、起跳、坠落、重启。
第五十七次循环，他终于捕获那条瘦长的黑影，并将其带出Mafia大楼。世界第一次挣脱了五格半的周而复始，夜幕第一次光临横滨，时间第一次向着未来流淌而去。
……虽然，他的营救行动可能难称完美。
大概是由于营救过程中频繁的撞击，对方失去了记忆。
织田没有将人还给Mafia的打算。作为可能是唯一拥有“循环”记忆的人，他必须让这个“触发装置”远离一切危险。只有这样，巨石才不会又一次从山腰滚下，相熟之人才不会又一次消逝，自己才不会又一次被甩回那个吧台前。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责任心，又或许还掺杂着某些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心绪，总而言之，在第五十七次循环里，织田作之助开始了与名为“太宰治”的男人的同居生活。不，说是同居，他简直就像是把他们关进了同一座囚笼，用名为“世界”或“生死”的镣铐将两人的手腕牢牢铐在一起，而理论上而言，他们之间明明隔着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的距离。织田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要持续多久，只能谨慎地看护着他，就像看护着一株生长在墙角的脆弱植物。
直到那个夜晚——
太宰治突然消失在他面前。
世界第五十七次融化。
然后，就是眼下这第五十八次循环。太宰治再次失去了记忆。一切，重回原点。
“织——田——作——”
嘴里被塞进了一颗带着水意的樱桃。织田从漫长的思绪中回过神，站起身往厨房里走去：“今天做了什么？”
“煮了味增汤，”那人跟在他身后，同样含着颗樱桃，含含混混地说，“按照织田作说的，放了点菠菜。”
织田偏过头，灶上的汤锅正冒出迷人的香气，“是吗，”他吐掉了樱桃核，将购物袋里剩余的东西一一拿出，摆在流理台上，“辛苦了，……太宰。”
“不辛苦哦，”与他的滞涩不同，太宰治很是轻快地回答道，眼睛亮晶晶的，唇角还有一点樱桃鲜红的汁水，“不瞒你说，我发现我很擅长料理的样子。我以前真的不是什么厨师吗？”
“不是。”虽然管理Mafia或许也算是一种另类的烹饪——对火候与食材的把握，只怕也更加严格。织田拿起刀，开始处理牛肉。刀刃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肌理漂亮的肉块如花朵般盛开。
“不过，擅长料理是一件好事。”
似乎是因为他的出声太过突兀，靠在门边的太宰愣了一下：“嗯？”
“我是说，”织田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感觉这是不错的生活技能。”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织田感到一阵极轻的晕眩，耳边传来薄冰破裂般的咔嚓声。生活技能。这不是一个看守者对囚禁者的评价，也并不符合敌人的身份。它过于平和——甚至是，过于温和，以至于让太宰总是扬起的唇角凝固了一瞬，霎时之间，他的面孔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气。
“是吗？被织田作这样说，总感觉是很了不得的评价呢。”
太宰抬手挠了挠面颊，然后端着那盘樱桃走出厨房。他露出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厨房的灯光很亮，织田绝无可能看错。他的动作顿了顿，开始翻炒最后一道菜肴。
晚餐依旧在一片沉默中进行，那颗鲜红的心脏依旧摆在餐桌中央，太宰依旧偏好汤品，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直到时间再次悄悄滑向那个熟悉的节点。
“织田作觉得，这会是谁的心脏呢？”
还是来了。
顺着太宰的目光，织田看向桌子中央。依旧是那颗鲜红的被啃食大半的樱桃心脏。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知道。”最终，织田还是选择了这个回答。
“是我的也说不定呢。”这句话也与上次循环完全一致，连梦呓般的语气都是。过分纤瘦的手指按在灰色的衣料上，他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符合他年龄与身份的稚拙：“……毕竟总觉得这里似乎少了什么。”
“不痛，但是……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弄丢了，”他抬起头，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映出织田凝固的表情，“织田作知道吗？我丢掉了什么？”
安静的空气里，织田几乎能听到血液鼓动着耳膜的声响。他看着对面的人。坠落带来了严重的骨折，应急处置只能让织田自己来做。因此织田无比清楚，在剪开那人胸口的衣料后，在拆除绷带、露出皮肤之后，就会看到那里同样攀爬着几道大小深浅不一的疤痕，一枚弹孔烙在他的左胸，堪堪擦过心脏的位置。
织田动了动唇。
“……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情。这是一句实话。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任何方法，能够让他真正了解这位端坐于夜之横滨王座上的男人。但话音落下，一丝苍白的无力感却浮上心头。他真对此一无所知吗？他无声地诘问。在经历这么多次的循环之后——不，甚至无需循环——在最初的最初，当他们在lupin“初遇”之时，织田就有一种模糊的预感。这个用“织田作”这种古怪名字来称呼他的男人，应该与他有着，或者至少曾经有过，更深一些的什么。正是这种“什么”令他不安，因此在那座酒馆里，他的声音才尖锐，他的姿态才抗拒，他才会拒绝那个男人用言语进行的触碰。眼下，在太宰的空洞与疤痕面前，他的答案成了一句残忍的敷衍。他无法用它来安抚那个正在发出悲鸣的灵魂。
