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黑色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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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具有一维性。即使钟摆周而复始地做着向心运动，日月仿佛亘古不变地轮流光临同一片天空，时间的河流却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无言地滚滚向前，凋敝容颜，枯瘦躯体。——本该如此的。
异变，起始于一个黄昏。
就在某人离开后，织田独坐在名为“lupin”的酒馆里，身旁是那杯一滴未动的螺丝起子。杯中的冰块缓慢融化，失去原本清晰的棱角。而他只是沉默地坐着，任凭唱片的吟唱萦绕着他的指尖与膝盖。
就在这时。
一丝冰冷的预感，毫无征兆地攀上了他的脊背。
世界陷入寂静。
小提琴的呜咽声，木门外的风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一切声音骤然消失。然后，他看到老旧的吧台开始从边缘软化，木质的纹理变浅、消失。酒杯在棕色的台面上化开，成了一道小小的金色瀑布，与吧台一起淌到他身上。
他试图起身呼喊，试图拔枪射击，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与枪柄通通变成了流淌的颜料。不痛，但感觉身体无比空荡，意识被抛进了无边的黑暗。再次睁眼之时，钟摆咔嗒声里，时针指向花体的“6”。
这是第一次循环。
他霍然起身，冲出酒馆。可无论他是前往侦探社还是孤儿院，结局都只是徒劳，并未保留循环记忆的同事与孩子们连惊讶的表情都没有来得及露出，就在他面前如蜡像般融化，然后他又会被甩回吧台前的座椅上。这分别是第二次与第三次循环。第四次，他不再奔走，而是将视线投向头顶的挂钟。当那股异样感再度袭来、钟摆开始融化之时，分针刚好转过五格半。
27分30秒。
他被困在那五格半的须臾之间。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织田几乎走遍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可能会产生“异变”的地方，家中、港口、暗巷、警署、特务科。他甚至留意了世界新闻，一切都毫无异常。然而，五格半之后，无形的巨石依旧从山腰滚落，将世界碾压得支离破碎，把他一人推回时间之河上端名为“lupin”的起点。
第二十次。
小提琴曲流入混沌的脑海后，织田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他伸出手，第一次，触碰了那杯酒——那杯某人为他调制，而他出于警惕一口未饮的酒。因为长时间的搁置，冰块已经有些融化，透明的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流下，像是谁流下的一滴眼泪。
然后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起身走向门外。
即使是在这片钢筋森林之中，Mafia的大楼也依旧无比显眼。足够俯瞰整座城市的高度与冰冷的玻璃幕墙，构成了一个危险而嚣张的信标。织田将双手插进口袋，缓慢地走向那里。
重置倒计时三分钟。
他在黏稠的暮色里驻足。
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空气中的气味依旧有些咸腥，远处依旧传来航船的鸣笛。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刚才爆发的大战让行人对这里避之不及，因此这条路与往日相比显得有些寂寥。他听到一声鸟鸣，一只说不上名字的黑色飞鸟振翅，投入燃烧的天空。
重置倒计时10秒。
他不易察觉地微微叹了口气，抬眼望了望眼前那高耸入云、反射着落日余晖的楼体，阖上眼睛，轻声说道：
“异能力，天衣无缝。”
重置倒计时5秒。
心脏猛地一跳，世界骤然失色，化为单调的灰。他看到“未来”的自己，正低下头，凝望着不远处的某一点。
色彩复归。时间再次开始流动。织田睁开眼，向前迈出一步——
他听到了风声。
然后是，巨大的撞击声。
某种液体，不，某种温热细密的水雾蒙上了他的左侧脸颊与脖颈。织田抬手蹭了一下，一片鲜红。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低下头。一具勉强维持“人形”的，□□，躺在他的脚边。灰白的脑浆，鲜红的血液，还有那无比眼熟的血红围巾和黑色西装外套。他不需要去辨认那张破碎的面孔属于谁了——实际上，他也无暇辨认。声音再次被剥夺，那具刚刚失去生命的□□化成了流动着的黑、灰与红，与他自己同样开始融化的身体一起，汇入了整片世界的混沌。
第二十一次。
片刻的绝对寂静后，织田睁开眼睛。有些褪色的时针，稳稳地指向了花体的“6”。
他伸出手，擦拭了一下自己左侧的面颊。皮肤干爽，他将手掌举到光下。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抓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灼热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几乎烧得他眼前发黑。
【さよなら、織田作。】
太阳穴传来久违的钝痛。明明是不久之前才听到的、却因为这二十多次循环而显得无比遥远的话语，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太宰治。
太宰治。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将喝空的玻璃杯放回吧台，大概是喝得太急，手竟有些不稳，杯底与吧台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织田垂下视线，杯底只剩下一小块冰块，晶莹地反射着融化前的最后一道光。
