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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母亲的手稿 母亲泛黄的 ...

  •   叶兰君回到宿舍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这间宿舍名义上是两人同住,但她的舍友极少在此过夜。对方保留这个床位,更多是为了方便——有时与友人在外聚会至深夜,不便惊动家中长辈,便回来落脚。因此,这间屋子长久以来,几乎成了叶兰君一人独享的空间。

      靠窗那张床铺得整整齐齐,连被单的棱角都透着一丝不苟,是舍友的风格。而叶兰君这边,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一张单人铁床,铺着素色的床单,一只半旧的藤编衣箱塞在床底。唯一显出些人味的,是床边一个简陋的竹制书架,上面密密地立着两排书,多是新闻学的教材和理论著作,书脊被她摩挲得有些发亮。

      夕阳从西窗斜斜地射进来,在光洁的漆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黄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叶兰君在床沿坐下,没有开灯。目光落在书架的底层,那里用一块深蓝色的土布盖着,边缘有些磨损。她俯身,轻轻将那块布揭开。

      布下是另一摞书,与上层那些崭新或半新的教材不同,这些书的纸张已然泛黄,边缘起了毛,散发出旧纸张特有的甜涩气息。最上面,是几本厚厚的剪报册。

      她将最上面的一本抽出,捧在手里。深蓝色的硬壳封面,烫金的字迹已经黯淡:《南华日报·时评辑录(民国十五年至二十年)》。她翻开扉页,右下角有一行清秀劲瘦的钢笔字:何宁玉存。

      指尖抚过那名字,冰凉。

      她的母亲何宁玉,在成为“叶三太太”、更在成为“疯妇何宁玉”之前,曾是《南华日报》最年轻、也最犀利的时政版主编。那是共和肇建、思潮涌动的年代,何宁玉发表的一系列社论与时评,剖析时政,鞭辟入里,提倡实业救国与女性自立,在岭南知识界颇有些声名。

      剪报册里,贴着一篇篇早已褪色的文章。《实业兴邦刍议》、《女界之责任与未来》、《论南部铁路修筑之利》……标题之下的文字,逻辑缜密,言辞恳切,带着灼热的理想气息。那不是母亲后来喃喃的疯语,也不是葬礼上那具冰冷的躯壳,而是一个曾经鲜活、明亮、拥有自己名字与声音的灵魂,留在世间的印记。

      叶兰君一页页慢慢地翻着。夕阳的光线逐渐变弱,从暖黄转为暗金,最后只剩下一缕朦胧的余晖,勉强照亮她低垂的侧脸和手中发黄的纸页。

      她看得仔细,却不是在看那些宏大的论述。她的目光,停留在一篇篇评论旁边,编辑手写的、关于版面安排与字数调整的蝇头小楷上;停留在某篇关于工厂童工问题的报道后,用红笔划出的尖锐质问上;停留在某一页空白处,随笔写下的、关于某个金融术语的思索片段上。

      她文章中,看如何提出问题,如何构建论述,如何用事实支撑观点,如何在字里行间埋下机锋。

      “棱镜……”

      叶正瑜今日的话,还在她耳边低回。

      良知、眼力、力量……

      祖父,您也曾经如此指导过母亲吗?

      剪报册间,还夹着几份用报社专用稿纸誊写的手稿。墨水是同样的蓝黑色,字迹舒展有力,与剪报上的印刷体迥异,透着不容置疑的个人气息。其中一份特别厚,稿纸边缘因为反复翻阅已经微微卷起。

      标题赫然写着:《岭南何氏家族产业调查与伦理审视(未定稿)》。

      这已经拜读过无数次的手稿,里面的一字一句,早已烂熟于心。叶兰君无意再翻,只是默默地坐着,反复思索着什么。

      暮色彻底吞没了房间。叶兰君合上剪报册,那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没有立刻将它放回原处,而是将它放在膝上,双手交叠按着硬壳封面,仿佛在汲取那里面封存的、早已冷却的温度与力量。

      窗外,澄心斋楼下开始有了归寝女学生的细碎笑语声,远远近近,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背景音。房间里却愈发显得空寂,只有她独自坐在渐浓的黑暗里,身影单薄,与膝上那本厚重的旧册子融为一体,像一座沉默的、正在凝结什么的雕塑。

      良久,她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将剪报册小心地放回蓝布之下,覆盖好。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和远处宿舍楼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灯火温暖,却与她无关。

      夜风从窗缝渗入,带着凉意。叶兰君关上窗,拉上了素色的窗帘,将外面的灯火与人声彻底隔绝。她转身,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摸到床边,和衣躺下,缓缓闭上眼。

      ---

      席瑾年在中央银行的日子,像一枚被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的涟漪过后,便是长久的、深不见底的静谧与压力。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西翼,窗外是森严的内庭高墙,终日难见阳光。桌上永远堆着两座山:一座是等待批阅的国际汇票、信用证申请和外汇核销单,另一座是宋汉章不时让人送来的、盖着“密”字的卷宗与报告。

      总管理处的陈秘书成了他事实上的导师。这个面容瘦削、永远穿着半旧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要害。

      “席科长,这笔汇入行的新嘉坡金城汇兑庄,上个月底刚被英属海峡殖民地金融管理局列入观察名单,虽未公开,但业内已有风声。批了,万一出事,您签的字,就是第一道责任。”

      席瑾年搁下笔:“多谢陈叔提点。这类风声,行里可有定期通报?”

      陈秘书垂下眼:“有些风声,上不得正式通报,只能靠耳朵和记性。”

      席瑾年明白了。这便是宋汉章口中的三分糊涂。有些账,在制度的缝隙里游走,全看清了,寸步难行;全装看不见,便是失职。在这模糊地带,划出一条自己能负责、也能走下去的线,估计就是这里的人生存之道。

      这日午后,席瑾年正在审核一笔由南华宝生银号担保、向德意志电子公司进口电机设备的巨额信用证。条款复杂,涉及英镑、马克多种货币结算,担保方背景亦需核实。他看得专注,敲门声响起。

      进来的是总裁室的一位年轻机要,神色严肃:“席科长,总裁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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