他站起身，逃也似地收拾起碗筷。太宰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端起只剩下汤底的砂锅，跟着他进了厨房。
织田打开水龙头，他的手指稳定依旧。洗好的碗盘被身边人接过擦拭，再被放回碗柜第二层，一一摆放整齐。
“关于你的记忆。”
在冲洗最后一个玻璃碗时，织田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
“嗯？”
对方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
织田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那个器官异乎寻常的鼓动，转过身来注视着他：“你弄丢的那样东西，可能确实与我有关。”
水龙头被关上，于是滴答声也消失了。狭小的厨房里，空气突然变得安静无比。太宰停下了擦拭的动作，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渐渐明亮起来。
“是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孩子气的雀跃，“织田作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哦。”
“嗯，”织田点了点头，诚实地说道，“因为，这并不符合‘我认知中的我们的关系’。”
这句话实在有点绕。对方眨了眨眼睛，接过了织田手中最后一个碗。织田低下头，开始擦拭流理台。他听到碗盘碰撞，听到碗柜缓缓合上，听到太宰的声音靠近了些，“织田作是说，不符合‘敌人’的关系？那像什么呢？……朋友？”
一枚石子。平静的湖面漾起了一小片涟漪。织田没有立刻回答他，他重新打开了水龙头，将抹布洗净，拧干，挂好。做完了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慎重地看着靠在水池边的青年。太宰正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厨房温暖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将那件有些宽松的灰色衬衫衬得格外柔和，几乎要让人忘掉，那件衣服包裹着怎样一具伤痕累累的躯体。
“……嗯。或许吧。”
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太宰弯起了眼睛。
“朋友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哼着歌走出厨房。织田按照惯例收好易碎品锁好门窗，最后端着两杯水走到暖桌前。电视开着，被被炉吞噬的太宰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行动。
织田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太宰。”
“嗯？”
“想出去走走吗？”
“诶？”
“怕你总是在家呆着会闷，”织田说，“而且，适当走走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
“意思是——织田作其实没有在囚禁我吗？”太宰凑近他。衣服还是有些大了，织田一低头，就能看到他细长的锁骨。外出的衣物都是买好了的，只有家居服……对方坚持说织田的旧衣宽松又舒适，织田也没反对。现在看来，最好还是添置几件合身的。入秋之后天气转凉，太宰似乎又是相当怕冷的样子。
“没有，”脑子里转着这些琐碎的念头，也没妨碍织田答话，“只是前几天你需要静养而已。”
他偏了偏头，空气中似乎飘来一丝名为“失望”的气味。他想了想，补充道：“你要是不想出门的话，我也……”
“我想！”太宰迅速截断他的话头，“我想去海边！”
“海边啊，”织田点点头，“天气好的话，明天下午去吧。”
太宰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他将视线转向电视屏幕，一边拿起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着。一杯水见底，他愉快地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向浴室。
织田收好水杯与暖桌，再次检查门窗。他洗漱，整理，踏入卧室。属于他那一侧的床头灯亮着，太宰早已缩到了另一边，在被褥间团成一团。织田关灯躺下，月光霎时透过窗帘缝隙流向两人。
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刻意聆听太宰的动静，却也没有立刻睡着。餐桌上的对话、太宰脸上的雾气、胸腔里心脏异常的鼓动、喝空了的水杯，还有那一句“朋友”，全都在合眼之后向他涌来。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之间，一种微妙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
是温度，与气味。
左侧的身体感受到比之前更热一些的温度。呼吸之间，他嗅到对方衣领处洗衣液的香气。太宰似乎陷入了深层的睡眠，因此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织田睁开眼睛，月光下，青年的眼睫微微颤动，一只手探出棉被，指尖几乎要碰到织田的被沿。两人之间那道泾渭分明的空隙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消弭于无形。
织田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没有挪开，而是闭上眼睛，任由那人的体温与呼吸静静地笼罩着自己。大脑终于被睡意打败，意识被温柔地牵扯，沉入一片无梦的安眠。
天光大亮。
第五十八次循环，世界没有重置。
新的一天，终于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