世界第二十一次被按下静音键。在已经逐渐熟悉的冰冷预感里，织田平静地闭上眼睛。一直以来萦绕在他心头的空荡感此刻终于彻底消隐无踪。他知道，在接下来的数不清的“五格半”内，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在那人死去之前，抓住他。
此事要比织田想象得还要困难。即使在地面铺设安全气垫，从接近天空的地方跌落，也断无生还的可能，在大楼中段架设缓冲网——首先，与Mafia交涉就是一个难题，而且还要保证架设过程中不被那人发现、换用其他自杀方法。这个方案很难在不到半小时内实现。因此，在那人尚未坠落之时阻止他，是最合理的方式。起初，织田选择了躲在暗处，趁青年不备直接将其拉回……因此，他也被迫听到了天台上，那人与“后辈们”的对话。尽管“三个以上的人知晓了‘书’的存在，会让世界变得不稳定”这件事已经被他诚恳地忘掉，但是……
【“这可是唯一一个他活着、写着小说的世界。我——可不想让这样的世界消失。”】
这句话，在之后的循环中，织田想起了很多、很多遍。
第二十二次循环。
【“你终将完成的那本小说，我无法看到了。现在，唯有这件事，让我感到有些遗憾。”】
话音落地，黑色的身影向着大楼外侧倾倒而去。
像是终于无法忍受一般，织田扑了过去，用谁也没能看清的速度将青年一把拽回——就在这时。
世界，静止了。
并不是他如今逐渐熟悉的融化，而是静止。振翅的鸟停在如血的夕阳下，一黑一白两名青年震惊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被风吹起的衣摆扬在空中，就连港口油轮弥散出的烟雾也都在海面之上定格，形成某种难以辨认的图案。
“呀，织田作。”
万籁俱寂中，织田听到青年的声音。青年保持着被他拽回的姿势——换句话说，一种几乎被他搂抱着的姿势——抬眼望着他。太近了，这是织田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一一掠过青年面颊上洁白的绷带，掠过他鸦黑的睫羽、鸢色的眸瞳与眼下的青黑，最后停在了毫无血色的嘴唇上。青年的面庞有着远超他这个年龄的孤独与静谧。此刻，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黑沉的眼底涌动着某种织田看不懂的情绪。……他似乎在笑。
织田没有动作，任由这种奇怪的直觉盈满他的心间，然后他后退一步，拽着青年离开危险的大楼边缘。对方顺从地跟着他的脚步，只在路过芥川与那位白发青年时好奇地驻足一秒。织田拉着他一路走到天台中央，两人的影子在静止的夕阳下重叠在一起。
“怎么了，织田作？”青年像是没有注意到眼前世界的怪异，眨了眨眼睛。
“……世界静止了。”织田干巴巴地说。
“啊呀，这个我是知道的，”青年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我想问的是，织田作是在犹豫，要不要杀掉我吗？”
“……我做不到，”织田垂下手去，“我并不是什么法官，‘为了让更多的人存活而去判处一个人的死刑’，这件事情，至少现在，我无法做到。”
“可是，如果不是织田作突然扑过来，现在的我已经掉下去了哦？”青年用谈论天气的语气说道，“我本来就是该死的人也说不定。”
“没有谁是‘本来’就会死的。”织田摇了摇头，固执地说。
“那织田作想怎么做呢？”青年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慢吞吞地说，“让世界就这样下去吗？我倒是不介意就这样和你过二人世界……”
“……我认为，你至少应该对此知情，”织田吐出一口气，“这个世界，陷入了‘循环’。一旦你……死亡，循环就会再次开始。”
静默。
宽阔的天台上，就连风的脚步都停滞，只有鸢色与灰蓝的眼睛彼此对望。
“只要我死了，循环就会再次开始吗？”青年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有点困扰的表情，“这下可有点麻烦了啊，这样活着，可不符合我的美学啊。”
又是一小段沉默。然后，青年开口说道。
“那么，之后，织田作打算怎么做呢？”
青年凝视着他。
织田与他对视。
“我会接住你的。”
“……不是‘拉住’，而是‘接住’吗……真不愧是你呀，织田作。”
青年低声呢喃，极快地眨了一下眼。像是想要将什么铭刻进入心底一样，他静静地注视着织田。然后他开口，用一种织田从未听到过的、不符合那人身份的、完全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语气，轻声说道：“……我知道了。”
“那么，就让我来做出选择吧。”
青年踩着夕阳，一刻不停地走回大楼边缘。在生与死的交界处，他转过身，最后看了织田一眼。
「またね、織田作。」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织田听到了。
金红的暮色里，织田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极轻地对织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向后倒去。
织田的手指颤抖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冲上前去。他死死咬着牙关，指甲掐进肉里，留下一个个月牙形的血痕。他就站在那里，感受着身体被巨大的空洞吞噬。他没有杀人，却也没有阻止那人坠入死亡——他重重弯下身子，用手支着膝盖，发出近乎低吼的喘息。世界重新开始转动，天空中的飞鸟扇了一下翅膀，像是想要挣脱重力的束缚，笔直地飞向太阳。熟悉的冰冷感却再度袭来，脚下的楼板开始融化，织田向下急坠。
原来这就是坠落。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秒，织田想到。
飞鸟化作漆黑的汁水，与他一起、与流淌的夕阳一起，汇入了最后的、也是最初的虚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